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陆野你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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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筱萸猛地从榻上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心跳飞快，脸颊滚烫，又羞又窘。
方才沈无执冷厉的训斥，还清晰回荡在耳边，那满眼的厌恶与疏离，狠狠打击了她的自尊心。
第一次入梦引诱，以彻底惨败收场。
她蜷缩在床榻上，抬手抚着发烫的脸颊，细细回想方才的所作所为。她确实太过心急，太过莽撞。
沈无执是标准的世家儒生，恪守礼法，最厌恶轻浮逾矩之举，她一上来便直白撩拨，只会引得他反感厌恶，适得其反。
越是急切，越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崔筱萸渐渐平复心绪，也想明白了其中关键。
想要靠近沈无执，强取是使不得的，太过外放的性子，也只会引他厌恶。
既然直接表露心意行不通，那便换一种法子。
玄阳子说过驭梦之术，可随心变换容貌身份，既然以真身出现会引来他的抵触，那便先化作他身边亲近之人，一方面全了自己想要与之厮守的心愿，另一方面也更方便了解沈无执性情、好恶、再对症下药，寻得最合适的相处方式。总好过现在贸然行事，自取其辱。
念头一转，思路豁然开朗。
打定主意，崔筱萸压下心底的失落，重新调整心态。
一次失败算不得什么，梦境万千，来日方长，她总有足够的耐心，慢慢靠近。
几日过后，夜色再临，崔筱萸休整心神，再度起心动念踏入沈无执的梦境。
这一次，她收敛了所有外放的野性与直白，褪去明艳衣裙，化作眉目清秀、身形清瘦的少年，布衣素衫，低眉顺眼，毫无攻击性，正是沈无执的书童。
梦境景致是香山书院，晨雾朦胧，书声琅琅，青砖长巷，屋舍俨然。
她安静跟在沈无执身后，端茶研墨，收拾书卷，言行规矩，举止本分，完全是寻常书童的模样。
沈无执心神沉浸在课业之中，并未察觉异常，只当是梦境自然演化的寻常仆从，全然没有留意这名突然多出的书童。
崔筱萸便借着书童的身份，安静陪伴在侧，旁观他的日常。
白日书院授课，夫子引经据典，讲解圣贤文章，枯燥晦涩的经义密密麻麻，听得人昏昏欲睡。满堂学子正襟危坐，凝神听讲，不敢懈怠。
崔筱萸跟在角落，百无聊赖地听着冗长枯燥的课业，只觉头皮发麻，总算切身体会到中原儒生日日苦读的艰辛。
散学之后，学子纷纷散去，沈无执并未立即离去，而是与一名白衣少年并肩而行，相谈甚欢。
少年名唤陆野，性情爽朗豁达，文采出众，与沈无执年少相识，志趣相投，二人平日里常常聚在一起，博古论今，品诗论文，探讨经义，是沈无执最为亲近的同窗挚友。
二人一路谈笑，从诗词歌赋谈到山河风物，言语默契，相处自在。
又过了几日，崔筱萸都是如此悄无声息的以书童身份入梦，跟在二人身后，默不作声的观察着他们的相处，心底有了新的盘算。
书童身份太过卑微，距离太远，难以近身相处；陌生女子的身份又太过突兀，容易引人抵触。
若是化作他最好的同窗陆野，便能名正言顺陪在他左右，朝夕相伴，闲谈共处，距离亲近，相处自然，再合适不过。
确定好目标，崔筱萸缓缓退离梦境，静待下次入梦。
而现实之中，近段时日，沈无执夜夜多梦，梦境之中反复出现书院场景，那名沉默寡言的陌生书童屡屡出现，徘徊在他身侧，挥之不去，日复一日，扰得他心神不宁，心绪烦躁，白日读书也时常走神。
潜意识里的抵触越发强烈，虽不明缘由，却格外厌烦这名频频入梦的书童，让他总能想起那位莫名闯入梦境的陌生女子。
沈无执心绪烦闷，越发看书童不顺眼，索性顺势换掉，以此排解心底莫名的烦躁。
现实的小小变动，丝毫影响不了梦境的轨迹。
数日后，夜幕降临，崔筱萸第三次入梦。
这一次，她通过做书童多日的观察，完美化身成沈无执的挚友陆野。
容貌身形、言谈举止、神态习惯，尽数模仿得惟妙惟肖，只要他别跟自己讨论学问，她能让他完全看不出半点破绽。
熟悉的身份，亲近的关系，让她得以毫无阻碍地靠近沈无执。
二人如同往日一般，并肩漫步于书院庭院，闲话日常，气氛松弛又平和。
沈无执面对挚友，总是能卸下了所有防备，温和从容，神色淡然，再无冷厉与抵触。、
崔筱萸循序渐进的接触，见他没有排斥之意也未发现破绽，悬着的心缓缓落下，胆子也一点点大了起来。
春日风大，庭院落絮纷飞，她故作随意，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飞絮，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肩头，动作自然随性，毫无刻意之感；
