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星星降落》白鹭呦呦

3、星星降落 重温几次结

　　「我知道，元在歆同学。」

　　莫兰芝对元在歆笑了笑。

　　「你来得正好，今天的排骨好像放多了酱油。他嫌咸的话，你帮我说说他。」

　　元在歆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顿饭她吃了两碗米饭。

　　元在歆吃得很慢，低着头，筷子只夹面前那一盘青菜，偶尔伸到远处夹一块排骨，动作小心翼翼。

　　莫兰芝给她盛汤，元在歆双手捧着碗接。

　　莫兰芝问她：“够不够？”

　　元在歆点头，声音很小地说：“够了，谢谢老师。”

　　莫兰芝笑了笑，没有再问，只是在她碗里多放了两块肉，放在饭旁边。

　　吃完饭，元在歆主动要洗碗。

　　莫兰芝说不用，元在歆坚持，最后是许黎把她手里的洗碗布拿走了，转身去了厨房。

　　走的时候，莫兰芝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元在歆。」

　　元在歆转过头，她以为莫兰芝会说欢迎你再来之类的话，但她没有。

　　莫兰芝把手里一个塑料袋递给她，她低头看，是一个保温盒。

　　「明天的午饭，多做了一份，省得中午跑食堂。」

　　「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私下里不用把我当老师，可以叫我阿姨。」

　　元在歆接过塑料袋，小声说了句：

　　「谢谢……莫阿姨。」

　　莫兰芝笑着摆了摆手，关上门。

　　元在歆下楼的时候，许黎在门口等。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钥匙。

　　「我送你。」

　　「不用了，很近。」

　　「晚上不安全。」

　　元在歆不再推辞。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底下，走了一段路，元在歆忽然说：

　　「你妈妈人很好。」

　　许黎嗯了一声。

　　「你家里很暖和。」

　　许黎看了她一眼，元在歆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些，两个人慢慢地走着。

　　送到楼下，元在歆说了句谢谢就上去了。

　　许黎站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家，莫兰芝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试卷。

　　许黎换了拖鞋，走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了遥控器翻了几个频道，一个都没看进去。

　　莫兰芝头也没抬。

　　「那个女孩。」

　　「嗯。」

　　「她在学校是不是经常被欺负。」

　　许黎沉默了一瞬。

　　「……有时候。」

　　莫兰芝放下试卷，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你注意她很久了。」

　　许黎没有否认。

　　很早之前，他从三楼心理室门前经过，看见一个女生独自坐在里面。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面前放着几张量表，笔搁在旁边。

　　许黎没有看清她的脸，但记住了她的背影。肩膀微微往里收，脊背弯着，那种姿态不是懒散，是长久以来被什么东西压着，习惯了收拢自己。

　　他后来在教学楼的走廊里遇到过她。她走路的时候喜欢靠墙，目光落在地面上，不怎么看人。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但她很少笑。她的校服总是洗得很干净，但袖口磨毛了边。

　　许黎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些，也许是她在走廊里靠墙走的姿态，也许是她在开水房排队时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的样子，也许是有一天放学后他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是所有这些加起来，让他从某一天开始，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找她的背影。

　　莫兰芝重新戴上眼镜，她拿起试卷，翻了一页。

　　「你做得好，帮助同学。」

　　许黎没有接话，他想起元在歆那天蹲在墙角的样子，不是因为冷了才缩成一团，是习惯。她已经习惯了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个东西。

　　许黎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去给那个墙角铺一层垫子。这个想法很蠢。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从那以后，许黎开始帮元在歆补课。

　　起因是元在歆数学考了全班倒数第六，莫兰芝在饭桌上提了一嘴，说你们班那个元在歆，几何部分几乎全军覆没，附加题倒是做对了半道。

　　许黎放下筷子，问了一句：

　　「她附加题做对了半道？」

　　「辅助线画对了，后面没推出来。」

　　许黎没再说什么，吃完饭就回了房间。

　　第二天放学，元在歆走出教室的时候，看见许黎靠在走廊的栏杆上。

　　元在歆不记得他们有过「放学一起回家」的约定，但许黎就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笔记本，卷成一个筒状轻轻敲着栏杆。

　　她走过去。

　　「你在等我？」

　　「嗯。」

　　许黎把笔记本递给她。

　　「几何那一章的知识点，我妈说你辅助线画得不错，就是公式记不牢。」

　　元在歆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上课抄的板书，是重新整理的，每个公式后面有图解，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画了重点，边缘还有备注：

