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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糕裂痕 半块干糕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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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并不长,尽头是一处被荒草掩埋大半的废弃地窖出口,位于陈府后墙外一片荒芜的菜园里。夜雨又起了,淅淅沥沥,将两人逃出的痕迹迅速冲刷。
沈青阑的手臂只是皮肉伤,血已勉强止住,但地窖里那甜腻毒雾的麻痹感和连续紧绷的心神,让她脸色在微弱天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顾弦知的状态更差些,她本就不以体力见长,强行闭气、神经高度紧张加上甬道疾行,此刻呼吸急促,扶着地窖出口湿滑的木框,指尖冰凉。
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肩头。
“此地不宜久留。”沈青阑环顾四周,雨幕中陈府的高墙如同蛰伏的巨兽。她撕下内衫下摆,将手臂伤口更紧地缠了两圈,动作利落,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毒雾的麻痹感并未完全消退,伤口周围泛起一阵诡异的酸胀。
顾弦知也知轻重,迅速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将另一粒递向沈青阑:“清心解毒,能缓麻痹。信我就服。”
沈青阑看着那粒躺在苍白掌心、被雨水瞬间打湿的药丸,没有犹豫,接过吞下。药丸带着辛辣的凉意滑入喉咙,胸口的滞闷果然松快了些。她深深看了顾弦知一眼,对方已背起药箱,率先走入雨幕。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雨后寂静无人的街巷。顾弦知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专挑最僻静曲折的小路。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映出两旁低矮屋檐下昏黄灯笼的模糊倒影。偶尔有更夫拖着长音报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雨声淹没。
约莫一刻钟后,她们停在一处靠近镇子边缘的简陋院落前。院子很小,土墙低矮,门口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丛野生的、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艾草。顾弦知从腰间摸出一把旧钥匙,打开了那把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木门锁。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口盖着木板的水缸,和屋檐下堆着的几捆半湿的柴禾。正屋只有一间,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陈旧木头、干草药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顾弦知熟门熟路地摸到桌边,晃亮了火折子,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光如豆,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屋子极其简陋,一桌一椅一榻,榻上铺着半旧的粗布被褥。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隐约露出里面的药材。窗户用厚实的粗纸糊着,雨点打在上面,发出单调的“噗噗”声。
“这是我暂居之处,还算隐蔽。”顾弦知将药箱放在桌上,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她走到墙边,从麻袋里抓出几把干艾草和苍术,用火折子点燃了,放在一个破陶盆里。苦涩的烟味弥漫开来,驱散着屋内的潮气和两人身上带来的血腥与尘土味。
沈青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像一柄尚未归鞘的剑,即便身处这狭小安全的陋室,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潜在的危险。手臂的伤口在走动后又渗出了些血,将粗糙的布条染深了一小块。
“坐下,伤口需重新处理。”顾弦知已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布条、一个小铜盆和几个瓶罐,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却不容置疑。
沈青阑沉默地走到桌边,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顾弦知端来铜盆,里面是刚从水缸里舀的、还带着夜雨凉意的清水。她挽起沈青阑破损的衣袖,露出那道皮肉翻卷、血迹模糊的伤口。
灯光下,那截手臂白皙瘦削,却线条紧实,布满了新旧交错的薄茧和细微疤痕,是常年握剑与严酷训练的证明。新鲜的伤口横在臂侧,不算太深,但边缘因毒雾侵蚀微微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顾弦知清洗伤口的动作很轻,也很稳。微凉的水触碰伤口带来刺痛,沈青阑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任由她动作。视线落在顾弦知低垂的侧脸上,灯光在她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紧抿,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
清洗完毕,顾弦知从一个青瓷小罐里挖出些淡绿色的、气味清凉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感和诡异的酸胀。然后,她用洁白的细布条,仔细地将伤口包扎好,打了个利落的结。
整个过程,两人都未发一言。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布条摩擦的轻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燃烧的苦味、清凉药膏的草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顾弦知身上那种干净棉布与陈旧书卷混合的气息。
包扎完毕,顾弦知并没有立刻退开。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沈青阑手臂上方、靠近肩胛位置的一处旧疤。那疤痕颜色很淡,形状有些奇怪,像是什么犬齿类的撕咬痕迹,年月已久。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青阑猛地抬眼。
顾弦知也像被烫到般,倏地收回了手。她直起身,背对着沈青阑,开始收拾桌上的药瓶,动作略显仓促。灯光将她清瘦的背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
“这疤……”沈青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仿佛不是自己的,“怎么来的?”
顾弦知收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似乎更僵硬了些。
“不记得了。”沈青阑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有根生锈的锥子在缓慢地钻凿太阳穴,与手臂伤口的疼痛、体内“醒神丹”残留的滞涩感,以及那甜腻毒雾带来的眩晕混合在一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呼吸不自觉地粗重起来。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保持清醒。不能在这里失去意识,不能。
“……是陈年旧伤了。”顾弦知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有些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兽类所伤。”
兽类?
沈青阑混沌的脑海里,又闪过一些杂乱无章的画面:凄厉的犬吠,孩童惊恐的尖叫,一个更小的身体被自己紧紧护在身后,手臂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还有谁在哭喊:“阿阑!你的手!”
阿阑……是谁在叫?
