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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榻异梦 药丸如锁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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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阑是疼醒的。
不是伤口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延不绝的酸胀,太阳穴像被两枚烧红的铁钉钉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钝痛。喉咙里残留着血腥的甜锈味,舌尖是药汁的苦涩。她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简陋的屋顶,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半旧的粗布褥子,但意外地干燥。身上盖着的薄被有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草药苦香。
她仍在那间简陋的屋子里。窗外天色是黎明前最深的靛蓝,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屋檐积水滴落的单调声响,嗒,嗒,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记忆如同潮水回卷。雨夜乱葬岗,破庙高烧,陈府杀局,地窖毒烟,手臂的伤口,桌上那半块干裂的糕点,顾弦知含泪的眼,额角的旧疤,还有……那口喷涌而出的、带着暗黑血块的淤血。
阿阑。沈愿。
头痛并未因记忆的复苏而减轻,反而更加肆虐,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髓深处疯狂冲撞,想要破壳而出,又被一层无形的、冰冷坚固的屏障死死按住。是“醒神丹”长期服用留下的禁锢,还是强行被唤醒记忆带来的反噬?她分不清,只知道自己稍微回想,那屏障便收得更紧,带来几乎令人昏厥的剧痛。
她咬紧牙关,忍着欲呕的眩晕,慢慢坐起身。手臂伤口已被重新处理过,裹着洁白紧密的新布条,药膏的清凉感仍在,酸胀感减轻不少。身上那件染血破损的苍青劲装不见了,换上了一套粗糙但干净的灰布衣裤,有些宽大,明显是男子的旧衣。发髻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屋里没有别人。油灯已熄,只有桌上一点将灭未灭的炭火,在一个破旧的小泥炉里闪着暗红的光,上面架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极细微的气泡,浓郁的、带着清苦回甘的药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是顾弦知在为她煎药。
这个认知让沈青阑心脏莫名一紧。她掀开薄被,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地面很凉,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半块干糕上。
它被重新用油纸包好,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中央,旁边是她的佩剑。剑柄冰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油纸包上方,微微颤抖,却没有触碰。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炭,或是一个一触即碎的梦境。
“你醒了。”
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青阑倏然收回手,转身。
顾弦知端着个木盆站在门边,盆沿搭着块布巾。她也换了衣裳,是同样质地的灰布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条和苍白的脖颈。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她的眼神很静,如同无风的深潭,昨夜那种激烈的情绪已然收敛,只余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热度退了些,但内息混乱,余毒未清。”她走进来,将木盆放在桌上,拧了布巾递给沈青阑,“擦把脸。药快好了。”
沈青阑接过布巾。水是温的,带着清晨井水特有的清冽。她慢慢擦拭着脸和脖颈,冰冷的触感让混沌的思绪又清晰了几分。她看着顾弦知走到泥炉边,用一块厚布垫着手,将陶罐端下炉子,将里面浓黑的药汁滗到一个粗瓷碗里。动作熟练而稳定,仿佛只是寻常大夫照顾一个普通病患。
“昨夜……”沈青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
“昨夜你呕血昏迷,是强行冲击封禁、又受毒雾侵蚀所致。”顾弦知打断她,将药碗端过来,放在她面前,褐色的药汁滚烫,冒着腾腾白汽,“喝了。能安神定魄,梳理内息,暂缓头痛。”
药味扑面而来,苦中带着辛辣。沈青阑看着碗中深褐色的液体,没有动。她抬起眼,看向顾弦知:“你为何救我?又为何告诉我那些?”
