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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影与光 转校生刚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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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有重量的。
它沉甸甸地压在这座老旧居民楼的上方,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吝啬得不肯漏下一丝光亮。风是唯一的活物,它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类似呜咽的低鸣,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埃,在黑暗中打着旋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潮湿的气味,像是从下水道深处泛上来的,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铁锈味。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防盗网切割成碎片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我说了……我要见我妈!你把她放出来!”
少年的声音是破碎的,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玻璃,每一片都带着尖锐的棱角。他叫淮源,此刻正被一只粗壮的手臂钳制着,瘦弱的身体在对方的力量面前,如同一只被拎起后颈的幼猫,徒劳地挣扎着。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濒临崩溃的、空洞的绝望。
那名成年男子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烦躁与暴戾的麻木。他似乎连呵斥的力气都懒得花费,只是手臂猛地发力,像甩掉一个沾在身上的脏东西一样,将淮源狠狠地掼了出去。
“咚!”
一声闷响。那不是清脆的撞击,而是□□与坚硬地面沉重而钝拙的亲吻。淮源的身体在冰冷的瓷砖上滑行,最终停在了厨房的洗手池旁。他的额头磕在了橱柜的棱角上,瞬间鼓起一个骇人的肿包。
但他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疼痛已经超越了神经能够承载的阈值。他麻木地用手撑着地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一点一点地坐起来,眼神像受惊的幼鹿,慌乱地在黑暗中搜寻。他在找什么?他在确认什么?
当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时,那潭死水般的眼中,骤然燃起了一簇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着冲向那扇门。他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哀鸣:“妈!你能听见吗?妈!你理理我啊……我是淮源啊!你的亲生儿……”
那个“子”字,还未来得及完整地吐出。
一道高大的黑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他,将他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吞噬。
“啪!”
一记清脆而狠辣的耳光,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淮源的侧脸上。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世界,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淮源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他眼中的火苗瞬间熄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一丝鲜血,从他破裂的嘴角缓缓溢出,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不祥的红。
……
几天后,A市。
秋日的阳光是温柔的,它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人行道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A市第九中学的校门口,正值放学时分,空气里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喧嚣与活力。金色的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混杂着少年们的笑闹声,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哎,不是我说,兄弟几个都有女朋友了,你呢?上一任还是初中谈的吧?啧,那叫一个纯,听说初吻都还在?”陈源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少年,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被他撞的少年,有着一张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他叫蔺怀安,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毫不掩饰的傲气。他漫不经心地踢着脚下的一颗石子,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去去去!”蔺怀安一脸嫌弃地推开他,“小爷我现在对女生毫无兴趣。长得好看人品差的不要,人丑人品烂的不要,至于人好长得又好看的……咱们九中还没出生呢!”
“啧……蔺怀安,我发现你是真的挑!”
“那必须的!”蔺怀安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小爷我这么高贵,女朋友不完美怎么配得上我?哪像你陈源,是个女的就要,小心到时候被人家里里外外绿个遍!哈哈哈!”
陈源气结,脸涨得通红:“靠!说实话你不承认,还骂我女朋友!”
“那咋了?有本事来打我啊~哈哈哈哈!”蔺怀安大笑着,转身就跑。
“你给我站住!艹!”
两人在人行道上嬉笑打闹,追逐着彼此的身影,他们是这幅画卷中最鲜活的笔触,与周围的热闹融为一体。
就在蔺怀安回头大笑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校门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笑声也戛然而止。
那里,蹲着一个少年。
他蜷缩在香樟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还沾着污渍的校服外套。他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整个人像一团被世界遗弃的、沉默的阴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和淤青,像一幅被暴力肆意涂抹过的画作,触目惊心。
陈源追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愣住了。
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像一个从另一个残酷世界误入此地的幽灵,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与绝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不解。他们没有说话,默契地点了点头,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蔺怀安走到少年身旁,先是扫了一眼他身上那些伤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尽量放柔声音,蹲下身,问道:“喂,你在……干嘛?是新来的转校生吗?为什么不进去?”
这句话本是无心的关切,可少年却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脸上也贴着几块创可贴。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戒备,像一头被逼入绝境、随时准备拼死一搏的野兽。
在蔺怀安和陈源惊讶的目光中,少年一言不发,猛地弹起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开了,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蔺怀安保持着蹲姿,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迅速起身,回头对陈源吐槽:“我长得很恐怖吗?我又不是那种不守校规的恶霸!”
陈源本来也很疑惑,闻言差点笑岔气,挨了蔺怀安一巴掌后才正色道:“谁知道呢。你看他身上那些伤,估计是被校外的人欺负惨了,可能有心理阴影,谁搭话都怕,以为我们也是来找茬的。”
蔺怀安觉得有理,正想说什么,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要迟到了!
他二话不说,拉起还在发愣的陈源就往教学楼狂奔。
“我去!跑这么快干嘛?!是要迟到了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再跑快点儿!”
