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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梦里的情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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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萸院满是斑驳的院墙铺陈着新长出来的苔厚,这一方天地像是隔绝了崔家的富贵与热闹,也圈住了数不尽的冷眼与磋磨。只是自那日远远望见沈无执一身月白儒衫、皎皎如玉的模样后,崔筱萸那颗素来无拘无束、只沉溺于幻梦之间的心,便彻底乱了章法。
往日里,她闲来无事便沉眠入梦,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享尽世间圆满。可如今,再精致的美梦,再奢靡的幻境,都抵不过现实里惊鸿一瞥的心动。
沈无执那双温润清和的眉眼,侃侃而谈的风姿,日日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不同于柳氏的放任,莱弥对崔筱萸的教育更偏向西域的方式,她告诉崔筱萸,你自己开心最重要。
这份自由随性随着岁月的增长都刻进了骨血里,崔筱萸不懂中原贵女的含蓄羞怯,更不会将心事小心翼翼藏于心底。她喜欢,便想要靠近,心动,便想方设法求得圆满。
沈家门第清贵,规矩森严,沈无执身为嫡长孙,前途坦荡,眼界极高。崔筱萸是崔家旁支庶女、又是胡姬所出、无才无名的处境,现实之中,怕是连与对方多说一句话的机会,都难以求得。
嫡姐崔明姝虎视眈眈,京中一众名门贵女更是个个才貌双全、端庄守礼,论家世、论才学、论名声,她样样都落于下风。
硬碰硬的追逐,只会沦为旁人的笑柄,还未靠近,便会被无情隔绝。
辗转反侧几日后,崔筱萸忽然想起了驭梦。
一念起,万绪生。
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在少女心底悄然生根发芽。既然现实无路可走,那便入他梦境,与他夜夜相守。她暗自打定主意,她要去找玄阳子,她要驭沈无执的梦。
夜色微沉,避开了落萸院往来的仆妇,崔筱萸趁着月色,再度轻巧翻墙,熟门熟路往山中的清虚观而去。
夜色下的道观更显清幽静寂,青石铺路,古木参天,还有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气息萦绕四周。
玄阳子白发疏落,鹤骨松姿,一身道袍素净,眉眼间皆是看透世事的淡然与超脱。
多年来,他看着少女从瘦弱孩童长成明媚少女,身处逆境却在习得驭梦之术后从未滋生半分邪念,仅用以慰藉自身。
今夜见她夜半登门,神色却带着几分羞怯和忐忑,面颊上泛起淡淡粉意,玄阳子抬手烹煮清茶,缓缓开口。
“丫头,你已许久未夜间潜入这观内了,今日这般神色惶惶,可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崔筱萸走到石桌旁坐下,扭捏局促之态尽显,指尖微微攥紧裙摆,雾蓝色的眼瞳在月色下泛着朦胧清浅的光泽,纠结片刻,也不遮掩,直白道出心底所求。
“老爹,我想知道,我的驭梦之术,能否驾驭旁人的梦境?”崔筱萸觉得玄阳子对他的恩情和疼爱比自己的亲爹都多,所以素日都换他老爹。
这话一出,玄阳子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提点。
“驭梦本是修身安己之术,窥探他人梦境,干涉旁人心神,乃是术法大忌,极易乱人魂魄,也会反噬自身,你为何要行此险事?”
