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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夜无声 “妈妈”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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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一块沉入深海的铅块,在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中漂浮了不知多久,才终于被某种强烈的窒息感强行拽回了躯壳。
淮源是被活活闷醒的。
肺部像是被灌满了水泥,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伴随着灼烧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在气管里来回拉扯。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浑浊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腐烂的木头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腥气,那味道黏腻地附着在喉咙深处,让人作呕。
他试图动弹,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过了好一会儿,视觉才勉强适应了这逼仄的空间。借着高处一丝微弱的光亮,他看清了周围——这里像是一个被城市遗忘的废弃仓库,或者是一间早已停用的杂物间。四周堆叠着摇摇欲坠的破旧课桌和空荡荡的木箱,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在阴影中窥视着他这个闯入者。
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被铁栏焊死的窄窗。那扇窗户太小了,小到只能框住外面世界的一角,像是一个拙劣的取景框。透过那层积满油污和灰尘的玻璃,淮源能看到远处城市辉煌的霓虹,能听到隐约传来的车水马龙的喧嚣,甚至能看到几只飞鸟自由地掠过夜空,发出欢快的鸣叫。
窗外是繁华的人间,是充满了烟火气与希望的世界;窗内是死寂的地狱,是充满了尘埃与绝望的囚笼。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城市褶皱里,他像是一只被随手丢弃的幼兽,被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等待着腐烂,等待着被世界彻底遗忘。
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那是那个女孩留下的“礼物”。她下手真狠,棍棒挥下的风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带着决绝的恨意。胸口的伤也在隐隐作痛,渗出的血早已干涸结痂,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的起伏撕裂着伤口。这种痛楚对他来说,似乎早已成了家常便饭,他甚至麻木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是本能地感到寒冷。
“好闷……”
他沙哑地呢喃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单薄,瞬间就被黑暗吞噬。求生的本能驱使他扶着墙壁试图站起,寻找出口。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每走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眩晕感,脚下的灰尘扬起,呛得他连连咳嗽。
没走几步,脚尖便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住。本就虚弱的身体瞬间失衡,重重摔向地面的那一刻,世界彻底陷入了死寂。
……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尖萦绕的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那味道刺鼻,却代表着安全,代表着他还活着。
淮源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蔺怀安正坐在病床边,眼圈通红。见他醒来,几乎是扑了上去,声音里带着颤抖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淮源!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你为什么会在学校的废弃仓库里?!”
淮源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喉咙干涩得厉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声音:“你当时不是去拿手机了么?你刚走没多久,就有个女生给了我一棍子,之后把我拖去了仓库。”
“什么?刚开学就被霸凌?不能吧?”蔺怀安一脸错愕,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谁会这么狠?”
淮源垂下眼帘,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应该是你的追求者吧。”
蔺怀安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愧疚。他抓了抓头发,最后只能笨拙地承诺:“既然是这样,那我以后绝不随意离开你了,好不好?”
淮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你又在安慰小孩子?”
蔺怀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又心疼得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紧紧握住淮源冰凉的手。
出院那天,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身上却暖不进骨子里。章程咋咋呼呼地迎了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动作大大咧咧,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哎哟!你没事吧淮源?要不是你妈妈今天来接你,说你一直没有出来过,我们都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吓死个人!”
听到“妈妈”两个字,淮源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火,原本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动的表情。
章程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兴奋地说:“你妈说今天亲自来接你呢!开心吧?她平时那么忙,能抽出空来真是不容易……”
淮源愣住了。接他回家?爸爸不是严禁妈妈出门吗?那个男人控制欲极强,怎么可能允许妈妈在这个时候出现?
淮源急切地四处张望,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那些陌生的面孔,终于在校门外的一棵梧桐树下,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穿着朴素的米色风衣,显得有些单薄。脸颊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显得有些狼狈,但在那一刻,她是淮源眼中最美的风景。袁佳艾,他的妈妈。
淮源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她,仿佛抱住了全世界唯一的浮木:“妈,你怎么来了?”
