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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洞中天 矿洞疗伤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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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比顾弦知描述的更加隐蔽。
入口藏在一挂经年累月形成的厚密藤蔓之后,藤蔓后是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蜿蜒向下数十步,眼前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被早年开采的矿道扩大,洞顶垂下些许黯淡的、不知名的发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郁的土石气息和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的味道。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水滴声,叮咚,叮咚,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更添寂静。
沈青阑背着顾弦知挪进洞内,寻了处相对干燥平坦、背靠石壁的角落,小心地将人放下。一路疾行,她自己的体力也已濒临极限,左臂伤口崩裂处的疼痛麻木地跳动着,新丹带来的冰冷迟滞感与强行催谷后的虚脱交织,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强撑着,立刻用火折子点燃了洞内一些前人留下的、半干的柴禾。
篝火噼啪燃起,昏黄跳动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入口处的浓重黑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嶙峋的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光明带来了些许暖意,也照亮了顾弦知此刻糟糕的状态。
她靠在石壁上,脸色在火光下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长睫低垂,气息微弱。右肩下方的衣衫被血浸透了大片,此刻已呈现一种暗沉的、半凝固的状态,与她素淡的衣衫对比,触目惊心。一路颠簸,显然让她失血更多,人已处于半昏迷的边缘。
沈青阑强迫自己冷静。她撕下自己另一截尚且干净的里衣下摆,又从顾弦知一直紧紧抓着的药箱里翻出金疮药、一小卷缝合用的羊肠线和一枚用油布仔细包着的、磨得极细的缝衣针——这显然是顾弦知行医时常备之物。水……她想起进洞前隐约听到的水声。
“我去取水,很快回来。”她对似乎已意识模糊的顾弦知低声道,也不管她能否听见,起身循着水滴声向洞穴深处走去。
水滴声来自一条从石缝中渗出的、极细的水流,在下方积成一个小小的、清澈见底的石洼。水很凉,带着地底的寒气。沈青阑用随身携带的、原本装解毒丸的空皮囊接满了水,又撕下一片衣角浸透,快步返回。
篝火旁,顾弦知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眼皮微微颤动,却无力睁开。
“忍着点。”沈青阑跪坐在她身侧,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她用浸湿的布角,小心翼翼地擦拭顾弦知伤口周围凝结的血污。布料触及翻卷的皮肉,顾弦知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额头上瞬间又沁出冷汗,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再出声。
伤口比预想的深,皮肉外翻,边缘因沾染尘土和之前的剧烈活动有些发白肿胀,但幸运的是确实未伤及筋骨肺腑。沈青阑清洗的动作尽量放轻,指尖却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这不是她第一次处理伤口,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但此刻,看着这狰狞的伤口是为自己而受,感受着对方身体因疼痛而无法控制的颤抖,某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清洗完毕,她拿起那枚细针,在火上灼烧片刻。穿针引线对她而言是比杀人更难的事,尤其手指因脱力和寒冷而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勉强将羊肠线穿过针眼。
“我……没给人缝过。”她坦白,声音低哑,“若是缝得丑,或太疼……”
“无妨。”顾弦知闭着眼,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奇异的平静,“总比……烂掉好。你只管……下手。”
沈青阑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手稳了下来。第一针刺入皮肉时,她能感觉到顾弦知身体瞬间的绷紧和压抑的闷哼。她没有停顿,凭借着多年用剑练就的精准和控制力,一针一线,将那道狰狞的伤口仔细对合、缝合。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专注,足够稳。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滴在顾弦知染血的衣襟上,混入一片暗红。
线是特制的羊肠线,无需拆解。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断多余的线头。沈青阑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也已被冷汗浸透。她迅速将金疮药均匀撒在缝合好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仔细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手臂伤处传来的、被忽略已久的剧痛。她草草给自己也换了药,重新包扎。
顾弦知在她处理伤口时,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呼吸急促而浅,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沈青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高烧。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加上连日的疲惫、紧张和山洞阴寒,彻底击垮了她的身体。
沈青阑心下一沉。她将篝火拨得更旺些,又添了几根柴,让火光和暖意尽可能笼罩住顾弦知。然后,她拿起那个装水的皮囊,还有从药箱里找出的、顾弦知之前给自己用过的、装有清苦药粉的小瓶。