顾弦知也在桌边坐下,与她隔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晨光微熹,从糊窗的粗纸缝隙漏进来几缕,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沉默了片刻,才道:“救你,是医者本分。至于告诉你那些……”她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苦涩,“或许是我多事。你若不信,只当是疯话,或是……敌人扰乱你心神的伎俩。”
敌人。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入沈青阑混乱的思绪。是了,她是朝廷暗卫,奉命诛杀“幽影”。而顾弦知,是“幽影”的首领,是她的任务目标,是敌人。昨夜种种,或许是苦肉计,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为了让她动摇,为了……
不。那半块糕点。那道额角的疤。还有她昏迷前,指尖触碰到的、对方汹涌滚落的、滚烫的泪水。那做不得假。
至少,不全是假。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矛盾。一边是烙印在骨髓里的、对皇权和任务的绝对忠诚,是“白泽”这个身份赋予她的冰冷使命;另一边,则是那刚刚破土、却带着血色与痛楚复苏的、属于“沈愿”的遥远记忆,和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惊涛骇浪的“敌人”。
“我信。”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干涩而艰难,“至少……一部分。”
顾弦知抬眼看着她,眸光深深,没有言语。
“但我仍是沈青阑。”沈青阑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是‘白泽’。有些事,我必须要做。”
比如,向京城复命。比如,处理陈员外。比如……继续追查“幽影”。
顾弦知似乎毫不意外。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蜡封的竹筒,放在桌上,推到沈青阑面前。“今早,有人用箭射入院中。给你的。”
沈青阑目光一凝。这是暗卫内部最高级别的加密急信传递方式。她拿起竹筒,捏碎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绢纸。展开,只有寥寥数字,却让她瞳孔骤缩:
「事急,速决。使将至,携丹。」
是她在京中的直属上峰,也是“醒神丹”的直接发放与监督者。使将至,携丹——意味着催促她立刻完成诛杀“幽影”的任务,并且,新的、加强控制的“醒神丹”即将送到。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起。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丹药入口后,熟悉的麻木与空洞感再次席卷,将昨夜刚刚松动、泛起涟漪的记忆与情感重新冻结、镇压,让她变回那把绝对听话、没有自我的刀。
指尖微微发凉。她将绢纸凑近泥炉里残存的一点炭火,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是什么?”顾弦知问,目光落在她骤然紧绷的侧脸上。
沈青阑没有回答。她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药,一饮而尽。极苦极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却也奇异地让翻腾的气血和尖锐的头痛稍稍平复。她放下碗,看向顾弦知:“今日之内,我必须离开这里。你也该走了。陈府之事,不会轻易了结,此地已不安全。”
顾弦知沉默着,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远处隐约传来鸡鸣犬吠,这座小镇正在苏醒。
“好。”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站起身,开始收拾那个巨大的药箱,将瓶瓶罐罐一一归位,动作依旧平稳,只是略微快了些。
沈青阑也起身,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佩剑。冰凉的剑柄入手,熟悉的重量和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定了定。她将剑佩回腰间,又拿起那半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糕,在掌心握了片刻,然后塞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粗砺的触感隔着单薄的衣物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温热。
就在她准备推门离开时——
“笃笃笃。”
不急不缓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青阑的手已按在剑柄上,顾弦知则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后阴影处,指尖夹住了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敢问,顾神医可在家?”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客气笑意的男声,听起来年纪不轻,“老夫乃镇东回春堂的管事,我家老爷旧疾复发,听闻神医在此,特来相请,诊金好说。”
镇东回春堂?顾弦知眉头微蹙,她对这家医馆有印象,是陈员外一个远房亲戚开的,平日里并无往来。此时登门……
沈青阑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勿动。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病弱初愈的普通女子,然后上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穿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确实像医馆管事模样,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他身后半步,是个身材高大、穿着普通褐色短打、戴着斗笠的男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步态……
沈青阑的心沉了下去。是暗卫中专门负责“外勤督查”的人,她认得那种刻意收敛却依旧带着血腥气的站姿。是“使”到了?这么快?
“这位姑娘是?”管事笑眯眯地问,目光却越过她,试图往屋里瞟。
“我是借宿在此的。”沈青阑侧身挡住门缝,声音虚弱,“顾郎中一早便出诊去了,说是去南边村子,归期不定。”
“出诊了?”管事面露失望,却又道,“不知去了南边哪个村子?我家老爷病情危重,实在等不得,我们可否进去等等,或留个口信?”
