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朵妈泰咪

3、关外 初闻二爷

　　祖父是在宣统皇帝溥仪退位那年做的决定。退位消息传到北京将军府的时候，祖父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他把全家老小叫到堂屋，只说了四个字。“回关外去。” 没人敢问为什么。祖父姓额尔登布，当年打仗身上留着三处箭伤——肩上一处，肋下一处，大腿上一处。最深的那个在肋下，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祖父从来不说疼。祖父带着一家人在关外辽州城落了脚，隐姓埋名，全家改姓宁，安宁的宁。
　　辽州城里街巷齐整，商号林立，茶馆酒楼应有尽有，倒比北京更多了几分热闹的人间烟火气。街上的行人穿着各样衣裳，有穿长袍马褂的满人，有穿短打的汉人，还有蒙古来的皮货商，朝鲜来的人参贩子。各地口音在这里混在一处，南腔北调，热闹得很。祖父置下了一座三进的宅院，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虽比不上北京的宁府气派，在这座城里也算头一份了。他又把带来的银钱投进几家商号，粮食铺子、布庄、当铺都有投入。贞儿是一九一九年在辽州城出生的。她的小屋窗户朝南，冬天的阳光能从早晒到晚。窗户外头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满树红彤彤的，她伸手就能够着。
　　也就是在这座城里，贞儿头一回听说了陈府。
　　陈府也是差不多同一时候从北京迁来的。亲王在溥仪退位后分了家，各房带着分到的家产散到各处，天津的、上海的、盛京的，哪里的都有。辽州城这一房改姓陈。两家的宅子隔着两条街，逢年过节却必定走动，像是把北京的旧交情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关外。
　　贞儿头一回听说陈府的事情，是从佟嬷嬷嘴里。佟嬷嬷那天一边给贞儿梳头一边说：“陈府的人要来做客了，大姑娘仔细些，别给宁府丢脸。”贞儿问陈府是什么人家，佟嬷嬷顿了顿，说：“跟咱们家差不多的人家。他们家有三个儿子，大爷已经定了亲，三爷年纪还小，是个药罐子，倒是二爷……” 佟嬷嬷说到这里，忽然停了，拿梳子一下一下梳着贞儿的头发，过了半天才说：“算了，不说了。”
　　贞儿对着镜子，看见佟嬷嬷脸上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二爷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佟嬷嬷把梳子放下，“大姑娘的头发又长了。”
　　贞儿回过头看佟嬷嬷，佟嬷嬷已经转身去收拾妆匣了，背对着她，看不见脸。
　　后来贞儿回想起来，觉得佟嬷嬷那时候想说的是：“倒是二爷，跟你年纪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