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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疫疠同舟 破庙高烧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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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镇往南三十里,有个地方连地图上都懒得标注,当地人叫它“鬼哭洼”。洼地常年弥漫着水泽瘴气,如今又添了时疫,几乎成了活人禁区。只有零星几户实在无处可去的人家,还守着摇摇欲坠的破屋,在死亡边缘挣扎。
沈青阑就在“鬼哭洼”边缘的一座破败山神庙里。
庙是前朝遗物,早已断了香火。残破的泥塑神像歪倒在一旁,半边脸埋在尘土里,露出空洞的眼眶。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天光混着雨水肆无忌惮地泼进来,在地上积出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晦暗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焚烧后残留的苦涩气息。
她靠坐在最里面一处相对干燥的墙角,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个废弃民宅找来的、打着补丁的灰布棉袄,头发凌乱地沾着草屑,脸上涂了些泥灰,遮掩了过于冷白的肤色和那双容易泄露身份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紧闭着,长睫不住颤动,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苍白。
她在发烧,烧得厉害。
昨日雨夜失手后,她并未撤离,反而更彻底地抹去痕迹,扮作北上投亲不幸染疫的流民,混入了“鬼哭洼”。这里鱼龙混杂,消息闭塞,是藏身和观察的绝佳地点,也最容易接触到“幽影”可能的活动痕迹。只是她没料到,这地方的疫气如此凶悍,或是连日的疲惫与心绪震荡降低了警惕,不过一夜,寒意便如同跗骨之蛆钻入四肢百骸,紧接着便是高热。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身体一阵冷一阵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属于暗卫统领“白泽”的钢铁意志,在这具突然变得脆弱的□□面前,竟有些摇摇欲坠。
混沌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冲撞、翻滚。有时是冰冷的训练场,鞭子破空的声音;有时是弥漫着浓郁药味的昏暗房间,有人捏着她的下巴,将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灌进来;但更多的,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凋零的梅林,和一个背对着她、坐在树下吹笛的模糊身影。笛声呜咽,听不真切调子,只让人觉得心口某处空落落地疼。
“……阿……阑……”
谁在叫?声音很轻,很遥远,带着稚嫩的童音。
沈青阑在滚烫的梦魇中挣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粗糙的灰布摩擦着脖颈,带来细微的刺痛。
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踩在潮湿的落叶和泥水上,沙沙作响。不是本地灾民那种虚浮踉跄的步子,这脚步声稳定、谨慎,落地很轻。
沈青阑即使在高热中,残存的警觉依然让她绷紧了神经。她没有睁眼,但蜷在破袄下的手,已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藏在身侧的一把短匕。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稍清。
来人进了庙,带来一股外面湿冷的空气,还有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药草味,混杂着被雨水浸染的尘土气息。
脚步声在她附近停下。片刻寂静,只有庙外渐渐沥沥的雨声,和庙内她压抑不住的、有些粗重的呼吸。
接着,她感觉到有人蹲了下来,一道平静的、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她露在破袄外的手腕。
那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触感却异样地稳定。是在探脉。
沈青阑强忍着没有动弹,也没有睁眼。她维持着昏迷流民该有的样子,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保持着病弱的紊乱。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她的气色,然后,探脉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
是昨日雨夜那个“郎中”。
虽然未睹全貌,但这探脉的手法,这靠近时带来的、几乎被药草苦味掩盖的、一丝极其隐约的、类似陈年书卷和干净棉布混合的气息,让她几乎可以肯定。
他来做什么?认出她了?补上一刀?还是……
纷乱的思绪被身体深处涌上的一波更凶猛的热潮打断。沈青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额角的冷汗汇聚成滴,滑入鬓发。
那只探脉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她听到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打开了什么箱子。然后,那股清苦的药草味浓郁了一些,混合了艾叶和其他几种她一时无法分辨的气味。是药囊,还是……
未及细想,几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上了她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缓缓按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托起她的后颈,将一个粗糙的陶碗边缘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喝点水。”声音低沉平和,语速不疾不徐,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定的力量。
是温的,略带咸涩,似乎加了点盐,还有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植物根茎的味道,并不难喝。沈青阑就着那人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微温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确实缓解了几分不适。
喂完水,那人似乎又要为她按压穴位。沈青阑却在此时,于半昏半醒的迷蒙中,下意识地、寻求依托般,突然抬起自己滚烫的、虚软无力的手,一把攥住了那人正要抽离的手腕。
入手是微凉的腕骨,触感清晰。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某个坚硬、圆润、微微凹凸的细小颗粒,串联在一起,贴在那微凉的皮肤上。
是一串珠子?不,这触感……像是果核。
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仿佛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的脑海!那些破碎凌乱的梦境画面中,某个一直模糊不清的细节骤然清晰——也是这样的雨天,逼仄的屋檐下,那个被她抱着的小女孩(阿弦?),抬起细瘦的手腕,腕子上似乎就戴着一串用绳子穿起来的、青涩的果子核,在她眼前晃啊晃,小女孩的声音带着脆生生的炫耀:“阿阑你看,我用你给我的青梅核串的,好看吗?等以后我们有了大房子,种好多好多梅树……”
青梅核!