袁佳艾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手指微微颤抖,指尖触碰到他发丝时的触感那样真实。她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挣扎,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今天出来办事,办完突然想来接你。”
袁佳艾突然卡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然后说:“还有……就是……”
淮源抬起头:“就是什么?”疑惑地看着她,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袁佳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双手紧紧抓住了淮源的肩膀:“就是……我和你爸爸……离婚了……”
淮源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眼力的光也消散了,仿佛周围的喧嚣都在这一刻离他远去。
袁佳艾看见淮源眼里的光突然暗了下来,便急忙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与恳求,眼眶微红:“如果不是那边还有手续要处理,我绝对会带你走的!相信我好不好?”
他怎么可能不相信自己的妈妈?也许真的只是因为还有要求,也许那个男人暂时松了口……
淮源轻声说:“妈,我永远相信你。”然后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袁佳艾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那我们回家,好么?”
淮源乖巧地点了点头。平时那个让他感到压抑、恐惧的“家”,今天却因为妈妈在身边,让他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期待。也许,真的会变好呢?也许,噩梦真的结束了?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残酷,甚至比噩梦还要狰狞。
推开家门,迎接他们的不是温暖的灯光,而是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混合着汗臭味,令人作呕。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手持木棍、满眼血丝的中年男人——淮极。
他的眼神像是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死死盯着袁佳艾,充满了暴戾与疯狂。
袁佳艾害怕了,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淮极,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不要再威胁我、打我了,好吗?!”她的声音是颤抖的,但是她就算在害怕也会下意识地挡在淮源身前。
“离婚?那特么是你偷老子户口本去离的!怎么?跟我在一起你不开心是吗?我不就是喝点酒、赌点钱吗?你至于吗!回答我啊!”淮极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手中的棍子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淮源瞬间明白了。妈妈今天能来接他,是因为她刚偷了户口本去民政局,办完手续突然想到今天可以来接他,便匆匆赶了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安顿好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逃离这个男人的魔爪。
……明明前路未卜,明明自身难保,为什么还要骗他安心?
“结婚前我早就说清楚了!我讨厌喝酒赌博的人!你当时发过誓说不会碰的,结果呢?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袁佳艾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爆发,她哭着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淮极的暴戾。他怒吼一声,举起棍子狠狠砸向袁佳艾。混乱中,淮源试图冲上去保护妈妈,却被淮极一脚踹开,紧接着也被卷入这场暴力的旋涡。
这一晚,成了淮源此生挥之不去的噩梦。原来袁佳艾的到来,不过是黑暗降临前最后的黎明,是命运给他开的最后一个恶毒玩笑。
淮源被粗暴地绑在椅子上,嘴巴被胶带死死封住,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咽。袁佳艾被扔在地上,四肢和躯干被胶带层层缠绕,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淮极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疯狂,那是人性彻底泯灭后的狰狞。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嗯!嗯嗯?!”这几个语气词翻译过来就是“不!你要干什么?!”淮源拼命挣扎,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淮极转过头,看着淮源,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不是讨厌我吗?既然都要走,那我就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转过身,走向了地上的袁佳艾。
一下。刀锋刺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两下。袁佳艾的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三下。
四下。
五下……
每一刀下去,淮源的心就跟着碎裂一分。那不仅仅是刀割在肉上的声音,那是凌迟在他灵魂上的酷刑。
“我的好儿子啊,”淮极停下动作,转过头,眼神空洞而疯狂,脸上溅满了鲜血,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现在,你就只有爸爸了。”
淮源呆呆地看着妈妈不再动弹的四肢和头颅,看着那鲜红的液体在地板上蔓延,像是一条条蜿蜒的红蛇,爬满了他的世界。脑海中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嗡”的一声,彻底断了。
上一秒还鲜活的妈妈,那个会温柔摸他头、会为了他勇敢离婚的妈妈……就这么几下,没了……
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红与黑。眼泪决堤般涌出,淮源发出了无声的、真正的恸哭,灵魂仿佛被生生抽离,坠入了永恒的深渊。
“妈妈”这个词,从此成为了淮源的恐惧……
真的尽力啦!希望大家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