伏案一同批注诗文时，二人并肩而坐，笔墨交错，她假意俯身查看他笔下字句，胳膊轻轻贴着他的胳膊，侧身贴近，共享一方书案；
傍晚天色微凉，晚风浸凉，她留意到他衣衫单薄，便故作关切，随手将自己外披的薄衫拿起，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动作自然温和，借着关心的由头与他亲近。
三次试探，三次亲近，次次自然妥帖，贴合挚友相处的分寸，又不会太过逾矩，还能满足自己的那点绮思。
一开始沈无执只当是好友寻常的关心相处，毫无防备，坦然受之，未曾有半分警惕与反感。
看着身旁清俊温雅的心上人近在咫尺，相处和睦，崔筱萸心头甜意渐生，连日来的挫败与失落一扫而空。
她渐渐沉溺在这份虚幻的相伴之中，日日以陆野的身份准时入梦，陪伴在沈无执左右。
她以为掌控了梦境，便能慢慢俘获意中人，却不知，梦境与现实纠缠不休，伪装与真心层层交错，前路暗藏无数风波。
她心中的温润君子沈无执，现实里却从未放弃追查雾蓝眼瞳的神秘女子的身份；
暮色浸过青瓦书院的檐角，晚风卷着院外的槐花香，悠悠穿过雕花窗棂，落在摊开的宣纸书卷上，本是清雅宁和的光景，落在沈无执眼底，却无端添了几分沉郁的滞涩。
近一段时日，沈无执始终被连绵不断的梦境缠绕。
起初他只当是白日与陆野朝夕相伴，相交甚笃，夜里才会频繁梦到对方，从未放在心上。可日子一久，那梦境愈发清晰频繁，夜夜皆有陆野的身影入梦，便不由的去深思其中异样。
现实里的陆野，虽说有些随性不羁，但仍是博学强识的模样。二人在书院时，常常闲暇时便讨论文史，偶尔作对题诗或谈及经义典籍，陆野总能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字字皆有章法；聊起山河风物，亦是谈吐从容，见识广博，时常能与沈无执一来一回，辩驳探讨，互为切磋，从不会一味附和。
可梦境之中的陆野，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温柔得......不像个男人。对，他太温柔了。温柔的近乎刻意，亲近得过分灼热，处处透着违和与怪异。
梦里的天地总是温软朦胧，没有书院的规矩束缚，也无旁人纷扰，只有他二人而已。每每沈无执伏案读书，稍觉倦怠抬眼时，便能看见陆野安静立在身侧，指尖轻缓递上一盏温好的清茶，水温刚刚好，不烫不凉，恰好解乏。若是他读书至夜深，案头烛火摇曳微凉，陆野便会默默上前，替他拢好散落的衣襟，将窗隙的冷风掩住，动作轻柔细致，面面俱到。不对，他为什么深夜还会出现在自己房中。
行走林间山路，他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石阶微凉，陆野便亲自扶着他缓步前行，生怕他脚下不稳，遇着碎石青苔；偶有细雨落梦，无需他开口，陆野便会早早撑着油纸伞缓步走来，大半伞面都倾向他的方向，自己半边肩头淋在朦胧雨雾里，也毫不在意。这太不对劲了。
现实中陆野绝不会如此。这般无微不至的体贴，早已超出寻常挚友的界限。
除了细微之处的照料，梦里的陆野，待他的亲近更是直白又浓烈。
现实之中，他行止虽然偶尔会随性一些，但至多用扇柄拍他的肩，谈笑有度，从无肢体触碰。可梦里的陆野，总会不自觉靠近他，并肩而立时肩头相抵，暖意相融；闲谈静坐时，会微微侧身，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不肯挪开；偶尔沈无执低眉写字，陆野便会静静坐在一旁，手肘轻搭桌沿，微微偏头望着他，气息轻浅，缠缠绕绕落在耳畔，暧昧又缱绻。
偶尔林间漫步，月色浸林，梦里的陆野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迁就他的步调；他驻足观赏花草，陆野便陪他静静伫立，满眼皆是他的身影，周遭万般景致，仿佛都入不了对方眼底。那样毫无保留的靠近和迁就，日日在梦中上演，久而久之，便在沈无执心底，层层叠叠堆积起化不开的怪异。
最让沈无执心生违和的，是二人谈及学问时，现实与梦境截然不同的反差。
现世的陆野，满腹经纶，才思敏捷。二人对坐论道，提笔写诗，沈无执落笔成句，陆野总能即刻接上对仗工整的下联，字句斟酌，意境相合；他谈及古籍疑难点，陆野亦能娓娓道来，剖析利弊，提出独到见解，二人棋逢对手，学识相当，互为知音，交谈之间畅快淋漓。
但梦里的陆野，褪去了所有博学通透的锋芒，只剩下纯粹又炽热的崇拜。
每一次沈无执于梦中提笔作文，挥毫泼墨，陆野便静静立在一旁，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目光滚烫又虔诚。待他落笔收势，陆野总会第一时间开口称赞，夸的直白，没有任何的修饰。。
“无执兄的字好生飘逸，常人远不能及。”
“此句做得好极了，当真世间少有。”
“这般见解我闻所未闻，无执兄当真聪慧无双。”无执兄吗？他向来唤我沈兄啊。
