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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宴无好宴 鸿门宴上机 ...


  •   临江镇的雨停了,留下满地泥泞和一种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沉闷。瘟疫的阴影并未随雨水退去,反而在潮热中隐隐发酵。然而,镇子东头那座最气派的五进宅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高悬的“陈府”匾额被擦得锃亮,门前石狮威风凛凛。府内张灯结彩,丝竹之声隐隐透过高大的粉墙传来,混合着酒肉香气,与墙外街巷弥漫的苦涩药味和隐约哀哭格格不入。府邸主人陈有财,捐来的员外郎,本地最大的米商兼地主,此刻正红光满面地站在花厅前,迎接两位“贵客”。

      一位是身着苍青色暗纹劲装、腰佩长剑、神色冷峻的年轻女子,自称姓沈,是上面派来巡查疫区治安与流民安置的“特使”。她身量颇高,站在那里便如一根绷直的标枪,眼神扫过之处,伺候的下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脊背发寒。

      另一位则是个穿着半旧靛蓝长衫、背着巨大藤箱的郎中,姓顾,是这几日在灾民中颇有声名的“游方神医”,被陈员外“慕名”请来,为府中女眷诊治“水土不服之症”。这顾郎中身形清瘦,面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寡言少语,只在陈员外热情介绍时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掠过雕梁画栋,落在厅外一株蔫头耷脑的盆景上。

      沈青阑(沈特使)坐在客位,手边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她却碰都未碰。面具已除,露出底下过分清冷而缺乏血色的面容。她的视线似乎落在厅中那幅庸俗的《富贵牡丹图》上,实则余光将整个花厅的格局、出入口、侍立的下人位置,乃至那位顾郎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收在眼里。

      陈员外笑得殷勤,话语里透着试探:“沈大人一路辛苦,顾神医妙手仁心,今日二位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略备薄酒,一是为大人接风,二也是感谢顾神医施救乡邻,还请二位务必赏光。”

      顾弦知(顾郎中)放下药箱,声音平淡无波:“员外客气。医者本分。府上病人现在何处?可否容在下先诊脉?”

      “哎,不急不急。”陈员外胖手一挥,“内眷已服了安神汤,此刻正歇着。酒菜已备好,咱们边吃边谈,边吃边谈!沈大人您看……”

      沈青阑指尖在冰冷的剑柄上轻轻一点,终于开口,声音如同浸了冰泉水:“陈员外盛情,本官却之不恭。只是疫区事繁,酒,就免了。有话,直言即可。”

      她的话毫不客气,陈员外脸上肥肉一抖,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得更满:“是是是,大人勤政爱民,体恤下情,下官敬佩!那咱们就以茶代酒,以茶代酒!来人,上菜!”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许多是连这“灾年”也罕见的山珍海味。沈青阑不动筷子,只偶尔端起茶杯,却也不喝。顾弦知更是只静静坐着,目光垂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对满桌珍馐视若无睹。

      气氛诡异而沉闷。陈员外兀自说着本地疫情如何“可控”、流民如何“感恩”、他为赈灾如何“呕心沥血”的套话。沈青阑偶尔简短问及粮仓存量、药材分发、病患隔离的具体数目与位置,问题精准犀利,每每让陈员外额头冒汗,支吾着用“大抵”、“约莫”、“正在筹措”搪塞过去。

      顾弦知则只在陈员外提到某几种“特供”给府内用的“珍贵药材”时,抬起眼,问了句产地与炮制方法,陈员外答得含糊,她便不再多言,只是那平静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意。

      酒过三巡——虽然无人饮酒——陈员外忽然拍手笑道:“光吃酒菜也无趣。寒舍后园有处精巧之地,是下官平日消遣所在,颇为别致。不知二位可有兴致移步一观?也好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沈青阑与顾弦知几乎同时抬眼。

      沈青阑的目光如冰锥:“哦?何处?”

      顾弦知则重新背起了药箱,动作自然,指尖却微微扣紧了箱带。

      “一处小小的‘积古轩’,收藏了些前朝匠人巧制的机括玩意,勉强可看。”陈员外笑得见牙不见眼,眼底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闪过,“就在后园假山下,几步路便到。”

      机括玩意?

      沈青阑心下冷笑。她缓缓起身,苍青色的衣摆纹丝不动:“既然如此,陈员外,带路。”

      顾弦知也默默站起。

      三人离席,穿过曲折回廊,走向幽深的后园。越走越僻静,方才的丝竹人声早已不闻,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脚下鹅卵石小径的细微摩擦声。引路的仆人不知何时也退下了,只剩陈员外臃肿的背影在前。

      假山嶙峋,藤蔓缠绕,中间果然有一处隐蔽的洞口,挂着“积古轩”的匾额,里面黑黢黢的,透着一股地底特有的阴凉潮气。

      “就是此处了,二位请。”陈员外侧身让开,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沈青阑脚步未停,率先踏入。顾弦知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

      洞口不深,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映照着陈列架上一些落满灰尘的青铜器、木雕,看起来确像是个收藏室。只是空气沉闷,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旧木混合的古怪气味。

      陈员外最后一个进来,就在他双脚完全踏入石室的刹那——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自脚下传来。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响!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竟瞬间被一道不知从何处滑出的、厚达半尺的沉黑铁闸封死!与此同时,石室另一侧唯一的窗户也被铁栏落下封住!

      变生肘腋!

      沈青阑反应极快,在铁闸落下的瞬间已旋身拔剑,剑光如雪,直指陈员外咽喉!然而,陈员外肥胖的身躯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急退,同时,他脚下所站的那块石板猛地向下翻折!

