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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影子 沈渡是在凌 ...

  •   沈渡是在凌晨三点被吵醒的。

      不对,鬼不需要睡觉。他只是在闭目养神——或者说,在练习当鬼的基本技能。系统告诉他,新鬼要学会控制自己的灵体形态,不然很容易出现“漏气”的情况。

      “漏气?”

      “就是你的鬼气不受控制地外泄,方圆十里内的所有灵体都会感知到你的位置。你现在就像一台开着蓝牙的手机,谁都能搜到你。”

      所以沈渡在努力练习“关蓝牙”。他盘腿坐在床板上,按照系统给的教程,把鬼气一点点收回体内。这感觉很像憋气,但又不一样——憋气是往外憋,这个是要往内收,把散逸在体外的能量全部吸回核心。

      他练了一个小时,收效甚微。鬼气就像不听话的猫,刚抓回来一只,另一只又溜出去了。

      正当他准备放弃治疗的时候,窗户“砰”地一声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今晚没风。

      沈渡睁开眼,看到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脸。不是人脸,也不是鬼脸——那张脸没有五官,光滑得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但轮廓分明,能看出是人的形状。

      无脸人贴着玻璃,慢慢滑下来,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那痕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绿色,像是某种发霉的黏液。

      沈渡:“……系统,这也是被我吸引来的?”

      系统沉默了两秒:“不。这个不是鬼。”

      “那是什么?”

      “影子。”

      沈渡皱起眉头。他仔细看那张无脸,发现它确实不是独立存在的——它依附在对面楼的墙壁上,随着对面楼房的阴影而移动。但对面楼的影子应该在地上,不应该贴在四楼的窗户上。

      除非——制造这个影子的光源有问题。

      沈渡猛地转头看向房间角落里那盏灯。那是出租屋自带的台灯,灯泡发黄,他一直没有开过。但现在,灯亮了。

      不是他开的。

      不是鬼开的——因为鬼碰不到实物(除非像他一样学会用鬼气包裹手掌,但普通鬼没这个能力)。

      那是谁开的?

      灯泡“啪”地闪了一下,然后开始规律地忽明忽暗。光影交替中,沈渡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站起来。

      没错,站起来。

      他的影子脱离了双脚,像一张纸一样从地面剥离,缓缓直立。起初它还保持着沈渡的轮廓——三七分发型,瘦削的肩膀,微微前倾的站姿。但很快,它开始变形。肩膀变宽,身高拉长,轮廓越来越不像沈渡,越来越像——

      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影子彻底成形的那一刻,沈渡看清了它的模样。一个高瘦的男人,穿着长风衣,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个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晚上好。”影子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回音,又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沈渡没有回答。他不动声色地往墙边挪了一步。隔壁就是零的房间,如果他发出足够大的动静,零应该能听到——

      “别费劲了。”影子说,“他已经睡着了。不是普通的睡着,是我让他睡着的。你敲墙敲到天亮他都不会醒。”

      沈渡的手顿住了。

      “你是谁?”他问。

      影子歪了歪头——这是一个非常有人的味道的动作,跟它非人的外形形成了强烈反差。“你可以叫我影。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们换个小的。我来这里,是为了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把那张契约纸给我。”

      沈渡下意识摸了摸腋下——契约纸还夹在那里,隔着鬼气织成的薄膜,他能感觉到纸的触感。冰凉、粗糙,像是一片枯叶。

      “你要它做什么?”

      “那是我的东西。”影说,“十年前,我从一个死人身上拿到的。后来被人偷走了,几经辗转,到了那个画家手里。现在我只是物归原主。”

      “既然是你的东西,你为什么不直接从零那里拿走?”沈渡问,“你连让人睡着这种本事都有,偷一张纸应该不难吧?”

      影的嘴唇弯了弯:“因为那张纸认主。在没签订契约之前,它属于上一个持有者。上一个持有者……有点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

      “一个比你更麻烦的人。”影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纸现在在你手里,但没有签订。只要你把它给我,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复活、财富、权力——什么都行。”

      “包括帮你把零的记忆恢复?”

      影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沈渡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如果影真的只是想要那张纸,他早就该出现了。零持有那张纸至少有一段时间了,影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零?因为它不想要那张纸本身,它想要的是“纸在沈渡手里”这个状态。

      或者说,它想要的是“沈渡跟零签订契约”这件事不发生。

      “你不想让我跟他签订契约。”沈渡说,“因为一旦签了,我就活过来了,而零也知道了自己的过去。这对你的计划不利。”

      影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张只有嘴唇和下巴的脸上,出现了与人类完全不同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的认真。

      “你比他说的还要聪明。”影说。

      “谁说的?”

