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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宴杀局 金殿玉阶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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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里的三天,像被偷来的时光。
顾弦知的伤势在药物和沈青阑笨拙却精心的照料下,终于稳住了。高热退去,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已无溃烂之虞。只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让她大部分时间都靠在石壁上昏睡,或静静看着沈青阑忙碌。
沈青阑则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外界的追捕、体内残留的药力、混乱的记忆和沉重的责任,让她无法真正放松。她每天会离开矿洞一小会儿,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去附近寻些干净的清水、野果,甚至有一次,冒险潜回靠近镇子的地方,用身上仅剩的碎银,从一个清晨赶集的农人手里,换回了一小包粗盐和两块干净的棉布。
“没必要冒险。”顾弦知看着她带着晨露和寒气回来,蹙眉道。
“伤口需要盐清洗,布也需要换。”沈青阑言简意赅,用新换的布和盐水替她重新清理了伤处,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
大部分时间,她们沉默。顾弦知需要休养,沈青阑则靠着打坐调息,对抗“醒神丹”残留的冰冷药力,同时梳理那些不断翻涌的记忆碎片。偶尔,顾弦知会低声问她:“头还痛吗?”沈青阑通常只是摇头。但顾弦知看得出她眉宇间隐忍的痛楚,会在她调息后,递过一颗自己配制的、气味清凉的药丸。沈青阑从不问是什么,接过便服下。
她们也会交谈。话题谨慎地避开朝堂和“幽影”,只关乎这个矿洞,洞顶那些黯淡的发光苔藓,洞口藤蔓每日的变化,或者……很久以前的、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冷宫里那株老梅,后来开花了吗?”沈青阑问,用树枝拨弄着篝火。
“不知道。我被带走后,再也没回去过。”顾弦知靠着石壁,火光在她脸上跳跃,“但我想,应该还开着吧。没人打理,反而开得自在。”
“你以前总说,梅花开了,春天就不远了。”沈青阑低声道。
顾弦知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是啊。总觉得,再冷的天,看到梅花,就有盼头了。”
沈青阑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火苗出神。盼头。她们现在,还有盼头吗?
第三天黄昏,沈青阑外出取水回来,脸色异常凝重。她将水囊放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处理,而是走到洞口,侧耳倾听良久。
“怎么了?”顾弦知察觉到她的异样。
“追兵撤了。”沈青阑走回来,在篝火边坐下,眉头紧锁,“至少这附近,感觉不到暗桩和搜查的痕迹了。”
顾弦知并不意外:“陈员外死了,‘幽影’在临江镇的线暂时断了,你又失踪,他们找不到线索,自然不会在荒野浪费太多人力。朝廷的注意力,恐怕已经被别的事吸引走了。”
沈青阑看向她:“你知道什么?”
顾弦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算算日子,京城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她话音刚落,矿洞深处,靠近水洼的石壁后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虫鸣又似鸟叫的奇异声响,三长两短,重复三次。
顾弦知眼神一凛,挣扎着坐直身体。沈青阑瞬间挡在她身前,手已按上腰间(虽然剑已丢失,但暗器还在)。
只见那处看似天然的石壁,竟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身形精瘦、脸上带着疲惫风尘之色的年轻男子钻了进来。他动作极轻,落地无声,目光迅速扫过洞内,在沈青阑身上停顿一瞬,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单膝跪倒在顾弦知面前,低声道:“首领,属下来迟!”
是“幽影”的人。他们竟有如此隐秘的联络方式和通道。
顾弦知抬手:“起来说话。阿七,外面情形如何?”
名叫阿七的男子起身,语速极快却清晰:“朝廷追兵三日前已大部撤离临江镇,但留下了暗哨。陈有财暴毙府中,对外称‘急病’,其家产正被郡守清查。京城传来急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青阑,见顾弦知没有表示,才继续道,“摄政王以‘江南疫病失控、流民暴乱、地方官员勾结叛逆’为由,逼宫陛下,要求增设‘江南巡查使’,总揽军政,并已拿到部分阁老支持。陛下迫于压力,已下旨,三日后在宫中设宴,名为商讨疫病对策,实为……确立巡查使人选,并借机清洗异己。”
顾弦知冷笑一声:“他终于忍不住了。宴无好宴。我们的人呢?”