“抱歉,顾郎中未曾明言。”沈青阑语气冷淡,带着送客之意,“且我一个独身女子,不便留客。二位请回吧。”
管事还想再说什么,他身后那戴斗笠的男子却突然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平平无奇、毫无特色的脸,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沈青阑,目光在她脸上、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看到她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的男子旧衣时,停顿了一瞬。
沈青阑坦然回视,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那男子看了她几息,忽然咧嘴,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既如此,便不打扰了。姑娘好生休养。”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石摩擦。
说完,他对管事使了个眼色,两人竟真的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青阑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心竟有些潮湿。
“是冲我来的?”顾弦知从阴影中走出,压低声音。
“不止。”沈青阑走回桌边,脸色凝重,“那个戴斗笠的,是宫里的人。他们来得太快,而且……”她想起那人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扫过她衣服的目光,“他们起疑了。这里不能待了,立刻走。”
“现在出去,可能正中埋伏。”顾弦知冷静道。
“等天黑。”沈青阑果断道,“他们白日里不敢在镇中明目张胆搜查,但入夜后必定会再来,或暗中包围。我们必须趁天色未大亮,他们人手可能未完全到位时,换个更隐蔽的地方。”
“去何处?”
沈青阑环顾这简陋的屋子,目光最终落在屋内唯一那张狭窄的木榻上,又看了看墙角堆放的药材麻袋和柴禾。
“只有一个地方,他们暂时想不到,也不敢轻易硬闯。”
顾弦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白了她的意思。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而且,那里或许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需要准备什么?”她问。
“你的药箱,必要的药物,特别是解毒和清心的。还有,”沈青阑顿了顿,“那件你之前穿的、料子最好的外衫。”
顾弦知没有多问,迅速行动。她从药箱中拣选了几个小瓶和油纸包贴身收好,又将那件料子细软、颜色素净的外衫找出。沈青阑则快速将屋内恢复成寻常借宿者离开的模样,抹去两人过多的生活痕迹。
天色又亮了一些,远处人声渐起。
“走。”
两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沈青阑率先跃出,落地无声,警惕地观察四周。顾弦知随后,动作虽不如她轻灵,却也利落。
胡同尽头拐出去,便是镇中唯一那条还算繁华的街道。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已有早起的摊贩在支起铺面,蒸饼的香气混杂着隔夜的馊水味飘散在空气里。
沈青阑压低声音:“跟紧我,自然些,像寻常姐弟出诊。”
她将那套灰布衣的袖子又挽起些,让手臂上包扎的布条露出一点点,脸色刻意保持苍白虚弱。顾弦知则背起药箱,将长发在木簪上又绕了绕,更显随意,那件好些的外衫搭在臂弯。
两人混入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中,沈青阑脚步虚浮,偶尔轻咳,顾弦知在一旁时不时扶她一下,低声说两句“就快到了”、“再忍忍”之类的话,看起来就像弟弟扶着生病的兄长去求医。
他们穿街过巷,专挑人多眼杂处走。沈青阑眼观六路,敏锐地察觉到至少有两道隐晦的视线曾落在他们身上,又很快移开。对方在确认,在观察,或许还未百分百确定,也或许在调集更多人。
她带着顾弦知,拐进了镇西头一条巷子。这里靠近镇口,相对冷清,住户也杂。巷子中段,有一家小小的、门面破旧的客栈,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布幡,写着“宿”字。
