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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林深雾重 雨夜负伤遁 ...


  •   那声嘶吼仿佛不是自己的。它撕裂了喉咙,冲破了药力冰冷的桎梏,带着某种沉睡已久的凶兽苏醒时的暴戾与惊惶,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血色并非幻觉。是温热的、带着顾弦知身上清苦药香的液体,溅在了沈青阑的脸颊上,顺着冰冷的皮肤缓缓滑落,留下粘腻的轨迹。时间并未真的凝固,只是在沈青阑骤然收缩的瞳孔中,被拉长、扭曲。她看见顾弦知踉跄后退,素色衣衫上晕开的暗红如同宣纸上猝然滴落的浓墨,迅速扩散,触目惊心。看见顾弦知惨白的脸上瞬间沁出的冷汗,和那双总是平静甚至带着疏离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因剧痛而生的生理性水光,以及更深处的、某种近乎解脱的决然。

      “阿弦——!!”

      吼声余韵未散,沈青阑的身体已先于意识而动。

      她甚至没看清自己是如何挥剑的。那柄从不离身的、饮血无数的长剑,此刻在她手中化为一道暴怒的银色闪电,带着尖利的破空尖啸,不再是精妙的招式,而是最原始、最蛮横的劈砍与突刺!目标直指那个伤了顾弦知、此刻正因同伴瞬间毙命而微愣的黑衣人。

      “噗!”

      剑刃刺入血肉的闷响。不是要害,是肩膀。沈青阑手腕一拧,长剑绞着筋肉骨骼,硬生生将那人整个挑飞起来,狠狠砸向正扑来的另一人!两人滚作一团,惨叫声被骨头碎裂的闷响掩盖。

      斗笠男子脸色剧变,显然没料到沈青阑在受伤、药力侵蚀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更没料到她对那个“同党”的重视远超预估。他厉声喝道:“结阵!困死她们!弩手!”

      远处黑暗中,机括声再响!这一次,弩箭更加密集,不再追求精准射杀,而是覆盖性地射向两人所在区域,意图封锁走位,逼她们进入包围圈。

      沈青阑在弩箭袭来的瞬间,已弃了长剑——它嵌在那人肩骨里,一时竟未能拔出。她矮身,如同捕食的猎豹,猛地窜到顾弦知身侧,在又一轮弩箭落下前,单手抄起她的腰,将人死死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抓住顾弦知因剧痛而有些无力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脖颈。

      “抱紧!”

      低吼一声,她足下发力,不再试图向河道下游突围——那里必有埋伏。而是朝着相反方向,那片更茂密、更黑暗的杂木林冲去!那里林木交错,藤蔓丛生,不利于弩箭发挥,也更能遮掩身形。

      “追!”斗笠男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脚步声、衣袂破风声迅速逼近。

      沈青阑将速度提到了极致。风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自己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和怀中人极力压抑却仍逸出唇边的、细碎的抽气声。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从顾弦知指缝间渗出,浸透了她肩头的衣料,和她自己手臂上未愈的伤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黏腻湿热,分不清彼此。顾弦知的体重很轻,但此刻抱着,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受伤的手臂阵阵发软,新丹带来的冰冷麻木与强行催动内息带来的灼痛在四肢百骸里疯狂撕扯。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她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多年暗卫生涯锻炼出的方向感和地形记忆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她记得这片杂木林再往里,有一片乱石坡,坡下似乎有猎户或采药人废弃的窝棚。那是唯一可能暂避的地方。

      弩箭偶尔从身后射来,钉在树干上,咄咄作响,或被横生的枝桠挡下。追兵呼喝声渐近,显然对这片林子不如她熟悉,但人数占优,呈扇形包抄过来。

      一根横亘的粗壮枯枝迎面扫来!沈青阑猛地低头,枯枝擦着头顶掠过,刮散了发髻,几缕断发飘落。她脚步不停,甚至借着低头的惯性,就势向前翻滚,卸去部分冲力,将顾弦知更紧地护在怀中,用自己后背承受了翻滚时撞击地面的震动。

      “唔……”顾弦知闷哼一声,伤口显然受到牵动。

      沈青阑心脏一抽,却无暇他顾,翻身跃起,继续前冲。肺叶火烧火燎,喉咙里血腥味越来越浓。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不肯熄灭的狠劲撑着。

      快到了……就在前面……

      乱石坡在望。夜色中,那些嶙峋的石头像一只只蹲伏的怪兽。坡下果然有个低矮的黑影,半塌的窝棚,几乎被荒草和藤蔓完全淹没。

      最后一口气,沈青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石坡,撞开那扇早已腐朽、虚掩着的破木门,跌入了窝棚内浓重的黑暗和灰尘之中。

      “砰!”