头痛骤然加剧!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扎进脑髓,眼前的油灯光晕开始扭曲、旋转。沈青阑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额头抵住了冰冷的桌面,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你怎么了?”顾弦知立刻转身,看到她的模样,脸色一变,上前扶住她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冷,却在细微地颤抖。
“……头……痛……”沈青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浪潮中浮沉。那些破碎的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破败的宫墙,冰冷的石板地,总是吃不饱的饥饿感,还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依偎在她身边,絮絮叨叨说着话,腕子上似乎戴着一串自己亲手打磨的青梅核……
“冷……好冷……”她无意识地呢喃,身体因为寒冷和高热交替而发起抖来,手臂的伤口在颤抖中传来更尖锐的痛楚,却奇异地与头痛交织,刺激着更深层的东西。
顾弦知扶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不正常的滚烫。是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还是……别的?她眸色沉暗,迅速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紧紧攥在掌心,指尖用力到发白,似乎在经历一场极为艰难的斗争。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将那油纸包轻轻放在了沈青阑抵着桌面的手边。
油纸很旧了,边缘磨损起毛,被小心地折叠成方正的小块。
“沈青阑,”顾弦知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你看看这个。”
沈青阑在剧痛的混沌中,勉强聚焦视线,看向手边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一种莫名的、强烈的心悸攥住了她,比头痛更让她恐慌,又隐隐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渴盼的牵引。
她颤抖着手,一点点,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里面没有药,没有毒,没有密信。
只有半块东西。
颜色灰黄,干硬龟裂,形状扭曲,边缘破损不堪,像一块被岁月风干的泥土块。但它依稀还保留着某种点心的轮廓,表面甚至能看到一点点极淡的、几乎被磨平的糕饼压花纹路。
是半块……糕点?
一块放了不知多少年、早已不能称之为食物的、干透的糕点。
沈青阑死死盯着那半块干糕,瞳孔骤缩。头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仿佛有惊雷在颅腔内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奔涌!
——逼仄寒冷的角落,两个瘦小的身影挤在一起。她把自己那份粗糙点心掰开,将稍大的那半块塞进旁边小女孩冰凉的手里:“阿弦,给你。吃了就不饿了。”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小心地咬了一小口,又把点心推回来:“阿阑也吃,我们一起。”
——她摇头,故意板起脸:“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要吃完,不然明天没力气帮我磨青梅核了。”
——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宝贝似的用一张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相对干净的油纸,将剩下的半块点心仔细包好:“那我留着,等阿阑饿了再一起吃。”
——油纸,就是眼前这样的油纸,边缘也被小心地折好……
“这是你,沈愿,留给我的。”
顾弦知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砸在沈青阑摇摇欲坠的意识壁垒上。
“你说,‘阿弦,给你。吃了就不饿了。’”
“你说,‘要留着,等阿阑饿了再一起吃。’”
“沈愿……”顾弦知蹲下身,与瘫坐在椅子上、痛苦喘息着的沈青阑平视。她终于取下了那一直遮掩容貌的兜帽,灯光下,一张清寂苍白、眉眼却极为秀致的面孔彻底显露。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滚落,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沈青阑空洞迷茫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冰冷陌生的眸子,看到深处那个早已被掩埋的小小灵魂。
“你是阿阑。冷宫里,唯一给过我暖意,会分我半块糕点,会因为我怕黑而整夜握着我手的阿阑。”
她抬起手,颤抖着,撩开自己额前被雨水和冷汗濡湿的黑发,露出一道自额角斜斜没入发际的、淡白色的旧疤。那疤痕已经很淡了,但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清晰。
“你被官宦带走那晚,我追了三条街。”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泣音,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拉住你,我想问他们为什么带走你。我被他们打晕,扔在巷子里的臭水沟旁边。这道疤,和你的记忆,是他们一并夺走的。”
沈青阑的视线,僵硬地移向那道疤,又落回桌上那半块干裂的糕点上。
“轰——!”
最后的屏障,碎了。
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铺天盖地的、尖锐的碎片:冷宫破窗外的月光,冬日相依取暖的颤抖,打磨青梅核时细小的木屑,分别前夜对方紧紧抓着自己衣角不肯放的手,马车启动时撕心裂肺的哭喊,自己咬着嘴唇不敢回头的血腥味……还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冰冷训练,灌入喉咙的苦涩药汁,强行烙入脑海的忠诚与杀戮……
“呃啊——!”
沈青阑猛地弓起身,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喉间喷涌而出,溅落在粗糙的桌面上,也溅了一点在那半块干糕和顾弦知苍白的衣襟上。那血的颜色,竟隐隐带着一丝不祥的暗黑。
剧烈的咳嗽随之而来,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耳边只剩下自己粗嘎的喘息和嗡嗡的鸣响,还有……似乎是谁惊恐的呼喊,带着哭腔,一遍遍叫着“阿阑”。
是了,阿阑。
沈愿。
原来,她曾经有过名字,有过暖意,有过……想要拼命保护的人。
黑暗席卷而来的最后一瞬,她冰凉的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摸索着,颤抖着,终于触碰到了那半块干硬龟裂的糕点。
指尖传来粗砺冰冷的触感。
真丑啊。
她在心里模糊地想。
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栽倒。
顾弦知慌忙接住她瘫软的身体,入手是滚烫的温度和彻底放松后死沉的重量。她抱着沈青阑,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看着她嘴角刺目的血迹和苍白如纸的脸,感受着她微弱却依旧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侧。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窗外,夜雨滂沱,似乎永无止境。
顾弦知低下头,脸颊轻轻贴上沈青阑被冷汗浸湿的额发,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地坠落,没入对方凌乱的发间。
她终于,找回她了。
即使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