沈青阑走到客栈斜对面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买了两个粗面馍,趁着摊主找钱的工夫,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客栈二楼某个窗户。窗户关着,但窗棂上挂着一小段极其不起眼的、枯黄的草茎——那是她与手下约定的暗号之一,表示“安全,可暂避”。
“就这里吧。”她指着那客栈,对顾弦知说,声音大了些,确保不远处巷口一个蹲着抽烟袋的闲汉能听到,“我实在走不动了,先歇歇脚,晚点再去寻医。”
顾弦知配合地点头,扶着她走向客栈。
客栈掌柜是个睡眼惺忪的老头,对一大早就有客上门有些意外,尤其是两个看起来风尘仆仆、其中一个还病恹恹的男子。但看到顾弦知递过来的一小块碎银,他立刻堆起了笑。
“只有一间下房了,在最里头,安静倒是安静,就是小了点……”掌柜絮叨着。
“无妨,能歇脚就行。”沈青阑哑声道。
掌柜便叫来一个同样没睡醒的小伙计,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客栈很旧,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头、劣质油脂和无数过客混杂的气味。
房间果然很小,只有一张窄榻,一张破桌,一把椅子,连柜子都没有。窗户对着后院一堵光秃秃的墙,光线昏暗。但胜在位置隐蔽,在走廊最尽头,隔壁似乎也没有住人。
小伙计送了壶温水进来便离开了,脚步声远去。
门一关上,沈青阑立刻走到窗边,从缝隙向外观察。后院空无一人,墙头很高。她又在门后听了片刻,确认走廊无人。
“这里是暗卫在本地的一个临时联络点,但极少启用,知道的人不多,相对安全。”她低声道,“但我们最多只能待到黄昏。入夜前必须离开镇子。”
顾弦知将药箱放下,打量着这逼仄的房间。“你手下的人……”
“暂时不能联系。”沈青阑打断她,眉宇间凝着冷意,“来的‘使’权限很高,可能已控制了本地其他暗线。信任的人不多。”尤其是那个副统领,昨夜陈府之事,他恐怕已生疑心。
两人不再说话。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弥漫,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疲惫、紧张、伤痛,以及那些汹涌未平的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沈青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目调息,试图平复内息,对抗一阵阵袭来的头痛和虚弱。怀中那半块干糕的存在感如此鲜明,硌在胸口,也硌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晌午时分,楼下传来喧哗声,似是来了新的旅人,掌柜提高了嗓门招呼。沈青阑瞬间睁眼,手按剑柄,侧耳倾听。喧哗声很快平息,只是寻常过客。
她微微松了口气,却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见顾弦知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你的‘丹’,何时会到?”顾弦知忽然问。
沈青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入夜前后。”
“必须服?”
“必须。”沈青阑的声音没有起伏,“抗拒,或伪装服用,都会被察觉。下场……很麻烦。”不仅是她麻烦,可能还会牵连出更多,包括顾弦知。
顾弦知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浅碧色的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这些年,根据一些古籍残方和自己试药,琢磨出的一点东西。不能解‘醒神丹’之毒,也不能完全抵消其效,但或许……能在你服药后,帮你保持一丝清明,减轻些许浑噩与头痛。只是或许,且可能有些未知的副作用。你……敢试吗?”
沈青阑看着那个小小的瓷瓶。翠色莹润,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诱人。一线生机,抑或是另一种毒药?