      她反脚将破门踢上,虽然那门板摇摇欲坠,根本挡不住什么。但至少,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声响和视线。

      窝棚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还有野兽巢穴般的腥臊气。地方很小,勉强能容两三人蜷缩。头顶的茅草棚顶破了几个大洞,漏下几缕惨淡的星光。

      沈青阑将顾弦知小心地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自己则背靠着摇摇欲坠的木门瘫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锣般的嘶哑,汗水混着血水泥泞,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刺痛。她不敢大口喘息,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追兵的呼喝声、脚步声在石坡上方徘徊、汇聚。

      “分头找!她们跑不远!”

      “头儿,这边有血迹!”

      “血迹往林子里去了,追!”

      声音渐渐散开,向不同方向追去。但仍有几道脚步声在石坡附近逡巡,并未远离。

      沈青阑紧绷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她摸向腰间,空的。剑遗落在了河边。她又摸向怀中,触到那个油纸包,硬硬的,还在。还有几枚应急的暗器,几块碎银,火折子……火折子!

      她动作一顿,看向顾弦知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蜷缩的轮廓,听到极力压抑的、急促而细微的呼吸声。

      不能生火。火光和烟会立刻暴露位置。

      但顾弦知的伤……

      “阿弦,”她压低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样?”

      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传来顾弦知极力维持平稳、却依旧带着颤音的声音:“还……死不了。皮肉伤,未及肺腑……但血流得有点多。”她顿了顿,吸了口气,“你……你的手臂……”

      沈青阑这才感觉到自己左臂伤处火烧火燎地疼,大概是在翻滚和撞击中又崩裂了。但比起顾弦知的伤,这不算什么。“无妨。”她摸索着,从自己里衣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凭着感觉,向顾弦知声音的方向递过去,“先按住伤口,用力。”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顾弦知接过了布条。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和压抑的闷哼声。

      沈青阑听着,心口那处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她靠着门板,仰起头,从破洞看着那一小片灰暗的夜空。冰冷的夜风从破门缝和顶上的漏洞灌进来,带走她身上仅存的热量,却带不走脑海里的惊涛骇浪。

      那声失控的“阿弦”,那瞬间淹没理智的暴怒与恐慌,怀中人温热血液的触感,还有此刻这黑暗中近在咫尺的、压抑的痛苦呼吸……所有这一切,都在疯狂地冲刷着“醒神丹”筑起的冰墙,撕扯着“白泽”这个身份赋予她的所有冷静与漠然。

      阿弦。顾弦知。

      不是任务目标,不是叛军首领,不是“幽影”。

      是冷宫里会对自己笑、会把唯一的半块点心分给自己、会笨拙地给自己磨青梅核手串的小女孩。

      是自己曾经豁出性命,也想要保护的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要痛楚,也比任何记忆复苏都要清晰。

      外面搜索的声音并未完全消失,偶尔还有脚步声从远处掠过。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夜风穿过破洞的呜咽。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顾弦知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了些,但依旧微弱。

      “他们……暂时不会搜到这里了。”顾弦知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带着失血后的虚弱,“这片石坡附近有天然形成的乱石迷阵,不熟悉的人夜间容易迷失方向,他们不敢深入。但天亮后……就难说了。”

      沈青阑“嗯”了一声。她知道顾弦知说得对。天一亮,视野清晰,这简陋的窝棚根本无所遁形。

      “必须在天亮前离开,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处理你的伤。”沈青阑低声道,开始冷静地思考,“我的剑丢了,但还有暗器。你对这片地形熟,可知附近有没有绝对隐蔽,或有险可守的地方?最好是能暂时避开追兵,争取时间让你养伤的地方。”

      顾弦知沉默了一下。“往西北,翻过两座山头,有一处峡谷,地势险要,入口隐蔽,里面有个废弃的矿洞,很深。是我……‘幽影’的一处备用藏身点,知道的人极少。但以我现在的状况,走到那里几乎不可能。”

      “我能带你过去。”沈青阑毫不犹豫。

      顾弦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的伤,还有那药……”

      “死不了。”沈青阑打断她,语气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淡,“比起这个,你先顾好自己。血止住了吗?”

      “用你给的布条和我的金疮药粉,暂时压住了。”顾弦知顿了顿,“但需要尽快清理缝合,否则会溃烂。”

      沈青阑握紧了拳。清理缝合需要光,需要干净的水,需要工具和药物。这里什么都没有。

      “再等一刻钟。若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我们便走。”沈青阑做出决定,“先去附近找水源,简单处理,然后去你说的矿洞。”

      “好。”

      又是沉默。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沈青阑能听到顾弦知每一次略显艰难的呼吸,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和她身上清苦的药香,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沈青阑。”顾弦知忽然又开口,声音在黑暗中飘忽不定。

      “嗯?”