      影没有回答。它身后的窗户上,那张无脸还在缓缓滑动,荧光绿的黏液在玻璃上留下了扭曲的纹路。纹路汇聚成文字,沈渡认出了那种文字——跟契约纸上的符号是同一种。

      但他看不懂。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影的声音变了,不再有回音,不再重叠,变成了一种单纯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把契约纸给我。否则——”

      窗户玻璃碎裂。

      不是从外面打破的,而是从里面。无数碎片飞溅开来,沈渡本能地抬手护住脸,但碎片穿过他的灵体,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看不清面容,但沈渡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视觉上的存在,而是触觉上的。空气中的温度骤降,每一寸皮肤——如果他还有皮肤的话——都在尖叫着发出警告。

      这是一个沈渡从未接触过的存在。它不是鬼,不是影子,不是任何他认知范围内的东西。它像是直接从“恐惧”这个概念里诞生出来的,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心里发毛。

      影看着这个存在,嘴唇抿成一条线:“你来早了。”

      “你太慢了。”斗篷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而且你话太多了。”

      影沉默了。它后退一步,身体重新融进地板上的暗影里,像是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张无脸还贴在破碎的窗户上,荧光绿的黏液缓缓滴落。

      斗篷转过身,面对着沈渡。

      沈渡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虽然斗篷下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脸,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灵体都在微微颤抖。

      “沈渡。”斗篷说,“你不用害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沈渡深吸一口气——习惯性地——然后说:“那你来干嘛的?”

      “来告诉你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斗篷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它已经走了。然后它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前世欠了他的。这一世,你还得清吗?”

      沈渡一愣。

      “谁?零?”

      斗篷没有回答。它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了指墙壁。墙壁那边的房间里,零正沉沉地睡着,均匀的呼吸声隔着薄墙传过来。

      “他守了你三世。每一世,你都是早死的那一个。每一世,他都是看着你死的那一个。每一世,他都在你死后发疯,然后自己也不活了。”

      沈渡的心——如果鬼也有心的话——猛地缩紧了。

      “这一世,他本来也会像前三世一样。但你死的那天晚上,出了一点意外。”

      “什么意外?”

      “你死的那一刻,他正好在画你的肖像。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斗篷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模仿什么人的语气。然后它用一种跟零一模一样的声线说——

      “这次,不放手了。”

      沈渡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他的整个灵体都在发烫。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他的眼睛——灵体的眼睛——在发酸。

      “所以他找到这张契约。”沈渡的声音有些哑,“所以他主动来找我。所以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

      “对。”斗篷说,“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哪一点?”

      “他不是用他的命换你的命。他是用他的命,换你们两个人的命。阴阳共生契一旦签订,你们两个的灵魂就会绑在一起。你活,他活。你死,他死。”

      沈渡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我要是复活了,他也——”

      “他也失去契约的保护了。但你复活的那一刻,他的记忆会全部恢复。他会想起前三世的所有事情。每一世的你,每一世的你们,每一次的生离死别。”

      沈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零刚才说的那句“我想画完那幅画”。当时他觉得那是一个画家的执念。现在他明白那是什么了。

      那不是执念。那是等了三百年的重逢。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斗篷说,“第一,签订契约,二十天后复活。零会恢复记忆,你们两个会面对前三世的因果。这条路很危险,因为你前世招惹的东西,这一世都会来找你。”

      “第二,不签。你会慢慢魂飞魄散,三个月后彻底消失。零会继续活着,但永远不知道你是谁,永远画不出你的眼睛。他会一直画下去,画到死。然后在下一世继续找你。”

      沈渡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契约纸。纸上的符号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是在呼吸。

      “系统。”他在识海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系统?”

      还是没有回应。从影出现的那一刻起,系统就像关机了一样,彻底沉默了。

      沈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系统不是他的金手指。系统是某个存在安排在他身边的监视器。而现在,在斗篷面前,监视器自动关闭了。因为接下来的对话,不允许被记录。

      “我有一个问题。”沈渡抬起头,看着斗篷。

      “问。”

      “你跟零是什么关系?”

      斗篷沉默了很久。

      “你看过他的记忆。”沈渡说,“他醒来时口袋里有一颗眼球,纸条上写着‘第三只眼,留着有用’。你是那只眼睛的主人?”