她伸出手,拿起了瓷瓶。触手微凉。
“有何不敢。”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朱红色、比“醒神丹”小得多的药丸,毫不犹豫地纳入口中,就着桌上冰冷的温水吞下。药丸微涩,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凉的草木香气,滑入腹中,并未立即有特殊感觉。
顾弦知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眸光微微闪动,最终归于沉寂。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楼下偶有人声,远处街市喧嚣起伏。阳光透过高墙,在窗纸上移动着微弱的光斑。沈青阑大部分时间闭目调息,顾弦知则一直安静地坐着,时而查看药箱,时而望着虚空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青梅核。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沈青阑忽然睁眼,低声道:“来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极轻的、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三长两短,正是约定的暗号。
沈青阑与顾弦知对视一眼。顾弦知迅速起身,退到床榻最里侧的阴影中,身形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沈青阑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白天那个戴斗笠的高大男子,此刻他已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的脸,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在昏暗光线下精光四射。他身后,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穿着普通棉袍、气质却有些阴柔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
“白泽大人。”戴斗笠的男子微微躬身,语气却无多少敬意,“上峰挂念,特遣刘公公前来探望,并赐新丹。”
那面白无须的刘公公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声音尖细:“沈大人辛苦了。陛下听闻江南疫病险恶,大人又亲涉险地,甚为忧心,特赐下新炼的‘养神丹’,助大人涤荡疫气,稳固心神。”说着,他双手将紫檀木盒奉上。
盒盖打开,里面铺着明黄绸缎,衬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莹润、隐有流光暗转的丹丸。药香扑鼻,清冽中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冰冷的甜腻,与之前服用的“醒神丹”同源,却似乎更加精纯,香气也更为霸道。
沈青阑看着那枚丹药,面色平静,伸手接过木盒。“臣,谢陛下隆恩。”她的声音平稳无波。
刘公公细长的眼睛盯着她,笑容不变:“陛下有口谕,此丹需即刻服用,以显天恩,亦让咱家回去复命,陛下方能安心。”
即刻服用。监视服用。
沈青阑指尖微微收紧。她抬眼,看向刘公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个如标枪般站立、手始终按在腰刀刀柄上的斗笠男子。屋内狭窄,对方有两人,且身手不明。硬抗,绝非上策。
“臣,遵旨。”
她拿起那枚流光溢转的丹丸。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在刘公公一瞬不瞬的注视下,她将丹药送入口中,和着唾液,仰头吞下。
丹药入喉,并未立即化开,而是如同一枚冰丸,顺着食道滑下,落入胃中。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庞大的冰冷气流猛地炸开!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血液流速仿佛都减缓了,思维开始变得滞涩,那种笼罩一切的麻木与空洞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迅疾!
然而,就在这冰潮即将淹没神智的刹那,腹中另一处,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清凉气息悄然升起。是顾弦知给的那粒朱红色药丸,此刻才被激发。那清凉气息细若游丝,却顽强地缠绕上冰冷气流的边缘,并非对抗,而是像一层极薄的、透气的纱,勉强隔开了一部分那无孔不入的麻木与侵蚀,护住了灵台最深处的一点微光。
头痛依旧存在,思维也变得迟缓,但诡异的是,她竟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迟缓和麻木,而不是像以往那样浑然不觉地沉沦。她看着刘公公,看着斗笠男子,看着这昏暗的房间,感觉像是隔着一层模糊的毛玻璃,一切变得不真实,却又异常清晰。
刘公公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见她眼神果然迅速变得空洞、漠然,脸上的恭敬与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机械的平静,这才满意地点头,脸上笑容真切了些。
“大人感觉如何?”
“……甚好。”沈青阑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符合服药后的典型反应,“谢陛下,谢公公。”
“既如此,咱家便回去复命了。江南之事,还请大人多多费心,尽早了结,陛下在京城,等着大人的好消息。”刘公公意有所指,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房间。
“是。”沈青阑木然应道。
刘公公又与那斗笠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这才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下楼,直至消失。
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的声音传来。
沈青阑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维持着那种空洞漠然的神情,如同一个被抽走灵魂的精美傀儡。直到又过了许久,楼下传来马车驶离的声响,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稳住身形。那股冰冷的麻木感依旧在体内肆虐,试图冻结一切,但灵台深处那点被清凉气息护住的微光,顽强地闪烁着,让她保有一线清明的痛苦。
“如何?”顾弦知从阴影中走出,快步来到她身边,扶住她另一只手臂。触手一片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沈青阑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新丹的效力太强,那点清凉气息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只能勉强维持不灭,对抗的过程本身,就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更深的疲惫。
顾弦知见状,立刻扶着她走到榻边坐下,快速搭上她的腕脉。脉象沉滞混乱,时快时慢,寒气郁结,却又有一缕极细微的生机在艰难游走。她眉头紧锁,从怀中取出银针。
“忍一忍。”
银针迅速刺入沈青阑头面、颈侧的几处穴位,手法快准。轻微的刺痛传来,却奇异地引导着体内那乱窜的冰流和那缕清凉气息稍稍归位,头痛缓解了少许,冰冷的麻木感也似乎被针法引开了部分,不再全部集中于冲击灵台。
沈青阑靠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冷汗再次浸湿了鬓发和里衣。她看着顾弦知近在咫尺的、专注而苍白的侧脸,对方额角那淡白的旧疤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一种荒谬的、脱离现实的感觉笼罩着她。
奉命杀她的人,在救她。
本该是敌人的女子,在试图帮她对抗控制她的毒药。
而她,朝廷最锋利的刀,暗卫统领“白泽”,此刻正虚弱地靠在简陋客栈的床榻上,怀里揣着半块证明她曾是另一个人的干糕,靠着“敌人”的银针和未经验证的药丸,维持着一线可怜的清明。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逸出唇边,“帮我?”
