《食絮》令耳

2、雨季 迟清许

　　迟清许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房间里依稀能够听到零落的雨声。发丝被在枕头里蹭得滑稽地翘起，迷茫和孤独的感觉尚未来得及弥漫上心头，一阵尖锐刺耳的铃声打碎卧室里的宁静。
　　接听后手机那头传来劈里啪啦的一顿数落
　　“迟清许！怎么才接电话！是不是还在睡觉！又没有出去找工作是不是！”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不打算认我们这爸妈！”
　　“我和你爸省吃俭用供你读到大学，结果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你对得起谁？”
　　“跑去上海，找有用吗？我看你也不打算给我们养老了，哎哟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早该听你叔叔的，去考个公务员，要么去考个编制，铁饭碗啊......”
　　一句话没插进去，迟清许的嘴唇张了又合，手颓然垂下。父母的话一句句砸在身上，不重，却钝、冷、狠，每一句都像刮骨刀，一下、一下地剜下他的皮肉，直到白骨森森。
　　他没反驳，也没哭。只是整个人僵在床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饱饱似乎闻到人类难过的味道，呜咽着跑进卧室趴在迟清许的脚边。
　　“你听到我说话没有！气死我了......”
　　生锈的机器人缓慢开口，迟清许的喉咙卡带一般吐出几个生涩的字“在听的......”
　　惨白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又瞬间坠入更深的黑暗。
　　电话那头已挂断，只剩嘟嘟嘟的忙音。
　　紧接着，雷声滚了过来。不是清脆的响，是沉闷、厚重、从天边压过来的轰鸣，震得玻璃微微发颤，也震得人心脏一缩。
　　雨是倾盆砸下来的。噼里啪啦打在窗上、墙上、防盗网上，声音密得让人喘不过气，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雨声。
　　闪电一道接一道，明明灭灭。雷声跟着碾过城市，低哑、凶狠，像藏在云里的怒气。
　　雨幕把外面的灯火都模糊成一团光晕，整座城市都被泡在冰冷潮湿的黑暗里。
　　孤独、压抑、无处可躲。
　　像一场停不下来的坏心情。
　　饱饱听到雷雨声更显瑟缩，迟清许慢半拍地安慰抚摸小狗雪白柔顺的毛发。
　　“宝宝饿了是不是？”
　　“爸爸睡了好久，忘记给你添粮了，对不起。”
　　“对不起。”
　　从床上起来给萨摩耶做饭，清瘦的身形不稳，迟清许眼前短暂地出现一片漆黑。扶着墙站定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神。
　　直到把温热的饭放在地上，看着小狗埋着头吃得香甜，他才轻轻松了口气。却忘记自己也还没有吃饭。
　　-
　　雷雨歇了又落，天光在窗帘缝隙里亮了又暗。
　　这几天他过得安静又沉默，房间里只有剪视频的轻响、饱饱细碎的呼吸，和窗外迟迟不散的阴云。直到手机轻轻一震，打破了这片沉寂。
　　“你好，是迟同学吗？我这边是xx公司的，看见你给我们公司投递了简历，方便问一下什么时候能面试呢？”
　　“......”
　　“哦对对对，是我......”
　　意外之喜。
　　他坐在原地，握着还在发烫的手机，心脏在胸腔里轻轻发颤。不是激动到失控的狂喜，而是一种近乎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光亮。
　　有条不紊地约好面试时间，冷静地道别并挂断电话。迟清许伪装大人的面具褪下，立马跳了起来，抱着饱饱猛亲了一口。
　　雪白的小狗趴在垫子上疑惑地歪头，圆圆的眼睛目送主人蹦跳着走向厨房做饭。
　　“嗷呜？”
　　吃完饭，迟清许又坐回电脑前，指尖落在键盘上时都带着愉悦的节奏。剪视频、整理素材，每一件事都做得轻快踏实。房间里不再只有沉闷的呼吸声，而是多了轻快的鼠标点击、清脆的键盘声响，还有他偶尔低头看向饱饱时，眼底悄悄漾开的、轻软的笑意。
　　原来只要一点点希望，就能把快要沉下去的人，稳稳地拉起来。
　　或许今天是什么幸运日，迟清许发布最新视频的时候发现账号粉丝数量突破十万，他有些受宠若惊。不过是记录自己平淡无奇的日常，是与饱饱相伴的细碎时光，却被这么多人温柔地看见、喜欢着。那些沉默的日子里，正是这些素未谋面的善意，一点点撑着他，给了他无声却滚烫的慰藉。评论区和私信都有人恭喜他，希望他继续产出。
　　迟清许弯了弯眼，心里轻轻一动。这样小小的阶段性成就，总该给一直陪着他的人，一点回应，手指戳进了粉丝群。
　　“十万粉啦，宝宝们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我会抽一些人送出。”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热闹得像忽然挤满了一屋子小动物。
　　【呜呜呜十万粉了！！从几千粉一直看到现在，太不容易了】
　　【想要饱饱的可爱写真！】
　　【只要是太太准备的我们都喜欢！】
　　【想要煮啵的手作小点心！】
　　【恭喜恭喜恭喜啊啊啊啊啊啊】
　　【只要是你准备的我都喜欢！】
　　迟清许看着屏幕，心口微微发烫,指尖一顿一顿地下拉，突然被一条信息吸引了注意力。
　　【只有我想吃煮啵家的饭吗？】
　　请粉丝吃饭吗？对i人来说好像有点困难。
　　【+1】
　　【+1】
　　【+1】
　　【+10086】
　　......
　　但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迟清许脑海里就有了一个最想邀请的人选。
　　动手编辑、发布。
　　叮——您的特别关注“饱饱吃饱饱”发布一条日常。
　　照片里，淡粉色的指尖正轻轻呼噜着狗狗的下巴。萨摩耶穿着可爱的小夹袄，舒服地仰起头，眯着眼，阳光下的白毛蓬松柔软，翻出肚皮。
　　“十万粉啦，感谢大家的陪伴。不太会说话，让饱饱给大家卖个萌！”
　　“截至本周日，这条的评论区留言抽取100位粉丝送手作小饼干和饱饱的拍立得签名照~再抽一位粉丝参与饱饱线下握爪会（附赠一份我做的香香饭)！”
　　承屹看见这条推送时刚结束技术会议，指骨松开系紧的领带结，脖颈敞出利落的线条，稳步走出办公大楼。
　　连日雨去，春光灼目。
　　今天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