　　「这个公式和第二章的勾股定理是一回事，换了个马甲而已。」

　　许黎的字凌乱张扬，但很好看。

　　元在歆抬头看他。

　　「你帮我做的？」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后来元在歆才知道，他并不闲。

　　许黎是理科重点班的，作业比她多一倍，还要参加篮球训练。但每周他还是会抽几个晚上帮她补课，地点固定在学校旁边的肯德基或者奶茶店，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摊开一堆卷子和笔记本。

　　许黎讲数学，她低头做题，他就在旁边看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把她列的式子从她手里抽过来，在边上一行一行地圈出错的地方。

　　「这里符号写反了。」

　　「这一步跳太快，你当我给你做的是跳高训练呢。」

　　「这道题思路是对的，但是——你计算能力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元在歆瞪他一眼，许黎就不说了，但下次她再犯同样的错误，他还会说。

　　有一天，元在歆实在不会做一道题，把笔往桌上一放，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手肘里。

　　「我不行了，我脑子是豆腐做的。」

　　许黎把她扔下的笔捡起来，放在她的笔记本旁边。

　　「豆腐能考到班级前二十，那其他人是什么，豆腐渣？」

　　元在歆从手肘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许黎面不改色地翻了翻她的卷子：

　　「你这次比上次高了十二分，按这个速度，下次月考你能进前十五。」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元在歆想说那可不一定，但她没说出口。因为许黎认真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她就会觉得，这人说的是真的。

　　「你要是期末考进班级前十，我带你去吃火锅。就是学校后面新开的那家，听说毛肚不错。」

　　元在歆从手肘里抬起脸。

　　「真的？」

　　「嗯，然后去游戏城夹娃娃。」

　　「你会夹娃娃？」

　　「不会，但可以学。」

　　元在歆看着许黎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笑了。

　　许黎看见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立刻收回去，假装在看她的错题。

　　元在歆笑得更厉害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看不懂的公式和背不下来的定理没有那么可怕了。

　　许黎坐在元在歆对面的座位上，手里拿着红笔，眼皮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他以为她没发现。

　　他每天都在熬夜帮她整理笔记，但她看到了他书包里那些凌晨两三点才写完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日期，和她拿到新笔记的日期，永远是同一天。

　　他不说，她也假装不知道。

　　就像元在歆假装不知道，他坐在她对面看她做题的时候，会偷偷把她的卷子翻到前面，看她写的名字。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他不是每张卷子都这么做，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元在歆也假装不知道，许黎有时候会故意把单车骑得很慢，让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变成二十五分钟。因为她在后座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他后背上。

　　元在歆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那层窗户纸太薄了，薄到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戳破它，好像一旦戳破了，就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转眼到了跨年夜。

　　山顶看烟花这个主意是元在歆先提的，她说想去看烟火，许黎就说知道一个地方，人少，视野好。

　　那天晚上很冷，元在歆出门的时候忘了戴围巾。到了山顶，许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元在歆接过去，碰到许黎的手，他的手指是凉的，比她想象的凉。

　　「你冷不冷？」

　　「不冷。」

　　元在歆不信，但她没有拆穿。

　　她把围巾围上，围巾里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和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样。

　　许黎找的位置很好，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台上，正对着城市的天空。

　　他们到的时候人还不多，后来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平台上。

　　元在歆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光。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零点的钟声敲响，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

　　烟花在夜空中交错绽放，照亮了整片天空。周围的人在欢呼，有人在倒数，有人在接吻，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

　　元在歆仰着头，瞳孔里映着烟火的碎光。

　　她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在她闭眼的那几秒里，许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红色的布条。

　　上面写了两个字，是他们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并排写在一起。

　　布条的一端系着一截细麻绳，他把布条系在身后那棵梧桐树低矮的枝丫上。

　　动作很快，也很安静，周围的人都在看烟花，没有人注意到他。

　　许黎系好了，退后一步，看了一眼。

　　——「歆」和「黎」。

　　两个字被烟火的光照亮，忽明忽暗。

　　元在歆睁开眼睛，许黎迅速把手插进口袋里，假装一直在看烟花。但她转头的那个瞬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然后落在了他身后的梧桐树枝上。

　　红色的布条正在风里微微摇晃，元在歆的眼睛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继续看烟花，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抹浅浅的梨涡开始荡漾。

　　许黎也假装没有发现她看到了。

　　最后一波烟花在头顶炸开的时候，元在歆转过头想跟许黎说什么，许黎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烟火的光里撞在一起。

　　元在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

　　「明年怎样？」

　　「明年我们也来这里看烟花好不好。」

　　「好，以后每年，我们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