      斗篷的身体微微一震。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太多信息——沈渡知道自己猜对了。

      “所以你不是来威胁我的。”沈渡说,“你是来保护他的。你怕我签了契约之后,给他带来麻烦。所以你刚才是在劝退我。”

      斗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是他的谁?”沈渡追问。

      斗篷缓缓抬起手,拉下了兜帽。

      兜帽下没有脸。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只有一片深邃的、流动的黑暗。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星星,又像泪光。

      “我是他的影子。”斗篷说,“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跟着他了。我是唯一一个陪了他三世的存在。每一世,他都把我弄丢了,但我总能找到他。”

      它顿了顿。

      “因为我跟他的契约,比这张纸上的更古老。没有人能解开。”

      沈渡看着面前这个没有脸的影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理解了零的孤独。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存在,一个看不清自己面容的画家,一个守了三世都没有结果的人——他需要的不是救命恩人,不是契约伙伴,而是一个能坐在他身边、看他画画、吃完他煮的泡面、然后说一句“还行吧”的人。

      “我会签。”沈渡说。

      影子的黑暗微微波动了一下。

      “我知道这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沈渡说,“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接了活儿就得干完。我答应过帮他查清楚他是谁,我就会做到。不管前三世发生了什么,这一世,我来改写结局。”

      影子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它笑了。

      沈渡看不到它的脸,但它笑的时候,斗篷下的黑暗变成了一种温暖的、橙色的光,像是夕阳照在旧照片上。

      “你果然跟他说的——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他?哪个他?”

      影子没有回答。它重新戴上兜帽,转身走向破碎的窗户。荧光绿的黏液已经干了,无脸人也不见了。窗外的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亮。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影子说,没有回头。

      “什么?”

      “别让他吃太多泡面。那东西不健康。”

      影子消失了。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契约纸,觉得自己今晚接收的信息量已经严重超标了。前世今生,三世守候,神秘的影子,失忆的画家,还有一个突然掉线的系统——他的脑子像是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随时可能蓝屏。

      但有些东西他很清楚。

      隔壁房间,零的呼吸声还在持续,均匀而安稳。影说它让零睡着了,但它没说什么时候会醒。也许是明天早上,也许永远不会。

      沈渡走到墙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墙壁把零的心跳传过来,咚、咚、咚,缓慢而有力。

      “零。”他轻轻说了一声,知道对方听不见。

      然后他从腋下取出契约纸,展开。纸上的符号依然在流动,像是知道自己即将被激活。那个一大一小两个圆圈,大的在中心,小的在旁边——签上名字之后,大的圆心代表零,小的代表他。

      共生。共存。同生共死。

      沈渡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玻璃。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指尖——灵体的指尖,没有血,只有一缕黑色的鬼气渗出。

      他用鬼气在契约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渡。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契约纸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穿透了出租屋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像一轮小太阳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炸开。方圆十里内的所有鬼怪同时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隔壁房间里,零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睛不再是普通的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转、流动、重组,像是有人在用针线把碎裂的记忆一片片缝起来。

      他看到了——

      第一世,他是将军,他是军医。战场上,军医替他挡了一箭,死在他怀里。将军抱着他走了一天一夜,最后力竭而亡。

      第二世,他是书生,他是狐妖。狐妖为了救他,耗尽千年修为,魂飞魄散。书生在遇到他的那座山里住了一辈子,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撮狐毛。

      第三世,他是画家,他是模特。模特被仇家杀害,画家疯了,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了九百九十九幅肖像,然后割腕。血染红了最后一幅画,画上的人微笑着,像是在说——

      “下辈子见。”

      零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的,一滴,落在枕头上。

      隔壁房间,沈渡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暖流涌入体内。系统重新上线,声音里满是震惊:“阳气值——1250点?!一次涨了1250?!”

      沈渡靠在墙上,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他也感受到了那些涌来的东西——不只是阳气,还有别的。

      零的记忆,零的情感,零为他在三世的轮回中积攒的所有一切。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但没有将他淹没。因为他知道,对面那个人,那些记忆的主人,会在这潮水的另一端,把他牢牢抓住。

      这次,不放手了。

      他把手掌贴在墙面上,掌心传来微弱的震动——对面也有人把手贴在了同一面墙上,同一个位置。

      两个人,一堵墙,三世轮回,四目相对。

      “零。”沈渡轻声说。

      “……嗯。”墙那边传来回应,鼻音很重,显然哭过了。

      沈渡想笑他,但自己的眼眶也有点酸。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白光照出的裂缝,说了一句很煞风景的话:

      “明天早餐别吃泡面了。影子说你吃太多那玩意儿不健康。”

      沉默。

      “……影子?”

      “对,你的影子。它刚才来找过我。”

      “我的影子会说话?!”

      “不但会说话,还会给人忠告。你不知道?”

      更长的沉默。

      “……我以为它只是普通影子。”

      沈渡终于笑了,笑声穿过墙壁,落在另一个人的耳朵里。那边传来一声闷哼,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哭。

      月亮慢慢西沉。

      这座城市里,一个怕鬼的连环杀手(疑似)和一个万人迷新手鬼魂(确认)签下了共生契约。一个影子在屋顶上坐着看月亮,兜帽下的黑暗泛着温暖的橙色光芒。

      远处的某个地方,一双眼睛睁开了。

      “终于签了。”那个声音说,带着笑意,“三百年了,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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