“已按首领之前吩咐,分批潜入京城,联络了御史台几位尚有风骨的言官,以及几位对摄政王不满的军中旧部。但……力量悬殊,且宫内禁军多为摄政王掌控,我们的人很难接近核心。首领,您的伤……”阿七担忧地看着顾弦知苍白的脸色和肩头包扎的布条。
“无妨。”顾弦知摆手,沉吟片刻,“三日后宫宴……是个机会,也是陷阱。摄政王必会借机发难,清除最后的障碍。陛下……恐怕自身难保。”
沈青阑在一旁静静听着,心脏一点点沉下去。摄政王逼宫,宫宴设局……这不仅是朝堂争斗,更关系到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那个赋予她“白泽”身份、给她喂下“醒神丹”的人。她本该立刻返回京城,护卫陛下,执行命令。但此刻,那些命令在她听来,却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你想怎么做?”她看向顾弦知。
顾弦知也看向她,目光复杂:“宫宴之上,必有变乱。这是我们唯一可能接近核心、揭露部分真相、甚至……扭转局面的机会。但风险极大,几乎是送死。”她顿了顿,“尤其是你,沈青阑。你是暗卫统领,是陛下的人,也是……摄政王可能想要控制或清除的目标。你若出现,立场将极为尴尬危险。”
沈青阑明白她的意思。回去,意味着可能再次被当成棋子,甚至被摄政王当场格杀。不回去,陛下若真被控制或废黜,摄政王彻底掌权,她和顾弦知的处境将更加艰难,顾家的冤案也将永无昭雪之日。
“我必须回去。”沈青阑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我的身份,或许还能有点用。至少,我能进入宫宴。”
“然后呢?”顾弦知追问,“若陛下命令你杀我,若摄政王命令你杀陛下,你当如何?”
沈青阑与她对视,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她没有给出具体承诺,但眼中的坚定让顾弦知明白,她的选择,已不再受那道冰冷的“旨意”完全束缚。
“好。”顾弦知不再多言,对阿七吩咐道,“安排下去,我们要在宫宴前潜入京城。准备两套合适的身份和行头。另外,我要你帮我准备几样东西……”她低声对阿七说了几句,阿七边听边点头,神色郑重。
阿七领命,又看了一眼沈青阑,迅速从原路退回,石壁悄无声息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过。
洞内重新只剩下两人。篝火噼啪,映着彼此凝重的面容。
“此去京城,凶多吉少。”顾弦知看着沈青阑,“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离开这里,找个地方隐姓埋名,或许……”
“那你呢?”沈青阑打断她。
顾弦知沉默。她别无选择。血海深仇,十年经营,都在此一举。
“我陪你。”沈青阑只说了三个字。
顾弦知深深地看着她,最终,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沈青阑放在膝上的手,一触即分。“谢谢。”
沈青阑反手,握住了她想要收回的手,没有放开。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和那微薄的、却真实存在的勇气。
“阿弦,”她低声道,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次,我绝不会再丢下你。”
两日后,京城。
夜幕下的皇城,依旧巍峨肃穆,宫灯如昼,将金瓦朱墙映照得流光溢彩。但在这片璀璨之下,涌动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暗流。宫门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进出官员皆需严加盘查,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沈青阑换上了一身低调的深蓝色禁军侍卫服制——这是阿七通过“幽影”的内线弄来的。她的面具和“白泽”令牌都已丢失,但这身衣服和她的脸,足以让她通过外围盘查,混入今夜当值的禁军队伍中。顾弦知则扮作一名被特许入宫、为某位太妃抚琴安神的乐师,戴着面纱,抱着古琴,跟随在一队伶人之后。
两人在入宫前短暂交汇了一次目光,旋即分开,按计划各自行事。
沈青阑凭借着对皇宫地形的熟悉,很快找到了自己原本应在的位置——靠近太和殿的一处偏殿廊下值守。她能感觉到,今夜宫中的气氛极其诡异。熟悉的暗卫同僚们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许多面孔陌生、眼神精悍、气息沉凝的侍卫,他们看似分散,实则隐隐控制着各处要道。是摄政王的人。