崔筱萸脸颊微红,素来奔放不拘的性子,在谈及儿女情长时,终究多了几分少女羞涩,但为了达成所愿还是坦然开口。
“我心悦一人,现实之中他身份高贵,我与他云泥之别,难以相近。我只求入梦相见,仅此而已,并无害人之心。”
她心性纯粹,所想简单直白,不过是想借着梦境,靠近那个遥不可及的心上人。
少女思春,是啊,也到年纪了。玄阳子沉默良久,轻叹一声,世间情爱最是磨人,即便是跳出红尘方外之人,也无从苛责这份懵懂痴心。
“罢了,念你性子纯善,心无邪念,我便告诉你法门。”
老道缓缓道出诀窍,语气平淡,字字清晰。
“寻常驭梦,只筑己身幻境,若要闯入他人梦境,牵引对方心神,只需取对方贴身之物,一缕发丝、一方绢帕、随身玉佩皆可,将物件压于枕下,夜深人静,对方心神松懈之时,便可循着气息入梦。
入梦者的一言一行,皆会映照在对方潜意识之中,你可化作任意模样,伴其左右,只是切记,不可过度扰人心神,不可肆意妄为,否则梦境崩塌,二人皆会受创。”
寥寥数语,为崔筱萸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贴身物件,一缕发丝,便可跨越世俗阻隔,与心上人于梦中相逢。
少女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芒,欢喜之意难以掩饰,连忙兴奋的扯起玄阳子的宽袖甩了又甩,撒娇道谢。
“多谢老爹指点,小鱼定会谨记告诫,绝不肆意妄为。”玄阳子无奈只得含笑捋须不再理会她。
辞别玄阳子,崔筱萸踏着月色匆匆赶回崔府,一路心头滚烫,满脑子都在琢磨如何获取沈无执的贴身之物。
沈筱萸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是香山书院的书生,沈家的嫡长孙,这么矜贵的人,寻常人都难以靠近,更别说窃取贴身发丝。
直白强取更绝无可能,‘为什么不能?’沈筱萸灵机一动。
翌日香山书院门外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沈筱萸上午便暗中寻了城中的小乞丐,以云片糕收买,把小乞丐拐带到香山书院门口。授意其守在学院正门旁,只待沈无执散学出门,便借着行乞之举去冲撞沈无执,借机让小乞丐扯他两根头发。
“姐姐,扯头发的话,那个大哥哥会不会动手打人啊,要不我还是选偷荷包吧。”崔筱萸看得出小乞丐有些临阵退缩。
“随你,头发也还,荷包也罢,你吃了我的云片糕,总得给我弄一样回来,还记得我嘱咐你的么,要是被逮住绝对不能干嘛?”
“绝对不能说是你让我干的。”小乞丐回。
崔筱萸满意的点点头,并承诺事成之后还会给他十个铜板作报酬。
日影西斜,课业散去,沈无执一袭素色儒衫,身姿挺拔,与挚友同窗陆野缓步走出院门。
小乞丐在沈筱萸的鼓励和怂恿下,一路小跑至沈无执跟前,他望了望远处躲在巷子里的沈筱萸,又看看了眉头微蹙正与之四目相对的沈无执和陆野。
他见沈无执头发束的端正,一根都不可能扯的下来的,便直勾勾的盯着他悬在腰间的荷包。
陆野看着小乞丐把目光锁定在了沈无执的荷包上,立即了然,掏出两块碎银子扔进了他的破碗里。
小乞丐看看陆野又看看碗里的碎银子没说话,抿抿嘴还是继续盯着沈无执。
陆野无奈的摇摇头:“看来还是个小哑巴,哎可怜啊可怜。”
沈无执见状拽下荷包也掏出两块碎银子给他,但他仍紧紧盯着自己的荷包。
“不够吗?”沈无执问小乞丐,问话时并无许多情绪,小乞丐瞅瞅巷子里的崔筱萸。
“哥哥,你能连这个荷包都给我吗?”沈无执疑惑。
“哥哥你看见那边巷子里的人了吗?我要是今天不偷走你的荷包,他晚上是不会给我吃饭的,我不想偷东西。”陆野寻着视线望去,刚要上前去逮那拐小孩的贩子,被沈无执拉住,沈无执把整个荷包丢给了小乞丐,便拉着陆野离开了。
直到二人的马车走远,崔筱萸才现身。
小乞丐把钱都收好,递给她一个空荷包。就见崔筱萸激动的把荷包高举过头,不时的转着圈圈,还时不时的闻闻荷包的香味,满足的神情跃然脸上,小乞丐摇摇头,这女子怕不是个疯子吧。
