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星星降落 沉默地沉默 ...
-
元在歆和许黎高中不在同一个学校。
她在二中,许黎在三中,一个城东,一个城西,隔了差不多半个南城。
按理说他们八竿子都打不着,但那时候她在二中实在太有名了,有名到三中的人都听说过她的名字。
——“二中那个高冷女神。”
他们是这样叫她的,长得漂亮,但是不爱说话,独来独往,像一轮高悬于空的孤月,可望不可及。
许黎在三中也是差不多的存在。
为人温和,学习好,家境好,身边从来不缺追他的女生,但他一个都没答应过。有人说他眼高于顶,有人说他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她叫元在歆。”
后来有人从他身边朋友嘴里套出了这个名字。
这些事元在歆本来不知道,是快上高二那年,有一天放学,同桌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跟她说:“你知道吗,三中的许黎喜欢你,喜欢了好久,快一年了。”
元在歆当时只是笑了一下,没放在心上。
学生时代的喜欢算什么?不过是隔着操场远远地看两眼,在光荣榜上看到对方的名字就多停一秒,或者是在别人的起哄声里假装不在意地偏过头。
这些喜欢轻飘飘,风一吹就散了,她根本不会当真。
可后来许黎突然空降到了她们学校,他的新家就在自己家楼下。他们不仅成了同校同学,还是上下楼的邻居。
十七岁的元在歆,短发刚过耳垂,校服袖子上沾着圆珠笔的墨迹。
放学铃声响起,元在歆收拾书包回家。
元在歆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人会跟她说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和人说话。
回到家,隔壁又吵架了。
元在歆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的光照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课本,她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二十分钟。
隔壁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该听见的一个字都落不下。
父亲的咆哮,母亲的尖叫,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
元在歆戴上耳机,耳机里什么都没有放,她只是不想听见自己家里的声音。
她穿上鞋,推开门,走进走廊里,蹲在墙角抱着膝盖。
楼下传来吉他的声音,每次元在歆蹲在这个墙角,楼下就会有吉他声。
断断续续的音符,像是有人在调试琴弦,又像是在随意地拨弄。
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像是有人在用琴弦对她说:“别哭。”
元在歆蹲在那里,听着那些没有名字的旋律从楼下的门里落在她身上。
过了很久,客厅里传来她母亲的声音,在打电话,语调平稳了一些。
吵架结束了。
元在歆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推门回去。
走廊的声控灯又亮了,元在歆走了两步,抬头看了一眼通往楼下的楼梯,楼梯尽头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她还不知道弹吉他的人是谁,她只知道那扇门后面住着一个和她同校的男生,每天早上会在楼下的自行车棚里推出一辆银色的单车。
他比她高一级,校服的颜色和她的不一样,她是蓝白,他是深蓝。
元在歆在学校里见过他几次,在操场上,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在开水房排队的时候。
他不认识她,她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过话。
但那天晚上,元在歆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轻轻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推开了自己家的门。
穿过客厅,电视开着,屏幕上在播着娱乐节目,笑声和掌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闻佩曼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背对着她,肩上披着一条红色的披肩,她路过阳台看了一眼,元正华的车不在楼下。
元在歆安静地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她后来知道的,那个弹吉他的人叫许黎。
真正跟许黎说上话,是因为一次迟到。
那天早上,闹钟没有响。元在歆忘记换电池了,等醒过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
元在歆手忙脚乱地洗脸刷牙换校服,抓了一包饼干就往外跑。跑到楼下的时候,她看见许黎正推着单车从车棚里出来,书包挂在车把上,耳机塞在耳朵里。
许黎看见她从楼道里冲出来,头发也没梳,鞋带还有一半拖在地上,嘴里的饼干还没咽下去。他摘下一边的耳机,看了元在歆一眼。
「要迟到了。」
元在歆知道。
「上来。」
元在歆愣了一秒,她走过去,坐上了许黎的后座。
才刚坐稳,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东西,许黎就蹬了出去。
元在歆身子往后一仰,条件反射地抓住了许黎校服的下摆。
风吹过来,把她本就凌乱的头发吹得更加乱七八糟,遮住了她的脸。
「前面有个坑。」
许黎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元在歆抓紧了他的校服。
单车颠了一下,元在歆撞在他的后背上。
许黎的后背很硬,隔着校服能感觉到脊骨的形状。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道歉,只是把抓着他衣服的手又捏紧了一点。
从那天以后,每天早上的流程就变成了这样:元在歆下楼,许黎已经在车棚里了。
有时候许黎在擦车座上的露水,有时候在低头看手机,有时候他只是跨在单车上,一只脚撑着地,等着。
元在歆不记得他们有没有约定过,只是某一天开始,等她变成了许黎早上的一个默认设置。
后来元在歆就越来越自然了,她跳上后座,他蹬出去。
两个人在晨风里穿过半条街,在校门口前一站下车,然后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各自去各自的教室。
路上偶尔会有同学骑车经过,吹口哨。
元在歆脸红,低着头假装没听到。许黎面不改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一次,一个男生骑着车从旁边经过,喊了一句。
「许黎你女朋友啊」
元在歆还没来得及脸红,就听见许黎在前面说了一句。
「还没。」
许黎没有说不是,元在歆抓着他校服的手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嘴角的梨涡已经开始一点点荡漾。
那时元在歆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每天早上元在歆下楼,许黎在车棚里等她。