“阿……弦……?”
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嚅动,一声含糊的、气若游丝的呓语,就这么滑了出来。轻得几乎被庙外的雨声淹没。
然而,那只被她握住的手腕,瞬间僵硬。原本稳定的、微凉的皮肤下,脉搏的跳动骤然失了节奏,变得急促而混乱。
庙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时间仿佛凝滞了。沈青阑在高热的眩晕中,依然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变得极其复杂,锐利如针,又沉甸甸地压着什么浓烈得化不开的东西。那手腕僵硬了片刻,然后,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
良久,或许只是一瞬,那只手以一种克制的力道,缓缓地、坚定地从她滚烫的掌心抽离。微凉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
她听到那人站起身,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脚步声退开几步,走到了神像另一侧的角落。接着,传来“咚咚咚”的、略显沉闷的捣药声,一下,又一下,起初有些急促杂乱,慢慢地,才恢复了平稳规律的节奏,只是那力道,似乎比寻常重了几分。
沈青阑依旧没有睁眼。高热和虚弱是真实的,但此刻,她的脑海深处,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混乱喧嚣。那声脱口而出的“阿弦”,那串青梅核的触感,还有对方剧烈的反应……是巧合?是幻听幻觉?还是……
“咳咳……”剧烈的咳嗽突然涌上,打断她的思绪。她侧过头,蜷起身体,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
捣药声停了。脚步声再次靠近。那人似乎又蹲了下来,将一颗圆润微凉、带着浓烈草药清气的丸子塞进她舌下。苦涩的味道迅速在口腔化开,直冲头顶,却奇异地压下了一阵咳意,也让昏沉的脑袋清明了一丝。
“疫气入体,兼有风寒郁热,邪犯心肺。”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刚才刹那的失态只是她的错觉,“这药能暂压咳喘,清热透邪。但你脉象沉涩混乱,似有旧疾缠塞,非普通疫病所致。”
旧疾?缠塞?
沈青阑心下一凛。是“醒神丹”长期服用的滞碍?还是记忆被封存导致经络气血的异常?这郎中……不简单。
“多谢……郎中。”她终于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厉害,刻意模仿流民虚弱无力的语调,眼神也努力放得涣散茫然,望向声音来处。
那人已重新戴上了兜帽,帽檐的阴影遮挡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他(她)正低头将一个布包收进那巨大的旧药箱,动作不紧不慢。
“萍水相逢,不必言谢。”对方没有看她,语气平淡,“这庙还算能遮些风雨,你且在此将养。明日若还高热,可去东头第三间茅屋寻我,门口悬着菖蒲的便是。”说完,背起药箱,转身便向庙外走去,似乎并不想与她有更多交集。
“郎中……”沈青阑哑声开口,带着试探,“方才……我是否说了胡话?若有冒犯……”
那身影在门口微顿,并未回头。雨丝斜斜打在他(她)的肩头。
“烧糊涂了,认错人罢。”
声音穿过雨幕传来,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庙外的风雨更凉。
说完,那道素色的身影便步入了茫茫雨帘,很快消失不见。
破庙里重新只剩下沈青阑一人,和无穷无尽的雨声。高烧未退,身体依旧滚烫虚弱,但她的眼神,在涣散迷茫的表象下,已凝起一丝冰冷的锐光。
她缓缓摊开自己方才握住那人手腕的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肌肤和青梅核串的触感。然后,她的左手摸索到身侧,握住了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剑柄是冰冷的铁,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唯有一处,在靠近护手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粗糙东西反复刮擦过的陈旧痕迹。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过那道痕迹。就像过去无数个独自执行任务的夜晚一样。只是这一次,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全然的冰冷和空茫。
庙外,雨势渐收,转为淅淅沥沥的缠绵。天光从破洞漏下,在地上那滩积水里,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沈青阑看着那光斑,高热让视线有些扭曲。她慢慢闭上眼,将短剑更紧地握在掌心,那粗糙的灰布棉袄摩擦着皮肤。
认错人么?
或许吧。
但暗卫的本能,和对那奇异触感、那声呼唤带来的心悸的探究,如同悄然蔓生的藤,已缠绕而上。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