她垂首而立,如同其他侍卫一样,眼观鼻,鼻观心,内心却如绷紧的弓弦。怀中,除了几枚暗器,还揣着顾弦知塞给她的一个小小香囊,里面装着特制的药粉,气味清苦微辛,顾弦知说“或可提神醒脑,抵御某些外邪”。
太和殿内,丝竹悠扬,笑语喧哗。盛宴已开。透过敞开的殿门和高大的窗棂,能看见里面觥筹交错的人影,听见陛下略显中气不足的勉励声,和摄政王洪亮而得意的笑语。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青阑的掌心渗出冷汗。她不知道顾弦知在何处,是否顺利,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忽然,殿内乐声一变,从先前的喜庆祥和,转为一段古朴低沉、带着隐隐杀伐之意的琴曲。是《广陵散》。弹琴之人指法娴熟,意境孤高,琴音铮铮,竟隐隐压过了殿内的喧哗。
沈青阑心脏猛地一跳。是顾弦知!
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叫好。但沈青阑注意到,那些控制要道的陌生侍卫,手已按上了刀柄。
琴音渐急,如金戈铁马,风雨骤至。就在琴声攀至最高潮、戛然而止的刹那——
“陛下!老臣有本启奏!”摄政王浑厚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了琴声余韵。
来了!
沈青阑全身肌肉绷紧,目光锐利如鹰,透过人群缝隙,死死盯住殿内。
只见摄政王手持酒盏,起身离席,走到御阶之下,声若洪钟:“江南疫病,荼毒生灵;流民暴乱,动摇国本!此皆因地方官员昏聩无能,甚至勾结叛逆‘幽影’所致!陛下仁厚,不忍加罪,然国法如山,岂容姑息?臣,斗胆请旨,即刻锁拿临江郡守、漕运使等一干渎职官员,并请陛下明示,‘幽影’逆党,尤其是其首领‘琴师’,是否也该当殿论处,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他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些官员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另一些则目光闪烁,或垂首不语。陛下坐在龙椅上,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青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
“皇叔……此事,还需详查……”陛下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虚弱。
“详查?”摄政王冷笑一声,忽然提高声调,“还要如何详查?证据确凿!陛下莫非还要袒护这些蠹虫,纵容叛逆不成?!”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向殿内某个角落,“更何况,据臣所知,那‘幽影’首领‘琴师’,此刻恐怕……就在这大殿之上!”
“什么?!”
“竟有此事?!”
殿内顿时哗然!侍卫们“仓啷啷”拔刀之声四起,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青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顾弦知抱着琴,静静站在乐师队伍末尾,面纱之上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有所料。
“陛下!”一名御史颤巍巍出列,“若真如摄政王所言,逆党竟混入宫宴,实乃惊天大案!请陛下即刻下令,搜查殿内,擒拿逆党!”
“请陛下下旨!”数名官员附和,声音洪亮,显然是摄政王一党。
陛下额头沁出冷汗,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摄政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大手一挥:“陛下有旨!封锁大殿,所有人等,原地不许动!给本王搜!尤其是乐师队伍!”
侍卫如狼似虎地扑向乐师所在。顾弦知被两名侍卫粗暴地拽了出来,面纱被扯落,露出苍白清寂的面容。她没有反抗,只是抬眼,静静看向御阶之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志得意满的摄政王,嘴角竟似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果然是你!顾弦知!”摄政王厉声道,“顾家余孽,不思悔改,竟敢潜入宫中,图谋不轨!来人,给本王拿下!”