顾弦知施针的手顿了顿。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将最后一根针缓缓捻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是出于医者的本能?是对当年那个小阿阑残存的情分?是看到她如同傀儡般吞下丹药时,心头那瞬间尖锐的刺痛和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无法眼睁睁看着,看着她再次变成那种空洞的模样。
施针完毕,顾弦知收起银针,又倒了半杯温水,递到沈青阑唇边。“少说话,保存体力。药力会持续一段时间,但银针和……我那药,应该能让你在子时之前,保持基本的行动和判断力。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沈青阑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她闭上眼,努力对抗着一波波袭来的、想要彻底沉入黑暗的倦怠和冰冷。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客栈里陆续响起房客归来的声响,掌柜的吆喝,小伙计踢踢踏踏的跑动,某间房里传来粗鲁的划拳笑骂。这一切喧闹,都被这扇薄薄的木门隔开,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狭小的房间里,两人一坐一卧,呼吸可闻。沈青阑大部分时间闭着眼,抵抗药力与消化那些汹涌的记忆碎片,是另一种酷刑。顾弦知则一直守在榻边,时而探她脉搏,时而侧耳倾听门外动静,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夜渐深,喧闹声渐渐平息。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亥时。
沈青阑忽然睁开眼。眼中的空洞麻木褪去了些,虽然依旧带着疲惫的暗影,但已有了焦距和清冽的寒意。她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
“可以了。”她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冷静。
顾弦知点头,迅速帮她取下头上剩余的几根银针。两人动作麻利地收拾了随身物品。沈青阑换回了那套苍青劲装,虽然破损染血,但至少合身。顾弦知也将外衫穿好。
“从后窗走,翻过后院墙,外面是镇外的野地,靠近河道。”沈青阑低声道,脑中已规划好路线,“我们沿河道往下游走,天亮前能找到船离开。”
顾弦知没有异议。她背上药箱,沈青阑则佩好剑,两人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沈青阑轻轻推开窗户,冷风灌入,带着深秋夜间的寒气和远处河水的湿腥味。
后院一片漆黑,寂静无人。墙头很高。
沈青阑率先跃出,手在窗台一撑,身形如夜枭般轻灵翻上墙头,伏低身形观察片刻,对下面打了个手势。顾弦知将药箱先递上去,沈青阑接过放下,又伸手下来。顾弦知抓住她的手,借力向上攀,沈青阑手臂用力,将她稳稳拉上墙头。那手臂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墙外果然是一片荒芜的野地,杂草丛生,不远处河水潺潺,映着黯淡的星月微光。
两人先后跳下,落入及膝的荒草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沈青阑辨明方向,低声道:“这边。”
然而,就在她们准备迈步的刹那——
“嗖!嗖!嗖!”
数道锐利的破空声骤然从不同方向的黑暗中袭来!是弩箭!而且不止一把!