沈无执若是谈起经义见解，娓娓诉说心中所思，梦里的陆野从不会出言辩驳，更不会说出半句自己的看法与思考，只是一味望着他，眉眼弯起，眼底满是倾慕，轻声附和，连连点头。无论他所言深浅，笔下诗文优劣，陆野永远是一副全然信服、满心崇拜的模样，只会仰望，不会探讨，只会称赞，不会回应。
没有学识的交锋，没有思想的碰撞，只剩单方面的仰望与佩服。
日复一日的梦境重叠，太过温顺体贴的照料，毫无分寸的亲近，加上这份极致又偏执的崇拜，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缓缓将沈无执缠绕包裹。心底的怪异之感愈发浓重，翻涌不止，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竟在梦中的相处对自己的挚友生出了些许情愫。
这个念头一出，连沈无执自己都心头一震，指尖微僵。
他与陆野相识数载，情同手足，是知己，是同窗，是平日相伴修习、共赴前路的好友。他从未往风月情爱之上多想，但若自己毫无逾越的想法，为何会夜夜都梦到陆野，还如此亲密，不排斥他的身体接触，甚至享受他的仰慕。
这份心事日夜萦绕在心间，压得他心绪不宁，白日读书时常走神，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陆野身上，脑子里都是梦里二人相处的画面，从而引的自己思绪混乱，绮思不断。
可现实里的陆野依旧如常，温文有礼，待人平和，对待他也只是寻常好友的亲近，坦荡磊落，不见半分梦里的缱绻与炽热。越是对比，沈无执便越是心乱如麻。
几番挣扎犹豫，那埋藏心底的疑问，终究压不住。
这日晨光正好，书院早课结束，同窗纷纷散去，院中只余下寥寥数人。陆野如往常一般，收拾好案头书卷，正打算转身去往膳房，脚步刚动，便察觉到一道格外沉凝怪异的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陆野微微一怔，抬眼望去，正对上沈无执复杂难言的视线。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深沉，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全然不像往日那般淡然平和。
陆野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解，停下脚步勾出一抹随性的笑，语气略带调侃：“无执，你这般看着我，可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
少年神色从容，略带疑惑，全然不知对方心底翻涌的思绪，只是下意识被沈无执异样的神色弄得有些茫然。
沈无执望着眼前坦荡纯粹的人，喉结微微滚动，攥紧的指尖缓缓松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抛开所有顾虑，一字一句，清晰问道，问出了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难题。
“陆兄，我且问你，你……可有意中人？”
话音落下，陆野就捧腹大笑了起来。
陆野没料到沈无执这般深色凝滞，却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而后想了想，是不是好兄弟想要将他的妹妹或者远亲说与自己，想要与自己亲上加亲。可真是不巧，母亲早已给自己定下了将娶之人，只是还没到上门提亲的时候，他与沈无执是挚友，提前告诉他也无妨。
思及至此陆野了然，神色瞬即略显腼腆，抬手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眉眼间显着平日里少有的羞涩与腼腆，略一迟疑，而后点头，没了往日的随性，语气认真，坦然作答。
“有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沈无执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裂缝。他应该高兴的，为自己的挚友高兴，也庆幸他挚友是正常的，梦终究是梦，是他一个人出了问题。
当然，陆野并不知道沈无执此时的内心在拉扯什么。他的好友在听到自己的回答后便愣在原地，久久无言，没有惊喜之色也没有半点要祝福自己的意思。
沈无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自己竟有龙阳之好的倾向觉得荒唐至极，羞恼万分。
他压下眼底波澜，收敛了方才的失态，恢复往日清冷平和，掩去所有心事，只如常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