“小爷我又不是拖拉机!”
……
两人卡着上课铃的尾巴,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
班主任章程早已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如炬地盯着门口的两个“迟到专业户”。
陈源喘着气,眼珠一转,立刻摆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额……章老师,我们今天来学校的路上被车撞了!”
蔺怀安:“?”
章程挑眉,语气平静:“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和我对话?”
……
章程摆摆手,显然不想再跟他们纠缠:“行了,今天有转校生要来,不和你们计较!快点回座位。”
蔺怀安立刻换上讨好的笑容:“谢谢章老师宽容。”
转校生?是谁?
蔺怀安一边想着,一边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他刚拉开椅子,门口传来一声虚弱至极的“报告”。
全班同学都回过头。
只见门口站着的少年,脸上贴满了创可贴,比早上那个还要狼狈。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蔺怀安愣住了——这不就是早上那个对他爱答不理的男生吗?!
“哎!是淮源吧?进来进来!”章程的声音瞬间变得温柔无比,简直能滴出水来。
陈源听得直起鸡皮疙瘩,转头对蔺怀安嘀咕:“你说章鱼是不是偏心?凭什么对他那么温柔?!”
蔺怀安耸耸肩:“人家是转校生嘛,咱们刚来的时候,他对章鱼不也是这个语气?”
陈源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便不再计较。
章程招手示意淮源上前:“来来来,做个自我介绍,然后你就……”她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陈源身上,“陈源!你换个位置,去怀安前面那个座。淮源,你去怀安旁边,他成绩好,就是有时候有点调皮,你别介意。”
淮源摇摇头,表示自己完全不介意。
蔺怀安此刻却只有一个念头:等会儿章鱼走了,必须问问这小子早上为什么不理自己!
淮源站在讲台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叫淮源,是转校生。”
……
章程挑眉:“说完了?两句话?不介绍一下爱好?”
淮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下讲台,默默地坐到了蔺怀安旁边。
章程也不恼,说道:“我叫章程,你们可以叫我章老师。下课以后可能会听到有人叫我‘章鱼’,听到了就当没听见。”
说完,她转头对全班宣布:“我还有课,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家自习,怀安帮老师管一下纪律。”
蔺怀安:“是,老师。”
章程对蔺怀安有着迷之信任,但她前脚刚踏出教室,后脚蔺怀安就转头看向同桌。
“喂!早上为什么不理我?”
淮源:“……”
“你小子给小爷我说话啊!”蔺怀安说着,抬手想拍他肩膀,以示友好。
谁知淮源本能地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起来,护住自己的要害。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蔺怀安的手僵在半空。
被打多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见此情景,蔺怀安只能无奈地收回手,耐着性子又问一遍:“早上为什么不理我?”
淮源缓缓放下手,眼神闪躲,不敢与他对视:“我……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比如现在……”
蔺怀安一听就知道这是逐客令,白了他一眼,转头做自己的英语辅导作业去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三十分钟后。
蔺怀安的手臂被轻轻拍了一下。
他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向淮源:“怎么了?不是不想让我和你说话么?”
淮源犹豫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低声问:“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哈?交朋友?刚刚不是还生人勿近吗?
蔺怀安挑眉,一脸玩味:“想干嘛直说?”
淮源:“就只是想交个朋友。”
至于为什么……因为他觉得,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只有眼前这个人身上,有种莫名的、让他想要靠近的安全感。那是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蔺怀安沉默了两秒,看着对方那双带着期盼和不安的眼睛,最终还是心软了。
“……行吧,”他撇撇嘴,故作高傲地说,“以后你就跟着小爷我混!”
淮源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问:“哪里有厕所?”
……我去你大爷的吧!
蔺怀安嘴角抽搐,感觉自己刚才的同情心喂了狗。
“……跟我来吧。”
两人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无一人。路上,蔺怀安想摸手机看时间,一摸口袋发现没带,于是对淮源说:“那个什么……我手机没带,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转身直奔教室。
淮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
“会不会……又要把我抛弃掉呢?”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
话音刚落,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像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从侧面的楼梯拐角伸出,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整个人拖进了阴暗的角落!
“咚!”
淮源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无法呼吸。
紧接着,一只穿着马丁靴的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让他本就困难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
“唔……”他痛苦地呻吟着。
“现在知道痛了?你个转校生凭什么刚来就可以和怀安走得那么近?凭什么?!”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冰冷、怨毒,充满了嫉妒与占有欲。
淮源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对方的样子。他只看到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和一头及腰的长发。
还没等他看清,就见对方举起手中的一根短棍,狠狠地向他挥下……
“啊——!”
剧痛从后背袭来,仿佛脊椎都要被打断了。
刚来到新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又被抛弃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地看见,那位长发及腰、穿着短裙的女生,正拖着他,往学校废弃仓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