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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药香解忆 呓语焚心揭 ...


  •   顾弦知的高热持续了整夜,时退时起,反复煎熬。

      沈青阑几乎未曾阖眼。她守着那堆渐渐微弱的篝火,不断添入洞内能找到的、任何可以燃烧的枯枝朽木。火光跳跃,映着顾弦知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干裂起皮的嘴唇。呓语时断时续,有时是零碎痛苦的回忆,有时是模糊不清的哀求,有时只是单纯地喊冷,或含糊地叫着“阿阑”。

      每当她喊冷,沈青阑便将自己那件外袍裹得更紧些,尽管她自己只着单薄里衣,被洞内寒气侵得手脚冰凉。每当顾弦知因梦魇挣扎牵动伤口,她便小心按住她未受伤的左肩,低声重复着“没事了,我在这里”,直到对方重新安静下来。动作生疏,语气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坚持。

      天将明未明时,洞内那点可怜的发光苔藓几乎熄灭,篝火也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顾弦知的体温似乎达到了顶点,浑身滚烫,呼吸灼热急促,呓语也变得混乱而激烈。

      “不是我爹……他没有……是诬告!是构陷!”

      “血……好多血……娘……娘你别睡……”

      “哥哥……哥哥的玉佩碎了……他答应给我买新衣裳的……”

      “阿阑……阿阑的手在流血……是我不好……我不该去惹那只狗……”

      沈青阑的心随着她每一声痛苦的呻吟、每一句破碎的往事而抽紧。当听到那句“阿阑的手在流血”时,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左臂那道陈年的咬痕旧疤,指尖微颤。原来……是为她挡的。

      “水……好渴……”顾弦知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些,带着高烧者特有的嘶哑和脆弱。

      沈青阑立刻从余烬边拿起那个皮囊,里面还有最后一点清水。她扶起顾弦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小心地将水喂到她唇边。顾弦知本能地吞咽着,几缕清水顺着嘴角滑落,沈青阑用指腹轻轻拭去。

      喝完水,顾弦知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她半睁着眼,视线涣散,没有焦距,却仿佛“看”见了沈青阑,或者说,看见了记忆深处的某个人。

      “阿阑……”她声音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是你吗?我又做梦了……”

      沈青阑喉咙发紧,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真好……”顾弦知牵了牵嘴角,像是想笑,却因高烧和虚弱显得无力而凄凉,“每次做梦……都能见到你。就是……每次醒来,都找不到你了。”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青阑的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收紧了环着顾弦知的手臂,哑声道:“这次不是梦。我在这里。”

      顾弦知似乎没听见,或者说,她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高烧让她的意识漂浮在记忆的碎片之海上。她靠在沈青阑肩头,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不再是零碎的词语,而是一段段连贯的、带着血色与火光的往事。

      “那年……我八岁,你九岁。腊月二十三,小年。”她的声音飘忽,却异常清晰,“宫里……很冷清。我们偷偷……溜到废园,想折一枝梅花。你说……要给我插瓶。”

      沈青阑闭了闭眼。记忆随着她的话语,自动填补、着色。是的,废园,荒草过膝,一株老梅虬枝盘结,开着零星的花。很冷,呵气成霜。她个子高些,踮着脚去折,顾弦知在下面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花还没折到……就听见外面……好吵。”顾弦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马蹄声,呼喝声,还有……甲胄碰撞的声音。我们吓坏了,躲在假山后面。然后……就看见好多兵,举着火把,把我们家的方向……围住了。”

      沈青阑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沉重如擂鼓。

      “我想冲出去,你死死拉住我,捂住我的嘴。”顾弦知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沈青阑肩头的衣料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湿痕,“我看见……爹被他们押出来,官帽掉了,头发散了,还在大声争辩着什么……娘哭喊着扑上去,被推开……哥哥……哥哥想反抗,被一枪柄砸在腿上……我听见骨头碎掉的声音……”

      她的叙述开始变得急促,破碎,仿佛那些画面正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重演。

      “火把……扔进了屋子。好大的火……映红了半边天。哭声,喊声,骂声……还有血……到处都是血……”

      “他们……他们宣读圣旨,说顾家‘勾结外臣,意图不轨’,满门抄斩,即刻执行。”

      “爹……娘……哥哥……还有乳娘,管家,丫鬟小荷……我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一个个倒下……”

      “你一直捂着我,捂得那么紧,我快喘不过气,可我还是拼命想咬你的手,想冲出去……你在我耳边说,‘阿弦,别动,别出声,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

      沈青阑的脑海中,有什么屏障轰然碎裂。她记起来了。记起自己当时同样因恐惧而冰冷的手,记起怀里那个小小的、剧烈颤抖、几乎要崩溃的身体,记起空气中飘来的浓重血腥味和焦糊气,记起自己牙齿打颤,却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着那句话。

