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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折梅 雨夜折梅暗 ...


  •   雨水是半夜下起来的,起初敲在瓦上还带着点春末的迟疑,待到子时,便成了连绵不绝的闷响,像谁把天捅了个窟窿,要将整个江南的潮湿都倾倒在这座小小的临江镇上。

      沈青阑蹲在镇外乱葬岗东侧那棵歪脖子槐树上,已经两个时辰。

      槐树早枯了,枝干被雨水泡得发黑,她的黑衣也湿透了,紧贴着背脊,透出底下绷紧的肌肉线条。一张毫无纹饰的玄铁面具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且空,像两口结了薄冰的深井,映不出这凄风苦雨,也映不出脚下那片新坟旧冢交错、纸钱与污水泥泞混杂的荒凉地。

      她在等人。

      等一个代号“幽影”,被朝廷列为甲等必诛的叛军首领。

      线报说,此人近日必会在此现身,与城内同伙交接疫区布防图。沈青阑的任务很简单:确认,诛杀,带回首级。

      雨幕里传来细微声响。不是雨声,是靴子踩进泥泞,又费力拔出的“噗嗤”声,间或夹杂着压抑的咳嗽。

      沈青阑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来了。

      不是预料中鬼祟敏捷的身影。来者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麻布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背着一个几乎与人同高的陈旧藤编药箱,走得有些蹒跚。看身形,像个清瘦的落第书生,或是……郎中。

      那人走到一片明显是新起的坟茔前,停下。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挖掘或掩埋什么,只是放下药箱,然后,在沈青阑没什么情绪的注视下,做了一件令人费解的事——

      他(或她)开始一个一个地,为那些草草掩埋、甚至被野狗刨出浅坑的尸首,整理遗容。动作很慢,却稳。拂去脸上的泥污,将大睁的、浑浊不甘的眼睛轻轻合拢,又把被雨水冲散的、充当草席的破席片重新拉好,压上几块石头。遇到无名的木牌被风吹倒,便扶起来,用力往湿软的泥里再插深些。

      雨水顺着那人的兜帽边缘淌成水线,打湿了肩膀,他却浑然不觉。做完这些,他直起身,似乎叹了口气,白汽混入雨雾。然后,他走向乱葬岗边缘一个缩在断碑后的黑影——那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抱着膝盖,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这一切,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

      那人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孩子怀里。又解下自己腰间一个同样半旧的钱袋,看也不看,将里面所有的铜板——大概十数枚——尽数倒出,撩开孩子破烂单衣的前襟,一枚一枚,仔细塞进内衬的夹层里,最后还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孩子呆呆地看着他。

      他抬手,似乎想摸摸孩子的头,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雨声吞没。然后,他背起药箱,转身,准备离开。

      就是现在。

      沈青阑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背后箭囊中抽出的一支乌翎箭。弓是特制的短臂劲弩,绑在小臂内侧,用时滑入掌心,机括轻响,弓弦在雨夜中绷出细微的颤音。

      目标,后背心。距离,二十七步。风速,可忽略。湿度,对箭速略有影响,但仍在精准射杀范围内。

      她的手指稳定、干燥,搭上冰冷的箭尾。视线透过雨帘,锁定那个素色身影。杀意凝成一点,比雨滴更冷。

      就在食指即将扣下悬刀的刹那——

      那人仿佛心有所感,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身。兜帽因这动作向后滑落些许,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和……一双眼睛。

      雨夜昏暗,乱葬岗更无灯火。可沈青阑偏偏看清了那双眼睛。

      不是线报中描绘的穷凶极恶,也不是她想象过的阴沉诡诈。那眼里盛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浓重的疲惫像化不开的墨,深处却有一点未熄的火光,亮得灼人,火光外围,又笼着一层水润的、近乎悲悯的雾气。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贴在颊边,更衬得那面容有种惊人的、易碎般的清寂。

      “轰——!”

      不是雷声。是沈青阑的脑海深处,某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层,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裂缝。

      一幅画面蛮横地撞进来:也是雨天,逼仄破败的宫墙角落,同样湿冷的空气里,一个衣衫单薄的小女孩缩在屋檐下,怀里紧紧抱着另一个更小的、瑟瑟发抖的女孩。被抱着的小女孩仰起脸,脸上脏污,唯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全然的信赖和一点点泪光,望进另一个女孩故作坚强的眼里……

      “阿阑,我冷。”

      “别怕,阿弦,我抱着你。”

      谁的声音?

      沈青阑扣着悬刀的手指,猛地一颤。

      “嗖——!”

      箭矢离弦,撕裂雨幕,却失了准头。没有射中后心,而是擦着那人的左侧发髻,“夺”地一声,狠狠钉入其身后斑驳的、爬满枯藤的土墙,箭尾的乌翎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人显然也惊住了,身体瞬间绷紧,倏地抬眼,精准地望向沈青阑藏身的枯树方向。隔着重重雨帘,两人的目光似乎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沈青阑握弩的手,指关节绷出青白色,竟然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全然陌生的战栗。十年来,这把弩在她手中收割过无数性命,从未有一次,箭出而未饮血,更从未有一次,她的手会抖。

      树下,那人迅速收回目光,一把拉上兜帽,遮住面容,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看似依旧蹒跚,速度却骤然加快,几个起落,便没入更深的雨夜和错综的巷陌,消失不见。

      沈青阑没有追。

      她仍蹲在树上,冰冷的雨水顺着面具边缘流进脖颈,她却浑然不觉。脑海中那幅突如其来的画面已经消散,只留下一阵尖锐的、仿佛要撬开头颅的刺痛,和一种空落落的、令人心悸的茫然。

      她缓缓抬起仍在细微颤抖的右手,举到眼前。雨水冲刷着手指,很快带走了可能残留的体温。然后,她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过右手食指指腹——那里因常年拉弓有一层薄茧,而此刻,茧下的皮肉,正传来一阵阵陌生的、灼热的麻。

      良久,她像一尊突然被注入生气的石像,动了。轻盈落地,无声无息。走到那堵土墙边,伸手,握住了那支深入墙体近半的箭矢,用力拔出。

      箭簇上很干净,没有血。只有一点雨水,顺着冰冷的金属尖滴落。

      她垂下眼,从湿透的袖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绢帛。展开,上面用细墨勾勒着一个模糊的人像,旁书“幽影”二字。雨水打在绢帛上,墨迹迅速晕开,人像的五官模糊成一团混沌的灰黑。

      沈青阑盯着那团墨迹,又抬眼望向那人消失的巷口。雨更急了,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她将湿透的绢帛慢慢揉成一团,攥在掌心。冰冷的铁面具下,无人看得见她的表情。只有那双总是结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深浓的迷雾。

      枯树旁,那只啃食祭品的野狗似乎吃饱了,抬头对着阴沉的天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凄凉的呜咽,很快又被哗啦啦的雨声淹没。

      夜还很长。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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