埋伏!他们并未离开,或者,又去而复返!
沈青阑反应快到了极致,在破空声响起的同时已拔剑出鞘,剑光在黑暗中划出冰冷的弧线,将射向自己和顾弦知的几支弩箭格飞!顾弦知也顺势矮身翻滚,躲入一丛较密的蒿草后。
“果然有同党!”一个沙哑阴沉的声音响起,正是白天那个斗笠男子!他从一棵老树后转出,手中提着一把狭长的腰刀,身后影影绰绰,至少还有四五道人影,呈扇形围了上来,封住了她们通往河道的去路。
“沈大人,不,或许该叫你……白泽?”斗笠男子在几步外站定,刀尖斜指,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酷笑意,“刘公公的丹,滋味如何?不过看来,你这位‘同党’医术不错,竟能让你保持几分清醒。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目光如毒蛇,扫过沈青阑,又落在她身后草丛中隐约的顾弦知身影上。“拿下!死活不论!”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几道人影如鬼魅般扑上!刀光映着黯淡星光,凛冽刺骨。
沈青阑将顾弦知往更深的草丛后一推,低喝:“找机会,沿河向下游跑!”自己则已迎向最先扑到的两人,剑光暴起!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荒野中爆响!沈青阑剑法迅疾狠辣,虽受药力影响,内息不畅,手臂有伤,但多年生死搏杀的本能仍在,一时间竟将两人逼得连连后退。但对方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另外三人已从侧翼包抄而来,目标直指草丛后的顾弦知!
顾弦知并未如沈青阑所说逃走。她伏在草丛中,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局,指尖已扣住了几根喂了麻药的银针。就在一名黑衣人挥刀斩开蒿草,探手抓向她时,她手腕一抖,银针无声激射!
“呃!”那黑衣人手腕一麻,刀势顿时滞缓。顾弦知趁机向旁滚开,同时扬手撒出一把药粉。药粉辛辣刺鼻,迎风散开,顿时让逼近的另外两人眼睛刺痛,咳嗽不止,动作一乱。
但这些人显然也是精锐,短暂受挫后,攻势更猛。斗笠男子见手下竟一时拿不下,眼中戾气一闪,亲自提刀加入战团,直取沈青阑!刀势沉猛,带着破风之声!
沈青阑正与两人缠斗,察觉背后恶风袭来,拧身回剑格挡!
“锵——!”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沈青阑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伤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脚下踉跄后退数步,喉头一甜。新丹的药力此刻也来作祟,冰冷的麻木感干扰着内息运转,让她身形迟滞了半分。
就在这瞬息破绽之际,侧翼一名黑衣人看准机会,一刀斜劈向她肋下!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小心!”顾弦知的惊呼传来。
沈青阑咬牙,勉强拧身,准备以左臂硬抗这一刀,右手剑疾刺对方咽喉,意图同归于尽!
然而,预期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一道素色的身影,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从斜刺里撞了过来,狠狠撞在那名黑衣人的刀势上!是顾弦知!她竟用自己身体,撞偏了那致命的一刀!
“嗤啦——!”
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牙酸。温热的液体,溅在了沈青阑冰冷的侧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青阑的剑,刺穿了那名黑衣人的喉咙。黑衣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倒下。
而她眼前,顾弦知踉跄后退,左手紧紧捂住了右肩下方。素色的外衫迅速被深色的液体浸透,在黯淡星光下,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身体摇晃,却仍强撑着没有倒下,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几根银针,指向再次逼上的敌人。
“阿弦——!!!”
一声嘶哑的、仿佛野兽濒死般的怒吼,从沈青阑喉咙深处迸发而出!那声音里蕴含的惊恐、愤怒、绝望,冲破了药力的麻木,冲破了记忆的迷雾,冲破了十年暗卫生涯锻造的所有冰冷外壳!
她眼前的世界,骤然染上一层血色。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