      活下去。阿弦,活下去。

      “后来……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没动静了,只有火在烧。”顾弦知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空洞,“你拉着我,从狗洞爬出去。外面……全是灰,雪是黑的,混着血。我们不敢回家……哪里都不敢去。在城外的破庙里躲了三天,靠你之前藏在身上的、硬得像石头的半块馍活下来。”

      “第四天,你说不能再躲了,得想办法离开京城。你去找你娘……那个在浣衣局的宫女。可是……”顾弦知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你没回来。我等了一天一夜,偷偷溜出去找你。在宫墙外的巷子,看见……看见你被几个穿着体面、不像普通官差的人带上了一辆青篷马车。我想喊你,想追上去,被一个满脸横肉的人一棍子打在头上……”

      她抬手,似乎想触摸额角那道疤,却因无力而垂下。“我醒来时,躺在臭水沟里,天快亮了。马车早就没了。我找遍了附近,只找到这个。”她另一只手摸索着,从怀中掏出那个熟悉的油纸包,紧紧攥在手心,“你留给我的……半块糕点。你说,饿的时候吃。”

      沈青阑看着那油纸包,视线模糊。她记起了分别前夜,自己偷偷省下那块粗糙的点心,用最后一点力气磨尖了半片碎瓷,在墙角刻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是她唯一会写的几个字之一,是顾弦知教她的:

      等阿阑回来。

      她当时并不知道,这一别,就是十年。也不知道,自己将要踏入的,是怎样一个泯灭人性的熔炉。

      “后来……”顾弦知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我跟着流民出了京城,一路往南。生过病,差点冻死,饿得啃过树皮,也被抓去做过苦工……但我一直记着你的话,要活下去。也记着……顾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血债。”

      她的语气,从之前的脆弱痛苦,渐渐沉淀出一种冰冷的、刻骨的恨意与坚定。

      “我遇到了一个被朝廷逼得家破人亡的老太医,他收留我,教我医术,也教我认字,告诉我朝堂的肮脏。他死后,我继续南下,一边行医攒钱,一边暗中联络那些同样被权贵欺压、被朝廷盘剥得活不下去的人。慢慢地,有了‘幽影’。”

      “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很小,扳不倒那座大山。但我至少可以给他们添堵,可以救下一些不该死的人,可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夜里睡不安稳。”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极深的疲惫,“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把你,变成刺向我的刀。”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沈青阑的心脏,痛得她浑身一颤。

      “对不起……”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某种濒临崩溃的颤栗,“阿弦,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忘了……我……”

      “我知道你忘了。”顾弦知打断她,语气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温和,“看到你的眼睛,我就知道。那不是阿阑会有的眼神。阿阑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是有温度的。”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似乎想触碰沈青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无力地垂下。“他们……把你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把……很好用的刀。”

      沈青阑抓住她垂落的手,紧紧握住,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是我没用……我没能保护你,还忘了你,甚至……差点伤了你。”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混合着灰尘和血污,淌过她苍白的脸颊。十年暗卫生涯,她早已忘了如何哭泣,此刻却像要把一生积攒的眼泪都流尽。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剧烈地流泪,身体因压抑的抽噎而微微发抖。

      顾弦知的手在她掌心,依旧滚烫,却不再颤抖。她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微弱。

      “别哭。”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阿阑以前……都不哭的。再难也不哭。”

      这句话,比任何责备都更让沈青阑心痛。她用力点头,想止住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洞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柴禾燃烧偶尔的噼啪声,和沈青阑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噎。

      良久,顾弦知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高热带来的亢奋呓语期过去,陷入一种更深沉、却也相对安稳的昏睡。沈青阑的情绪也慢慢平复,只剩下一种空茫的钝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天光终于艰难地透过入口藤蔓的缝隙,漏进几缕惨淡的灰白。洞内不再是一片漆黑。

      沈青阑轻轻将顾弦知放平,让她躺得更舒适些。外袍依旧盖在她身上。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左臂伤口和全身的筋骨都叫嚣着疼痛。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那“醒神丹”药力带来的冰冷迟滞感,在天亮后似乎又开始隐隐抬头,试图重新冻结她的情绪和思维。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她走到那处小水洼边,用冰冷的积水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她精神一振。然后,她开始仔细查看顾弦知的药箱。里面瓶瓶罐罐很多,标记着不同的草药名称和功效。她找到几样顾弦知之前用过的、似乎有清热解毒功效的干药材,又找到一个小小的、边缘磕破的陶罐。

      回到篝火边,她将余烬拨拢,添上最后一点柴,让火重新燃起。用陶罐从水洼取了水,放在火上,又将那些挑拣出的药材,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直觉,放入水中。

      煎药。她不会。但看过顾弦知做。也记得小时候,阿弦生病时,宫里的老嬷嬷会用一个黑乎乎的药罐子,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熬,满屋子都是苦味。

      水慢慢热了,药材的苦味散发出来,弥漫在阴冷的洞穴中。沈青阑蹲在火边,用一根干净的树枝小心搅拌着,避免烧糊。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依旧苍白,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清明,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药汁翻滚,颜色渐渐变深,散发出浓烈的、清苦的气息。沈青阑不懂火候,只知道要熬到水剩下一半左右。她耐心地等着,添柴,搅拌,像在执行一项最精密、最重要的任务。

