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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契约 零说“我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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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说“我能让你活”的时候,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没有说“我想让你活”或者“我可以帮你活”,而是“我能让你活”。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前者是能力,后者是意愿。零选择了最客观、最不容置疑的表达方式,就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我能让你活。
这种笃定让沈渡觉得很有意思。
“怎么个活法?”沈渡问。他飘到床边坐下——虽然灵体坐下这个动作纯属象征性,但他习惯站着说话时要有坐有立,不然脑子转不快。
零没有立刻回答。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鬼群,皱了皱眉,那表情不像是在害怕,更像是嫌吵。
“能不能让它们先出去?”
“它们是自愿留下的听众。”沈渡摊手,“我管不了它们。”
话音刚落,白衣女鬼就飘到零面前,凑近了他的脸,左看右看。
“小伙子,你是真的怕鬼还是装的?”她伸出惨白的手指戳了戳零的脸颊,“你心跳好快哦。”
零面无表情地把她的手拨开,动作很轻,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不怕鬼。”零说。
“那你抖什么?”
“冷。”
白衣女鬼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然后飘回鬼群里,跟旁边的吊死鬼咬耳朵:“他明明怕得要死但就是不承认,这种傲娇型的最好玩了。”
吊死鬼点头:“同意。比我们小渡渡差远了,但确实好玩。”
零假装没听到。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递给沈渡。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不是魔法阵那种花里胡哨的东西,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符号组成的圆形结构,每一个符号都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但沈渡一个都不认识。
在图案的正中央,有两个空白的圆圈,一大一小,大的在中心,小的在旁边。
“这是什么?”沈渡问。
“契约。”零说,“一种古老的契约。把你的灵魂——或者说,你现在这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绑定到我的生命力上。你吸收我的阳气,我提供你的存在。三个月后,你重塑肉身,恢复正常。”
沈渡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然后在识海里呼叫系统:“靠谱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分析什么,然后发出一声惊呼:“这……这是失传已久的‘阴阳共生契’!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所以是真的?”
“是真的,而且比你想象的更强大。普通的阳气吸收只能靠肢体接触慢慢攒,但这个契约一旦签订,你们会形成共生关系——你从他身上汲取的阳气会翻倍,而且不需要频繁接触就能自动传输。理论上,你复活需要的一万点阳气,原本需要上万次肢体接触,现在只需要每天跟他待在一起就能自然增长。”
沈渡的数学一向不错,立刻算出了关键信息:“翻倍是多少?每天能自动涨多少?”
“根据典籍记载,共生状态下,每相处一小时,阳气自然增长10点。加上肢体接触的加倍效果,一天下来保守估计能涨300-500点。”
“那我最快二十天就能复活?”
“前提是——他活着。”系统的语气变得严肃,“阴阳共生契的原理是一方提供生命力滋养另一方。你吸收的阳气其实就是他的生命力转化而来。如果他本身生命力不够强,这个契约会加速消耗他的寿命。”
沈渡抬头看向零。
零正站在窗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起来很好,高大、结实、健康,眉宇间没有一丝疲态。但沈渡知道,表面往往不可信。他写小说的时候塑造过太多表里不一的角色,深知人的身体就像一本书,封面再精美,内容也可能是另一个故事。
“你知道签了这个契约,你会怎样吗?”沈渡问。
零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最终他说:“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死。”
零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渡意想不到的话:“你见过死人吗?”
沈渡一愣。
“我是说真正的死人。”零补充道,“不是躺在棺材里化了妆的那种,而是刚刚咽气,身体还温热,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当然见过。就在昨天——不,就在几个小时前,他“死”过一次。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在一瞬间被从身体里抽出来,看着自己倒下去,看着血液从伤口涌出,看着世界变成一个越来越远的点。
“我见过。”零说,“很多次。每一次都让我觉得,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个bug。”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所以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死了以后,这辈子什么都没留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连群鬼都没有发出声音。
“你留下了画。”沈渡说。
“那些画不是我的。”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但没有任何笑意,“那些画都是别人的脸。我想画自己的,但每次拿起画笔,手就不听使唤。”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微微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那只手还是自己的。
沈渡看着那只手。修长,骨感,指尖有薄茧。那是一只画家的手,也是一只杀人的手——至少警方是这么认为的。但沈渡刚才看到的那段记忆告诉他,这只手沾过的血,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记忆里那把插在胸口的手术刀,是谁的?
沈渡压下这个疑问,回到眼前的问题上:“你还没说你的条件。你让我活,我要答应你什么事?”
零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满意。
“帮我查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是谁。”
沈渡眨了眨眼:“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我叫零,我会画画,我能看到鬼,我今年——”他顿了顿,“我不知道我今年多少岁。因为我找不到任何关于我过去的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病历,没有学籍,没有社保。我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二十五年前突然出现在这座城市,带着一身伤和一袋子钱,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
“一个什么?”沈渡追问。
零的手伸进外套另一侧的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颗眼球。
人类的眼球。
沈渡:“……”
群鬼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他、他、他随身带眼球?!”吊死鬼吓得舌头打结。
“冷静。”沈渡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这颗眼球是……你的?”