      “救命啊——!”陈员外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呼,人已随着翻板跌落下去,翻板随即“砰”地合拢,严丝合缝,竟看不出半点痕迹。

      石室内,只剩下沈青阑与顾弦知两人,以及四面冰冷的石壁和紧闭的铁栏。

      灯火跳动了一下。

      “看来,”顾弦知的声音在突然死寂下来的石室里响起,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了然,“这‘积古轩’,收藏的不是前朝机括,而是你我这两件‘碍事的玩意’。”

      她的话音未落,石室四角忽然传来“嗤嗤”轻响,数道细小的孔洞打开,一股淡白色的烟雾喷涌而出,迅速在室内弥漫开来,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烟有毒,闭气!”沈青阑低喝一声,已屏住呼吸,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墙壁是整块青石垒砌,严丝合缝。头顶是穹顶,看似无路。脚下石板……她疾步走到陈员外消失的那块翻板处,用剑尖撬拨,纹丝不动,显然从内部锁死。

      毒雾弥漫很快,虽然两人闭气,但那甜腻气息无孔不入,皮肤接触处竟传来微微的刺麻感。顾弦知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两个小瓶,倒出些药粉在自己和沈青阑的袖口、领口弹了弹,一股清苦的药味散开,勉强抵御着甜腻毒雾。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找机关,或有通风口。”沈青阑言简意赅,已开始用剑柄仔细敲击周围石壁,倾听回响。这是死士训练中最基础的囚困脱身术。

      顾弦知也没闲着。她放下药箱,不再看那些无用的陈列架,而是蹲下身,指尖细细抚过地面石板的接缝,又抬头看向墙壁与穹顶的衔接处,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气流变化。她的动作专注而迅捷,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的郎中判若两人。

      “这里。”几乎同时,沈青阑敲击到西侧墙壁某处,回声略显空闷。而顾弦知的手指,停在东北角一块看似普通、却隐约有极淡湿痕的石板边缘。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言语,沈青阑已走到那空闷处,运力于掌,试着推动。石块沉重,微微松动,却未能移开。顾弦知则从发间拔下一根不起眼的乌木簪,簪头尖锐,插入那湿痕边缘的石缝,轻轻撬动,侧耳倾听。

      “有水流声,很弱。但此石厚重,非人力可开。”顾弦知快速判断,“你那处可能是门,但应有内部锁扣或重量机关。”

      毒雾越来越浓,刺麻感开始向皮肤深处渗透,带来轻微的眩晕。时间不多了。

      沈青阑眼神一厉,忽然回身,长剑挽了个剑花,并非刺向墙壁,而是猛地挥向离她最近的那个陈列架!架子上一个沉重的青铜鼎被剑尖挑飞,呼啸着砸向她刚才敲击的那处空闷墙壁!

      “砰!”一声巨响,石壁震动,灰尘簌簌落下。青铜鼎落地,砸碎了石板。几乎在同时,被撞击的石壁内部传来“咔哒咔哒”一阵连锁机括转动的声音!

      “小心!”顾弦知突然低呼。

      只见石室穹顶上方,悄无声息地滑开几个黑洞,数支弩箭带着冰冷的寒光,急射而下!目标覆盖了整个石室!

      沈青阑在顾弦知出声的瞬间已然警觉,听风辨位,身如鬼魅般晃动,剑光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芒,“叮叮当当”将射向自己和顾弦知这个方向的弩箭尽数格飞。然而弩箭来自不同角度,仍有漏网之鱼!

      一支弩箭刁钻地射向顾弦知后背空门!她正全神贯注于地面的机关,察觉到破空声时已来不及完全闪避!

      就在箭镞即将触及她衣衫的刹那,一道苍青色的身影猛地斜插过来,带着一股冷冽的、混合了淡淡血腥气的梅香。沈青阑一手挥剑格开另一支箭,另一手臂却已伸出,将顾弦知猛地向自己这边一带!

      “嗤啦——”

      弩箭擦着沈青阑伸出的左臂外侧掠过,锋利的箭镞撕裂了苍青色的衣袖,带起一溜血珠,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破损的衣料。

      顾弦知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撞入一个清瘦却坚硬的怀抱,鼻尖瞬间被那股冷冽梅香和新鲜的血腥气充斥。她身体一僵,倏然抬头。

      沈青阑已松开了手,退开半步,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接触只是幻觉。她甚至没看一眼自己手臂的伤,目光依旧冷静地盯着穹顶和那面发出机括声响的石壁,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方才那一瞬的惊险与发力。

      “你……”顾弦知喉咙有些发紧,目光落在她洇出血色的衣袖上。

      “无妨。”沈青阑打断她,声音因屏气和紧张略显低哑,“机关触发了。”

      果然,那面被撞击的石壁在一阵“扎扎”声中,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甬道。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铁锈味的风从甬道深处涌出,冲淡了些许甜腻毒雾。

      生路已现,但下面是什么,无人知晓。

      沈青阑撕下另一只干净的袖口,草草将手臂伤口缠紧,率先踏入甬道入口,剑尖前指。顾弦知默然一瞬,迅速从药箱中取出火折子晃亮,也跟了进去,在进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室地面——那里,沈青阑滴落的几颗血珠,在灰尘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旋即转身,踏入黑暗。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那一刹那接触时,对方衣料下紧绷肌肉的触感,和那股……陌生又似曾相识的血的气息。

      甬道曲折向下,深不见底。

      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渐渐被黑暗吞没。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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