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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嫡长女 三岁丧母, ...

  •   贞儿记得她三岁那年的事。
      不是记得母亲的脸——母亲的脸她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像一张被水洇透的画,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越用力想,越散得干净。她记得的是那天的气味。深秋,院子里烧着什么东西,烟气一股一股地涌进厢房,混着檀香和纸钱的味道,呛得她直咳嗽。有人把她抱起来,又放下,抱她的人手臂很硬,硌得她不舒服。许多双脚在廊檐下来来去去,步子又碎又急,鞋底擦着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听见有人在哭,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了几重院子,像一把撕碎的绸缎,飘在风里,断断续续。
      那是母亲的丧事。
      贞儿的母亲瓜尔佳氏,祖上是正经的八旗贵族,家里出过三个佐领、一个副都统,在旗人里头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嫁进宁府的时候,陪嫁的箱子从大门口一直排到二门里头,描金的漆箱、樟木的衣箱、红绸裹着的首饰匣子,一箱一箱往里头抬,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贞儿后来听府里的老嬷嬷说起过,母亲是个极安静的女人,不爱说话,坐在那里可以一整个下午不出一声,手却巧得很,绣的花鸟能引来窗外的真雀儿。有一回她绣了一枝海棠,刚收了针,就有一只黄雀扑棱棱撞在窗纸上。老嬷嬷姓佟,府里人都叫她佟嬷嬷,是从小把母亲奶大的人,跟着母亲一起陪嫁过来的。她每次说到这儿就要叹一口气,拿帕子按按眼角,然后便不肯再往下讲了。有时候她看着贞儿,眼神忽然就变了,像是透过贞儿看见了另一个人,嘴唇翕动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贞儿那时候太小,不懂什么叫死。她只知道有一天早晨醒来,奶娘给她穿衣裳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钮袢系错了两次。没有人告诉她母亲去了哪里。她问过一次,奶娘支支吾吾地说去远地方了。她又问远地方是哪里,奶娘没答,转过头去擦眼睛。
      后来贞儿不再问了。
      母亲走后第二年,父亲续了弦。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都三月了,院子里的迎春还没开。贞儿记得迎春开的那天,府里忽然热闹起来,下人们忙进忙出的,廊檐下挂起了红绸,门框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她问佟嬷嬷这是在做什么,佟嬷嬷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说了一句:“大姑娘别问了。”
      新太太姓佟佳,娘家是盛京的官宦人家。进门那天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从肩膀一直盘到下摆,头上簪着一朵碗口大的绒花,面皮白净,眉眼生得精明,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掂量什么。贞儿被奶娘牵着站在廊下看热闹,新太太路过她面前时,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时间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贞儿记住了。新太太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不是笑——嘴角是向上弯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她。
      从那一眼起,贞儿就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件事很难用话说清楚。一个三岁的孩子不会想那么多,可她就是感受到了。那是一种气息,一种氛围,一种从后娘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声无息的冷。贞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在自己家里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后娘很能生养,一连给她生了4个妹妹。宁府的后院里,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奶娘们忙得脚不沾地。坐月子的次数多了,脾气也大了。她不许旁人打扰。贞儿有事经过后娘的院子都绕道走。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贞儿很少见到父亲笑,偶尔笑一次,也只是嘴角动了动,笑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回去。父亲对她不算坏,可也不算好。他不打她,不骂她,不会饿着她冻着她,家里来了客人也会让她出来见礼。可贞儿总觉得,父亲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什么东西也没有。那不是厌恶,甚至不是冷淡,而是一种空——她站在那里,父亲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跟扫过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没什么两样。
      后来她想,大约是因为生得太早了。母亲走的时候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父亲续了弦,后娘接二连三地生了四个妹妹,父亲的心思全放在那边了。她这个前头留下的孩子,自然而然地就被搁在了一边。嫡长女,成了府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人。
      四个妹妹的名字都是父亲亲自起的,一个一个都带了个好字眼。敏,敏而好学。静,静以修身。娴,娴雅贞静。怡,怡然自乐。而贞的名字是母亲起的,母亲走后,再也没人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贞儿有时候想,她的名字里这个“贞”字,是不是母亲对自己一生做了个预判。贞节,贞静,贞顺,都是女人要守的东西。好在宁府上上下下都叫她大丫,她暂时不用为这个名字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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