放学后元在歆打扫完教室卫生出来,许黎的单车停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他自己靠在车座上,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
元在歆走过去,他摘下耳机,两个人一起回家。一路上她的话不多,他的话也不多。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两个人共享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那时候元在歆以为,「一直」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被锁在教室里的那天,是十二月。
天很冷,天黑得早。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放学铃响的时候元在歆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趴着眯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发现教室的门已经锁了。
元在歆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应。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
元在歆喊了几声,没有人。她靠着教室门坐下来,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高,把袖子拉长盖住手指。
十二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她小腿发麻。
后来元在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趴在桌子上。她跟自己说,就趴一会儿。
元在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有人把她叫醒的时候,脸下面垫着的手臂已经完全麻了。
「元在歆。」
元在歆睁开眼,看见一个人蹲在她面前。
许黎的头发有点湿,运动服外面套着校服外套,膝盖上蹭了一块灰。他微微喘着气,像是在哪里跑了一场。
「回家了。」
教室里很黑,只有走廊的应急灯投进来的微弱光线,照亮了许黎半边脸。
那张脸很清峻,元在歆第一次这么认真看许黎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长得确实很好看。
元在歆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手臂麻得没有知觉,她甩了两下,针扎一样的感觉从指尖往上蔓延。
她的大脑还是懵的,低头看着许黎身上的运动服,还有他微湿的头发,膝盖上的灰……
慢慢地把这些信息拼起来——
篮球联赛。
元在歆想起来了,今天学校有篮球联赛。和外校的,许黎是校队的。
许黎打完比赛,这么晚了,还回了教学楼。
「你怎么进来的?」
元在歆问,声音有点哑,刚睡醒。
「窗户。」
「你们教室走廊那边的窗户锁扣是坏的,用钥匙一别就开了。」
「你怎么知道是坏的?」
许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元在歆看着他的手,指节上有茧,手掌很大,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元在歆犹豫了一下,许黎也没有催,就那样伸着手,在黑暗里耐心等着。
元在歆轻轻把手放上去,许黎一把把她拉起来。
她睡麻的腿没有站稳,身子晃了一下,许黎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肘,等她站稳了就松开。
「走吧。外面冷,你穿上我的外套。」
「不用。」
「你嘴唇都冻紫了。」
元在歆还是摇头,许黎没有勉强。
他把拉开的校服拉链又拉了回去,走在她前面,步子迈得很慢,怕她跟不上。
他们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教学楼的灯都熄了,只有一楼大厅的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楼下,元在歆往自己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爸妈今晚都不在家。
闻佩曼发了消息给她,说今晚在舅舅家住,让她自己弄点东西吃。
元在歆本来打算回去煮一碗泡面,但现在她忽然不想回去了。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一碗泡面,电视开着但什么也听不进去。
数不清多少次了,但今晚她不想这样。
许黎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
元在歆站在教学楼门口,她穿着单薄的校服,袖子拉长盖住手指,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
元在歆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
许黎皱眉,他问:
「你爸妈在家吗?」
元在歆摇头。
许黎看了她一会儿,他把单车的方向转了个弯。
「跟我回去,我妈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他顿了顿。
「但是她厨艺不太稳定,可能会有点咸。」
元在歆愣了一下,随即一笑,嘴角梨涡浅浅。
「走吧。」
「嗯。」
十二月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元在歆缩在许黎背后,抓着他的校服下摆。
他的后背挡住了大半的风,她能闻到许黎身上的味道,清冽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清淡,很好闻。
单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元在歆在他背后,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许黎没有回头。
「抓紧我,前面有个滑坡。」
到了许黎家门口,元在歆有点紧张。
许黎的妈妈是她们班的数学老师,莫兰芝。
三四十岁,长卷发,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上课的时候说话很温柔,但眼神很厉害,谁在底下做小动作她一眼就能看见。
元在歆的数学成绩不好,每次发卷子的时候都不敢抬头看她。
她现在站在许黎家门口,局促地拽了拽校服的衣角。
许黎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混着饭菜的味道。
莫兰芝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儿子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围裙还系在身上,铲子举在半空。
她的目光在元在歆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儿子脸上,挑了一下眉毛。
「我同学。」
许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