回到落萸院,崔筱萸关好窗门,点亮一盏微弱油灯,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荷包,荷包上用金丝线绣着翠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与清雅草木气息,是想象中独属于沈无执的干净气韵。
她依照玄阳子所言,将荷包压在自己枕榻之下,心潮翻涌,既有期待,又有几分莫名的紧张。
夜幕渐深,万籁俱寂。
崔筱萸躺卧榻上,闭眼凝神,起心动念间进入梦境,循着枕下发丝牵引的微弱气息,心神缓缓游离躯壳,顺着无形的羁绊,闯入沈无执的梦境之中。
夜色静谧,沈府别院书香袅袅,沈无执伏案读书至深夜,身心倦怠,沉沉入眠,心神松懈,毫无防备。
朦胧白雾漫开,眼前景致骤然变换。
不同于她往日构筑的锦绣幻境,沈无执的梦境清冷素雅,入目皆是书院竹舍、笔墨书卷、清风修竹,处处透着儒生的克制与淡然,干净又疏离。
白雾散去,一道月白身影立在竹林之下,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沈无执。
梦中的他,比现实更为清俊柔和,墨发束起,衣衫宽松,眉眼温润,正垂眸翻看手中书卷,周身气质清冷自持,不染半分烟火气。
崔筱萸心头一颤,欣喜与悸动交织,连日来的相思尽数涌上心头。
现实里碍于礼教、身份、规矩,她不敢放肆,可这里是他的梦境,是由潜意识构筑的天地,无人约束,无人指点,无人嘲讽她举止粗野、不知闺训。
压抑已久的心意,瞬间冲破所有克制。
她骨子里的奔放直白彻底展露,一步步快步走上前,全然没有中原女子的矜持羞怯,目光灼灼望着他,眉眼明艳,带着西域少女独有的热烈野性。
沈无执闻声抬眸,看清眼前女子的瞬间,眉头骤然蹙起。
眼前少女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明艳夺目,眼瞳是极为罕见的雾蓝色,澄澈朦胧,一眼便能记住。虽未着粉黛,却五官深刻,眉眼浓艳,身段窈窕,笑容鲜活张扬,放肆又明艳,全然不似平日里所见的世家贵女。
他隐约觉得这张眉眼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思绪模糊,一时无从想起。
不等他开口询问,崔筱萸已然走到他身前,抬手轻轻拂过他肩头的衣料,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大胆又逾矩。
“沈公子。”
她声音轻柔软糯,带着几分刻意的缱绻,仰头望着他,笑意明媚。
“昔日惊鸿一瞥,我便念念不忘。”
话音落下,她微微倾身,凑近他身前,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衣襟,细细嗅着他身上清雅的书卷气息。
往日在自己的梦境里,她随心所欲,行事毫无顾忌,此刻闯入他人幻境,依旧改不了肆意妄为的性子。
她指尖顺着他的衣袖缓缓上移,轻轻触碰他微凉的手腕,见他没有立刻躲闪,胆子越发大了起来。
抬手轻轻撩开他垂落的一缕碎发,指尖划过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动作轻佻又暧昧。继而俯身,视线落在他清薄的唇瓣之上,呼吸轻轻落在他脸颊,距离近得呼吸交缠,一举一动,皆是明目张胆的撩拨与轻薄。
她不懂循序渐进,不知含蓄收敛,只凭着一腔直白的喜欢,肆意亲近,急切的想要触碰这份日夜惦念的温柔。
梦境之中的亲昵,是她现实里永远不敢奢望的。
陌生女子步步紧逼,举止轻浮,肢体触碰逾矩至极,陌生又暧昧的气息层层包裹而来,瞬间打破了沈无执所有的从容冷静。
他自幼饱读圣贤书,恪守礼教,端方自持,最重礼法分寸,哪里与女子这般行止逾越过,更不消说还被陌生女子这般放肆直白的冒犯。
温润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清雅温和的气质骤然褪去,只剩下凛然的冷意。
他猛地抬手,用力挥开她的触碰,力道克制却态度坚决,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眉眼冷厉,神色愠怒。
“请姑娘自重!”