“阿弦,醒醒,吃药。”她扶着顾弦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小心地将清水和药粉喂进去些许。顾弦知无意识地吞咽着,大半清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喂完药,沈青阑让她重新靠好,自己则坐到了她对面,隔着跳跃的篝火,静静地看着她。洞内只有柴禾燃烧的噼啪声、远处规律的水滴声,和顾弦知越来越急促滚烫的呼吸声。
时间在寂静与担忧中缓慢流淌。沈青阑不敢合眼,时刻警惕着洞外的动静,也留意着顾弦知的状态。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眼底深重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记忆的碎片并未因暂时的安全而停歇,反而在寂静中更加汹涌地翻腾。那些属于“沈愿”的、温暖却细碎的过往,与“白泽”所经历的、冰冷而血腥的一切,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厮杀。头痛并未减轻,只是被更深的焦虑和身体的极度疲惫暂时压了下去。
怀中那半块干糕的存在感依旧鲜明。她伸手入怀,指尖触到那粗糙的油纸包,却没有拿出来。只是摩挲着,仿佛那是唯一能让她锚定现实、不至于被混乱记忆吞噬的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顾弦知的呼吸忽然变得紊乱,开始发出含糊的呓语。
“冷……好冷……”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向篝火的方向靠拢,肩膀的伤口碰到地面,让她在昏沉中痛苦地蹙紧眉头。
沈青阑立刻起身,将自己身上那件也已破损脏污的苍青色外袍脱下——这是暗卫制式的外袍,内衬用银线绣着小小的“白泽”徽记。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倾身过去,将犹带自己体温和血腥气的外袍,轻轻盖在了顾弦知身上,仔细掖好边角,尤其护住她受伤的右肩。
外袍落下,带着沈青阑身上特有的、冷冽的梅香(用于压制头痛的香囊气息)和新鲜的血腥味,将顾弦知单薄的身体包裹住。顾弦知似乎感觉到了暖意和某种令人安心的气息,呓语声渐低,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只是依旧烧得滚烫。
沈青阑退回原位,身上只剩单薄的里衣,山洞的阴寒立刻侵体而来。她抱膝坐着,靠近篝火,目光却依旧落在顾弦知身上,不曾移开。
顾弦知的呓语并未停止,断断续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碎。
“爹……娘……别走……”
“哥哥……疼……”
“火……好大的火……都烧没了……”
“阿阑……阿阑你在哪……别丢下我……”
“等我……等我替你报仇……等我……”
“梅花……冷宫的梅花开了……你说要带我一起看的……”
沈青阑的呼吸窒住了。她看着顾弦知在昏睡中泪流满面,看着那些滚烫的泪水滑过她烧得通红的脸颊,没入鬓发,也看着她即使在最痛苦的梦魇里,依旧死死攥着盖在身上的、那件苍青色外袍的一角,仿佛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原来,这十年,她是这样过来的。家破人亡,颠沛流离,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黑暗中独自前行,建立“幽影”,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只为求一个公道,等一个或许永远回不来的人。
而自己呢?
自己被抹去记忆,被训练成杀戮工具,成为仇人手中最锋利的刀,甚至……差点亲手杀了她。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灭顶的悔恨与痛苦,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沈青阑。比“醒神丹”带来的麻木更冷,比记忆复苏的头痛更痛。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对不起……”她对着昏睡的顾弦知,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三个轻不可闻的字。苍白的脸颊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她一愣,抬手触碰,指尖一片湿润。
是眼泪。
她怔怔地看着指尖的水渍,仿佛不认识这东西。暗卫不会哭。沈愿……或许会。原来,她还会流泪。
就在这时,顾弦知的呓语忽然拔高,带上了惊惶:“不!别过来!别杀他!……阿阑!快跑!”
她猛地挣扎起来,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却仍在梦魇中无法自拔,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阿阑……阿阑!”
“我在这里。”沈青阑再也无法坐视,她扑过去,隔着那件外袍,轻轻按住了顾弦知挥舞的手臂,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阿弦,我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或许是她的声音,或许是她的触碰,顾弦知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她依旧没有醒,但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许,只是眼角不断有新的泪水涌出,喃喃地重复着:“阿阑……别走……”
“不走。”沈青阑低声道,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没有抽回手,只是用另一只手,极其笨拙地、尝试着,拂去顾弦知脸上的泪痕。“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篝火安静地燃烧,将两人相叠的身影投在石壁上,微微晃动。远处的水滴声,叮咚,叮咚,像是为这迟来了十年的陪伴与守护,敲打着单调而永恒的节拍。
沈青阑就这样半跪在顾弦知身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腕,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落在她额角那道淡色的旧疤上,也落在自己那件盖在她身上、沾染了两人血污的苍青色外袍上。
洞外,长夜漫漫,危机四伏。
洞内,火光微弱,前路未卜。
但这一刻,在这个阴冷潮湿、与世隔绝的废弃矿洞深处,相隔了十年血海与遗忘的两个人,一个在滚烫的梦魇中紧抓不放,一个在冰冷的清醒中沉默守护。
破碎的过往,残酷的现在,迷茫的未来,都被暂时隔绝在那跳跃的篝火之外。
只有彼此微弱却真实的呼吸,和掌心那一点点,艰难传递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