“且慢。”
一个平静的女声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每个角落。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御阶旁,一名身着深蓝侍卫服、一直垂首而立的女子,缓缓抬起了头。灯火映亮她的脸,冰冷,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
是沈青阑。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御阶附近,无人察觉。
“沈……白泽?”摄政王眯起眼,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和阴鸷。他认出这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暗卫统领,但此人近日在江南失踪,怎会突然在此出现?还穿着普通侍卫服饰?
皇帝也看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看到救星,又像是看到更大的麻烦。
沈青阑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摄政王,她的目光落在被侍卫扭住的顾弦知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摄政王脸上。
“摄政王殿下,”她开口,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冰冷威压,“您指控顾氏为‘幽影’首领,潜入宫中图谋不轨,可有确凿证据?若无证据,仅凭臆测,便在御前擅动刀兵,扣押朝臣与宫人,视陛下与国法为何物?”
殿内再次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突然站出来、语气冷硬的“侍卫”。
摄政王脸色一沉:“你是何人?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份!证据?本王自然有!顾弦知,你潜伏江南,以医术为名,联络乱党,散播瘟疫,阴谋颠覆,你手下之人早已招供!你还敢狡辩?!”
“哦?”沈青阑眉梢微挑,“不知招供之人何在?可否当殿对质?所供之状,可否公示于众?另外,殿下所言‘散播瘟疫’,更是骇人听闻。疫病乃天灾,殿下却归咎于一女子之身,岂不荒谬?依末将看,倒是临江郡守陈有财,贪墨赈灾钱粮,倒卖防疫药材,致使疫情蔓延,百姓流离,其罪当诛!殿下不查此蠹虫,反揪着一介孤女不放,是何道理?”
她言辞犀利,句句指向要害,更是直接点出了陈有财之事。殿内不少官员脸色变幻,窃窃私语起来。陈有财是摄政王的人,这并非秘密。
摄政王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侍卫(在他眼中)竟敢如此顶撞,还知道陈有财之事,心中惊怒交加,更确定此女与顾弦知必有牵连,甚至可能就是皇帝暗中布置的后手。他不再废话,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抬手!
“冥顽不灵!给本王将这胡言乱语、扰乱朝纲的逆贼同党,一并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身后数名心腹侍卫,以及控制大殿各处的陌生侍卫,同时刀剑出鞘,逼向沈青阑和顾弦知!杀机瞬间弥漫!
“陛下!”沈青阑猛地转身,面向皇帝,单膝跪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与决绝,“末将沈青阑,蒙陛下天恩,授暗卫统领之职,十年来兢兢业业,肝脑涂地,从未敢忘!然今日,摄政王无凭无据,便要当殿诛杀朝廷命官,胁迫陛下,屠戮宫人,行径与谋逆何异?!末将恳请陛下,速下明旨,制止此等狂悖之举,肃清朝纲,以正视听!”
她这番话,既是说给皇帝听,更是说给殿内所有尚有良知的官员听。直接将摄政王的行动定性为“胁迫陛下”、“谋逆”!
皇帝浑身一震,看着跪在阶下、背脊挺直的女子,又看看杀气腾腾的摄政王及其党羽,脸上血色尽褪,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他知道,此刻已是图穷匕见,再无转圜余地。要么依从皇叔,牺牲沈青阑和顾弦知,甚至可能自己也被彻底架空;要么……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色,嘶声道:“摄政王!御前动武,你是要造反吗?!禁军何在?给朕……”
他的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只见摄政王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个乌黑的、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球,狠狠往地上一砸!
“砰!”
一声闷响,圆球炸开,爆出一大团浓密的、带着刺鼻甜腥味的紫黑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御阶附近!