一声冷斥,清冷凌厉,字字铿锵,打破了梦境里暧昧缱绻的氛围。
崔筱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心头的欢喜骤然被一盆冷水浇灭,错愕地抬头看向他。
只见沈无执面色冰冷,眉宇间满是厌恶与斥责,目光冷冷锁定她,语气严厉,不留半分情面。
“姑娘如此行径放荡,举止轻佻,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矜持,潜入他人梦境,肆意纠缠,刻意冒犯,更是荒谬至极。”
他自幼严于律己,也见不得女子失仪逾矩,这般主动撩拨、近身轻薄的举动,在他眼中,已是大逆不道,惊世骇俗。
“男女授受不亲,礼法不可废。你这般肆意妄为,随意与外男肌肤相贴,可还有半分廉耻?”
沈无执语气愈发冷硬,目光锐利,牢牢盯着她雾蓝色的眼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待我醒来,定要找出你是哪家的,问问你父亲母亲是如何教养你的。”
这番严厉训斥,字字句句,都像细密的针,狠狠扎在崔筱萸心上。
她只是心生爱慕,想要靠近心上人几分,不过是直白表露心意,却被冠上不知廉耻、放荡轻佻的罪名。中原礼教的束缚,男女大防的规矩,在这一刻,化作冰冷的壁垒,狠狠隔开了她与沈无执。
少女从未被人如此严厉斥责,眼前人泾渭分明的克制与疏离,让她一时又羞又怕,眼底的明艳褪去,染上几分慌乱无措。
若是被他查出自己就是崔家那个粗野无状的半胡庶女,往后只会更加厌恶鄙夷自己,二人便再无半分可能。
恐惧瞬间压过痴心,崔筱萸不敢再多停留,更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慌乱之下,她再无半分撩拨的勇气,心神大乱,不敢与之对视,匆匆往后退去,眼底满是窘迫与慌张。
“我……我走便是。”
丢下一句含糊的话语,她不敢回头,立刻仓皇挣脱梦境羁绊,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清冷的幻域。
梦境瞬间破碎,竹林清风尽数消散。
沈无执猛地睁开双眼,骤然从沉睡中惊醒,额间覆着一层薄汗,心口微微发闷,面上仍残留着方才被冒犯的愠怒与烦躁。
窗外天色微亮,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安静冷清,方才那场荒诞又真实的梦境,历历在目,清晰无比。
梦境太过真实,对方的触碰、气息、言语,都真切得不似虚幻。但女子的样貌却开始渐渐模糊,记忆回笼,只记得她大胆放肆的举动,暧昧逾矩的触碰,还有那双独一无二的雾蓝色眼瞳,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沈无执坐起身,指尖轻揉眉心,神色沉凝。敛去眼底戾气,神色恢复往日的温润沉静,却多了几分深思。
他抬手唤来门外值守的贴身小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派人暗中去查,细细打探,燕京贵女中可有人是雾蓝色的眼瞳,查到即刻回禀于我,切勿声张。”
小厮不敢多问,得令立刻退下。
晨光渐盛,沈无执披衣起身,站在窗前,望着院外清风竹影,心头依旧萦绕着昨夜梦境的烦躁。
一边思量采花女是否真实存在,应尽快将其揪出,杜绝后患。一边又期盼着这只是个寻常的梦境,只是自己多想罢了。
崔筱萸:玄阳子,我要去梦里见情郎。
玄阳子:女大不中留。
沈无执:你不知羞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