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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如隔三秋 贞和二爷开 ...

  •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两家走得勤,贞儿和二爷见面的机会便多起来。起先是年节时候的宴席上远远照个面,隔着几张桌子,人影幢幢的,只能看见对方的身影在烛光里晃。后来家眷们也开始走动。贞儿和二爷就有了更多见面的机会。
      可这些见面都是规规矩矩的。大人们在堂屋里坐着喝茶说话,姑娘们在一旁陪着,不许乱跑,不许大声说话,不许随便插嘴。贞儿坐在角落里,二爷有时候跟着他母亲进来请个安,两人的目光偶尔碰上,又各自移开。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可在贞儿心里,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够她想很多很多的事情。
      她注意到二爷长高了许多。十五六岁的少年个子蹿得快,已经比他母亲高出一个头了,肩膀也宽了,站在堂屋里像一棵白杨树。他的声音也变了,比以前低沉了,说话的时候胸腔里嗡嗡地震。可是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没变,眉毛先弯,然后眼睛跟着弯,最后嘴角再翘起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一晃四年过去,贞儿十六岁了。有一回两家人在白塔寺进香。那是春天,寺里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红,衬着黄墙灰瓦,好看极了。大人们在佛殿里烧香拜佛,孩子们趁着这个空档在寺里闲逛。贞儿一个人走到桃花林里,正仰着头看花,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二爷。
      他站在一棵桃树旁边,手里折了一小枝桃花,冲她扬了扬。“给你。”他说。
      贞儿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花枝上开着三四朵桃花,还有几个没开的花苞,粉嫩嫩的。
      “你不怕被人看见?”她小声说。
      二爷笑了笑:“怕什么,又不是偷的。”他顿了顿,又说,“我摘的,光明正大。”
      他把“光明正大”四个字说得格外重,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人听的。
      贞儿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叫她吃了一惊,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少笑。在家里她从来不笑,或者说,不敢笑。笑是一种太招摇的东西,在宁府那样一个地方,笑得太响会招人嫌。可在二爷面前,她还是笑了。
      二爷看见她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他的笑跟她的不一样,她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他是咧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桃花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你该多笑笑”,他说。那一年他十七岁,笑起来的时候已经褪了稚气,眉眼里却还是她记得的那个少年。
      贞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桃花枝,没说话。
      那天之后,有整整三个月两家人没有再见面。贞儿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各忙各的,也许是大人们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礼数。三个月里她做了很多事——帮佟嬷嬷纳鞋底,看妹妹们写字,在院子里喂枣树上的鸟。可无论做什么,她总是忍不住走神。有时候她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树梢上新发的嫩叶,脑子里想的是那天在桃花林里,二爷的脸被花影遮住的样子。
      三月不见,如三秋兮。
      贞儿不知道这句话。她只知道,三个月很长很长。
      后来她才慢慢发觉,二爷大概也想过她。因为再次见面的时候,他做了一件让她记一辈子的事。贞儿十七岁那年的中秋,两家人聚在陈府赏月。大人们在前院喝酒行令,热闹得很,行酒令的声音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孩子们在后院分月饼。陈府的后院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摆了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各色月饼和瓜果点心,丫头们在一旁伺候着,点着几盏琉璃灯,灯光映在亭柱上,红通通的。贞儿分到的是一块枣泥馅的月饼,她咬了一口,嫌甜,搁在碟子里没再动。她不爱吃甜食,从小就不爱,可从来没人注意过。
      二爷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伸手把她碟子里那块咬过的月饼拿起来,若无其事地吃了。贞儿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左右看看,幸而没人注意——妹妹们正闹着抢西瓜,下人们在一旁拦着,没人往这边看。
      “你——”她压着声音,嗓子发紧,声音都变了调。
      二爷把月饼咽下去,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笑了笑:“丢了可惜。”
      他的嘴上有月饼的碎屑,枣泥的颜色深,沾在嘴角像一小块胭脂。贞儿很想伸手替他擦掉,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攥,到底没有伸出去。
      那年贞儿十七岁。
      后来她反复回想过许多次,自己和二爷之间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是那块月饼?是桃花林里他那句“你该多笑笑”?是寿宴上他冲她挤的那一下眼睛?还是更早以前,早在他们还没见过面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好了?
      她始终想不明白。感情这东西,大约就是这样。没有一条清晰的界线,没有一个确切的时刻,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回不去了。
      二爷大约也是懵懂的。他只知道自己每到年节就盼着宁府的人来。宁府请客的帖子一到,他总是头一个跑到母亲跟前,问是几时去,带不带他去。他母亲被他问得烦了,说你一个男孩子,怎么比姑娘家还爱串门子?二爷嘿嘿一笑,说在家闷得慌。
      可他心里知道,根本不是因为闷。他盼着见贞儿。可他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他平时跟谁都能聊上半天,从天上聊到地下,从茶馆里的说书聊到街头的皮影戏,他的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上。唯独在贞儿面前,他的话忽然就变少了。他想了半天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适。
      有时候他想,要不给她写封信吧。他偷偷练了好多遍,在书房里铺开纸,磨好墨,提起笔来,却发现自己连称呼都不知道该怎么写。贞儿姑娘?太生分了。大丫?不行,那是府里下人叫的。贞儿?太亲了,写上去他自己先红了脸。他把写废的纸一张一张团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生怕被人看见。后来他跟他娘学了一句文绉绉的话,叫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头一回听的时候觉得这话酸得很,酸得倒牙。可后来他一个人躺着想贞儿的时候,这句话忽然冒了出来。他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梁柱,心里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如隔三秋。
      他在心里算了算。他和贞儿上次见面是中秋,现在才过了二十来天。二十来天,他就觉得已经过了好几年。他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意思?他问自己。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想明白的那一刻,他的心怦怦跳着,像是有一只兔子在胸腔里乱撞,撞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喜欢她。不是一般的喜欢,是想娶她的那种喜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到了贞儿二十岁那年,二爷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盘算。他想着,等母亲哪天提起自己的婚事,他就跟母亲摊牌。他要告诉母亲,他心里早有人了,这个人母亲也认识,就是宁府的大姑娘。他想娶她,愿意一辈子对她好,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觉得这事应该有七八成的把握。他母亲是看着贞儿长大的,平日里提起宁府的大姑娘,总说这孩子懂事、稳重,是个好的。虽然在家不受宠,可到底是嫡出的姑娘,论门第论血脉,没什么配不上的。他唯一担心的,是父亲。可转念一想,婚姻大事,只要母亲点头,父亲那边多半不会反对。父亲虽然治家严厉,可他了解父亲的脾气——父亲最重情义,和宁府几代人的交情摆在那里,总不至于棒打鸳鸯。
      他把这份心思藏得很严实,连贞儿都没告诉。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想的是,等事情有了准信再说,免得她空欢喜一场。万一不成呢?万一母亲不同意呢?他不能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他想得很多,想得很远。
      他唯独没有想到,命运的手翻云覆雨,从来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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