      时间在药香中缓慢流淌。顾弦知在昏睡中偶尔蹙眉,但已不再剧烈呓语。

      终于,陶罐里的水熬得差不多了。沈青阑用布垫着手,将陶罐端下,放在一旁晾着。然后,她重新坐回顾弦知身边,静静地看着她昏睡的容颜。

      不知过了多久,顾弦知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先是涣散迷茫,过了片刻,才逐渐聚焦,落在沈青阑脸上。

      四目相对。

      顾弦知的眼神很平静,还带着高烧后的虚弱和茫然,但已没有了昨晚那种激烈的痛苦和梦魇的惊惶。她看着沈青阑红肿的眼睛,看着旁边冒着热气的陶罐,又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属于沈青阑的外袍,沉默了片刻。

      “你……熬了药?”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

      “嗯。”沈青阑点头,声音同样沙哑,“不知道对不对。你……感觉如何?”

      顾弦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坐起来,却因肩伤和虚弱而放弃。沈青阑立刻上前,小心地将她扶起,让她靠着自己,又拿过那个陶罐。

      “我自己来。”顾弦知说,伸手想接,手指却在颤抖。

      沈青阑没说话,只是用陶罐的边缘碰了碰她的唇。药汁温热,苦涩扑鼻。顾弦知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睫,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沈青阑喂得很慢,很有耐心,每次只倒一点点,确保她不会呛到。

      一碗药喝完,顾弦知额头上又出了一层虚汗,但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沈青阑用布角替她擦了擦嘴角。

      “谢谢。”顾弦知低声道。

      沈青阑摇头,将陶罐放下。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昨夜、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和戒备,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笨拙的靠近。

      “昨夜……”顾弦知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我说了很多。”

      “嗯。”沈青阑应道。

      “你……都想起来了?”

      沈青阑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是全部。很多事……还很模糊。但关于你,关于顾家……那些最重要的,我想起来了。”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顾弦知,目光沉静,带着痛楚后的清晰,“我是沈愿。是那个在冷宫里,和你分一块点心,约定要一起看梅花,最后却……食言了的阿阑。”

      顾弦知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清晰的痛悔和不再掩饰的温柔,眼圈倏地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沈青阑看着她,问出了从记忆复苏起就盘桓在心头的问题,“若我永远想不起来,若我一直是沈青阑,是‘白泽’,是你必须对抗的朝廷暗卫,你……会怎么办?”

      顾弦知的目光与她相接,没有回避。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苦笑。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软,却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也许,我会继续试着唤醒你。也许,我会在某个不得不杀你、或不得不被你杀的时刻,选择同归于尽。也或许……我会远远躲开,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只当我的‘琴师’,你做你的‘白泽’。”

      她顿了顿,看着沈青阑眼中翻涌的情绪,继续道:“但现在,你记起来了。虽然不完全,虽然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但至少,我知道你是阿阑。这就够了。”

      沈青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酸涩,却不再冰冷。

      “那你现在,是沈青阑,还是沈愿?”顾弦知问,目光探究。

      沈青阑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和伤痕的手,又抬头看向顾弦知肩头包扎的布条,和盖在她身上、沾着两人血污的暗卫外袍。

      “我不知道。”她同样诚实地回答,声音低缓,“沈愿的记忆回来了,但‘白泽’的经历、武功、习惯,甚至……这身官皮,都还在。我不是九岁的阿阑了。”她抬起眼,直视顾弦知,“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再做那把听话的刀。不能再对着你举起剑。”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顾弦知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上。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握得很坚定。

      “顾弦知,我们重新认识吧。”

      顾弦知怔住,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又看向沈青阑清澈而郑重的眼眸。

      “我是沈青阑,曾用名沈愿,前暗卫统领‘白泽’,如今……是你的同谋,你的护卫,也是你的……”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顾弦知的手,“病人。在你伤好之前,哪儿也不去。”

      顾弦知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青阑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回应。然后,她反手握住了沈青阑的手,力道很轻,却很稳。

      “好。”她应道,苍白的唇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实而微弱的弧度,尽管眼中再次蓄满了水光,“顾弦知,曾用名……就是顾弦知。前太傅之女,现‘幽影’首领‘琴师’,如今……是你的债主,你的大夫,也是你的……”她学着沈青阑的停顿,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故人。”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两人眼中都映着篝火跳动的光,也映着彼此清晰的身影。十年的血海与遗忘,一夜的生死与倾诉,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简陋矿洞中的苦药气息和紧握的双手中,悄然融化、沉淀,化为一种更复杂、却也更加坚实的联系。

      洞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危机依旧四伏。

      但洞内,两颗漂泊已久、伤痕累累的心,终于在这个弥漫着药香的清晨,于灰烬与血污之中,笨拙地、坚定地,重新认领了彼此。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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