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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陈府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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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儿头一回见二爷(二公子),是在陈府太太的寿宴上。
那年她十二岁,身量还没长开,又瘦又小,像一根刚冒出土的笋,脸上却端庄秀气。她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褂子,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后娘领着四个妹妹走在前头,四个姑娘都穿着新做的衣裳,料子是杭州来的绸缎,颜色鲜亮得像四朵花——大红的、粉的、鹅黄的、淡绿的,一字排开,要多体面有多体面。贞儿落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方手帕,低着头。
陈府的宅子比宁府还大,前后五进,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像两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个院子。正堂里张灯结彩,红烛高烧,一张紫檀大案上摆满了寿礼——有玉雕的寿桃,有苏绣的百寿图,还有一架自鸣钟,指针走起来滴答滴答响,清脆得很。
给陈太太磕头的时候,后娘让自己的四个姑娘一字排开跪在前头,贞儿被挤到了最边上。她跪下去的时候没留神,膝盖磕在青砖地上,正好磕在一块不平的地方,疼得钻心。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硬生生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被她使劲憋了回去。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只有她听见了。
贞儿偏过头,看见一个少年倚着门框站着。他比她大不了多少,十二三的样子,穿着藏青色的马褂,领口露出一圈月白色的衬领,眉眼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神气。他的眉毛又浓又黑,眼睛不大却格外亮,嘴微微抿着,嘴角往上翘,像是在忍笑。他冲她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口型。
贞儿看出来了,他说的是:疼吧?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她觉得这个人在看她笑话,在这么多人面前。那天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的是那个倚在门框上的少年。他冲她挤眼睛的样子,他做口型的样子,他忍笑的样子。她不知道他是谁。可她想再见到他。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骂自己: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净想这种没羞没臊的事情?可那个宝蓝色的影子偏偏不肯走。
后来她终于打听到了。寿宴那天倚在门框上的,是陈二爷。那年贞儿十二岁,二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