“小心!烟有毒!”有人惊呼。
殿内顿时大乱!官员们惊慌失措,咳嗽连连,纷纷掩鼻后退。侍卫们也阵脚大乱。
沈青阑在烟雾爆开的瞬间已屏住呼吸,但仍旧吸入了一丝,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体内那股被顾弦知的药香和自身意志勉强压制的、“醒神丹”的冰冷药力,如同被这毒烟引燃的干柴,轰然爆发!一股狂暴的、不受控制的杀意和混乱瞬间冲上脑海!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耳边响起一个冰冷、威严、不容抗拒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轰鸣:
“白泽!听令!诛杀逆党顾弦知!护卫陛下,清除……所有障碍!”
是摄政王的声音!他竟然能通过这毒烟,直接引动她体内的“醒神丹”最终禁制!
“呃啊——!”沈青阑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双眼瞬间变得赤红,空洞,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她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烟雾中那个模糊的、素色的身影——顾弦知!
不!不能!
残存的意志在疯狂呐喊,与那股冰冷的杀意激烈对抗。头痛欲裂,经脉中内力乱窜,七窍都隐隐渗出血丝!她浑身颤抖,如同被两股巨力撕扯,几乎要当场爆开!
“阿阑——!”
一声凄厉的、仿佛用尽所有力气的呼喊,穿透混乱的烟雾和厮杀声,直直刺入沈青阑混乱的脑海!
是顾弦知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绝望,带着惊恐,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青阑赤红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看见,烟雾中,顾弦知不知何时已挣脱了侍卫的钳制(或许是侍卫也中毒混乱),正朝着自己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扑来!而摄政王身边一名高手,正张弓搭箭,冰冷的箭镞,瞄准的正是顾弦知的后心!
不——!!!
最后的清明被巨大的恐惧碾碎!沈青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咆哮,体内混乱的内力被她以毁天灭地的意志强行收束,灌注双腿,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出,不是冲向顾弦知,而是冲向御阶之上,那个正在引弓,脸上带着残忍笑意的射手!
她的速度太快,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快到那射手只来得及露出惊愕的表情,箭已离弦!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沈青阑的剑(她从一名倒地侍卫手中夺来的),深深刺入了那名射手的胸口,剑尖从后背透出。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弩箭,也深深钉入了她的左肩胛下方,距离心脏只有寸许!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瞬间在她深蓝色的侍卫服上晕染开来!
是另一名摄政王的死士,在混乱中射出的冷箭。
剧痛传来,却奇异地压下了脑海里那股冰冷的杀意和混乱。沈青阑踉跄一步,用剑拄地,才没有倒下。她缓缓转过头,赤红未褪的眼睛,看向顾弦知的方向。
顾弦知已扑到了她身前不远处,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是无法形容的惊痛,泪水汹涌而出。她张着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青阑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没事”的眼神,却只喷出了一口鲜血。
然后,她看到顾弦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抬手,将一直攥在掌心的、那个小小的、沈青阑给她的药囊,狠狠捏碎!奇异的、清苦微辛的药粉四散开来,混合在尚未散尽的紫黑毒烟中。
顾弦知自己则深吸一口这混合的气体,脸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她眼神却亮得惊人。她不顾一切地扑到沈青阑身边,在漫天飘散的药粉和烟雾中,在周围混乱的厮杀和惊叫声中,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沈青阑摇摇欲坠的身体。
“阿阑……阿阑!”她颤抖着,在她耳边哽咽,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药粉,滴落在沈青阑染血的颈窝,“别睡!看着我!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回家!”
沈青阑靠在顾弦知单薄却颤抖的怀抱里,肩胛处的箭伤剧痛,体内的冰冷杀意与混乱在药粉和顾弦知的气息中奇异地消退,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钝痛。她费力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想要回抱她,想要擦掉她的眼泪,却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厮杀声、惊呼声、摄政王气急败坏的怒吼声,都渐渐远去。
只有顾弦知滚烫的泪水,和那一声声带着泣音的“阿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仿佛要烙进她的灵魂深处。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顾弦知泪流满面、却写满决绝的脸,和那双紧紧抱着自己、不肯松开的手。
以及,透过大殿摇晃的灯火和弥漫的烟雾,似乎有新的、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正从殿外汹涌而来……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