      “你刚才……叫我‘阿弦’。”

      沈青阑身体一僵。黑暗中,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幸好无人看见。她想说那是情急之下的口误,想说那是被药力和记忆混乱影响,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顾弦知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用那种虚弱却平静的语气继续说:“很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

      沈青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在冷宫的时候,你总这么叫。‘阿弦,这个给你。’‘阿弦,别怕,有我在。’‘阿弦,等以后我们出去了,我给你买一整盒桂花糕。’”顾弦知的声音很轻,像在梦呓,却又带着一种清晰的、回忆的脉络,“后来,没人叫了。他们都叫我‘顾小姐’,‘逆臣之女’,‘余孽’,或是……‘琴师’。”

      沈青阑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那些被顾弦知话语勾起的画面,再次零碎地闪现。破败的宫墙,寒冷的冬夜,两个依偎取暖的小小身影,还有那些幼稚却认真的约定……

      “我记得。”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干涩地承认,“我记得桂花糕。也记得……你腕子上的青梅核。”

      黑暗中,顾弦知似乎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沈青阑感觉到一只冰凉、带着黏腻血迹的手,摸索着,轻轻碰到了她放在膝上的手背。

      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但那份冰凉和颤抖,却清晰地烙印在沈青阑的皮肤上。

      “你……真的想起来了?”顾弦知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哽咽。

      沈青阑反手,握住了那只试图缩回的手。她的手同样冰冷,染着血污,却握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想起来了。”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和痛,“冷宫,梅花,你吹的曲子,分给你的点心,你追着马车哭……还有,他们灌我药,很苦,头很痛,然后……就忘了。”

      她省略了那些残酷的训练,那些无尽的杀戮,那些被强行植入的忠诚与麻木。那些不属于沈愿,只属于“白泽”的过往,此刻说来毫无意义。

      顾弦知的手在她掌心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猛地回握,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细弱的、压抑的抽泣声,终于无法抑制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破碎。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滚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十年忍辱,十年孤愤,十年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渺茫希望,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在这个终于记起她的人面前,土崩瓦解。

      沈青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用自己同样冰冷颤抖的掌心,传递着微不足道的、却真实的温暖。喉咙堵得厉害,眼眶也阵阵发热。但她没有哭。暗卫没有眼泪。沈愿或许有,但沈青阑早已忘了如何哭泣。

      她只是沉默地握着她的手,听着她压抑的哭泣,承受着那哭声里蕴含的十年血泪与孤苦。直到那哭声渐渐低下去,化为断续的抽噎。

      又过了许久,久到外面的虫鸣都重新响起,顾弦知的呼吸终于完全平稳下来,只是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抱歉。”她哑声道,想抽回手。

      沈青阑却没放。“不必。”她简短地说,然后松开了手,摸索着,从怀中拿出那个油纸包,塞回顾弦知没受伤的那只手里,“你的。收好。”

      顾弦知握着那半块干硬的糕点,指尖拂过粗糙的油纸表面,久久不语。

      “外面好像没动静了。”沈青阑侧耳倾听片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身体,“我们走。先找水。”

      她摸索到门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夜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涌入。星光黯淡,但足以辨明大致方向。石坡附近一片死寂,追兵似乎真的被引开了或暂时放弃了搜索。

      沈青阑回身,弯腰,小心地将顾弦知扶起。顾弦知借力站起,却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软倒。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和眩晕此刻才完全显现。

      “上来。”沈青阑背对着她,蹲下身。

      顾弦知看着眼前清瘦却挺直的背脊,犹豫了一瞬。

      “别磨蹭。”沈青阑语气不耐,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想天亮前走到矿洞,就上来。”

      顾弦知不再迟疑,伏上了她的背。沈青阑双臂向后,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起。顾弦知很轻,但压在受伤的左臂上,依旧带来钻心的疼痛。沈青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背着她,小心翼翼地出了窝棚,没入更深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顾弦知趴在她的背上,脸颊贴着她冰凉汗湿的后颈。能感受到她行走时肌肉的紧绷,听到她压抑的喘息,也能闻到那股混合了血腥、梅香、尘土和汗水的复杂气息。这气息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全感。

      就像很多年前,在冷宫那个同样寒冷的夜晚,瘦小的阿阑背起扭伤了脚的她,一步步走回那个破败的住处。那时阿阑的背脊更单薄,脚步更蹒跚,却同样坚定。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滴入沈青阑的衣领。

      沈青阑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稳。

      夜色如墨,林深雾重。前路未知,追兵未远。但两颗漂泊了太久、冰冷了太久的心,在这血与火、逃亡与追杀的间隙里,于这片黑暗山林之中,终于短暂地、笨拙地,重新靠近了一点。

      星光黯淡,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的小径。沈青阑背着顾弦知,朝着她所说的西北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走去。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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