“不知道。”零说,“我醒来的时候,这颗眼球就在我的口袋里。旁边的纸条上写着:‘第三只眼,留着有用。’”
沈渡深吸一口气——虽然他还是不需要呼吸——然后把自己的疑问一个一个理清楚。
第一,零不知道自己是谁。
第二,零能看到鬼。
第三,零随身带着一颗用途不明的眼球。
第四,零被当成了连环杀手。
第五,零说他能让自己复活。
这些碎片像是来自不同拼图的零件,强行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对劲。
“最后一个问题。”沈渡说,“你为什么要帮我?或者换个问法,你为什么选我?”
零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猎人看猎物的那种,而是更深、更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幅画了很多年的肖像画,每一笔都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你死了以后,我画不出你了。”
这个回答出乎沈渡的意料。
“我画了你三百多幅肖像。”零说,“但每一幅都不对。我画不出你的眼睛,因为你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光。然后你死了,我想,完了,这辈子都画不出来了。但你没完全死。你变成了鬼。鬼也有眼睛,你的眼睛还有那种光。”
他顿了顿,微微垂下眼帘。
“我想画完那幅画。”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最后打破安静的是那个小鬼,他从床底下探出头,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叔叔,你是不是喜欢小渡渡啊?”
零的表情终于破了。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耳尖红了。
很小的一点红,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沈渡看到了。系统看到了。在场的所有鬼都看到了。
白衣女鬼当场尖叫:“啊啊啊他耳朵红了!大帅哥耳朵红了!好可爱!”
吊死鬼:“谁说不是呢,一米九的连环杀手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这反差萌谁顶得住!”
小鬼:“所以到底是不是喜欢嘛?”
零恢复了面无表情,但耳尖的红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契约在你手里。你要签,明天早上敲我的墙。不签——”
他没有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隔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再然后,是一片寂静。
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契约纸。上面的符号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流动。
“系统。”
“在。”
“你觉得他说的可信吗?”
“从能量波动来看,他没有说谎。他的生命力确实异常强大,足够支撑你复活的消耗。而且他的灵魂磁场很特殊,里面有很多断层和空白,像是被人为抹除过记忆。”
“所以他说不知道自己的过去,是真的。”
“大概率是真的。”
沈渡把契约纸折好,放进——等等,他穿的是灵体,没有口袋。契约纸直接穿过他的手掉在了地上。
他沉默地看着地上的纸,然后又沉默地把它捡起来——当然,又穿过了。
“系统,我拿不住东西怎么办?”
“简单,用鬼气包裹手掌,就能实体化了。你试试。”
沈渡集中注意力,想象有一股气流从体内涌出,包裹住自己的双手。果然,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笼罩了他的手掌,这次他再伸手去捡契约纸,稳稳当当拿住了。
“行了。”他把契约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还是没口袋。最后他只能夹在腋下,看起来像一个夹着文件的推销员。
“所以我的决定是什么?”他问自己。
群鬼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鬼说:“我觉得那个叔叔虽然有点奇怪,但他看你的眼神很认真。就是那种……那种……”
“那种想把一个人画下来的认真?”白衣女鬼帮腔。
“对对对!”
沈渡笑了笑。
他走到那面跟零共用的墙壁前,伸出手,屈起指节。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然后是零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冷静:“什么事?”
沈渡靠在墙上,嘴角上扬。
“明天的早餐,你是自己做还是出去买?提前说好,我现在吃不了东西,但我可以看着你吃。”
墙那边沉默了几秒。
“……自己做。”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会做什么?”
又一次沉默,这次更长。
“……泡面。”
沈渡终于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深夜里,足以穿过那堵薄薄的墙壁,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不知道的是,墙的另一边,那个一米九、怕鬼、耳朵尖还红着的连环杀手,正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零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很小,但很真。
跟他画过的所有肖像都不一样的真。
隔壁房间,系统在识海里对沈渡说:“我检测到你的阳气值涨了。”
“涨了?我都没碰他。”
“你刚才笑了。他的心跳因为你的笑声加速了,阳气通过共鸣效应传给了你。10点。”
沈渡挑了挑眉:“原来笑容也能当饭吃。”
“在他面前,你的笑容确实能当饭吃。”系统顿了顿,“沈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渡懂系统的意思。阳气是活人的生命力,正常情况下必须通过肢体接触才能传递。但如果他和零之间的共鸣已经强到笑声都能传递阳气,那说明他们的灵魂匹配度异乎寻常地高。
高到不像是巧合。
“系统。”
“嗯?”
“你说我是被选中的。”
“对。”
“谁选的?”
系统没有回答。
窗外,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黑暗中,沈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不是房间里的那些鬼——它们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去了,说明天再来。
是另一种注视。更远,更深,像是从世界的缝隙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存在的质感。
沈渡转过头,看向窗外。
云飘走了,月光重新洒进来。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灯。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因为他刚才分明看到了——在月亮被云遮住的那几秒钟里,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个影子。
没有光源却能存在的影子。
而且那个影子的形状,跟零给他看的契约纸上的符号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