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见分晓》戈壁邮差

2、第2章 咖啡厅里的交易 拒绝了十万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厅。
　　蒋母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一身米白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
　　我走过去，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
　　“康同学很准时。”她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没说话。
　　侍者送水过来，玻璃杯外壁凝着水珠。我握上去，很凉。
　　“那我就直说了。”蒋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里是五万块。只要你离开临川，这些钱就是你的。”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了。五万块，对我家来说是一笔巨款——我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我不——”
　　“别急着拒绝。”她打断我，又拿出另一个信封，“这里还有五万。你可以拿去复读，或者读个好点的大专。我查过你的成绩，上一本线很勉强。有了这笔钱，你能选个好专业。”
　　两个信封并排放在桌上，像两座山。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和蒋临川是互相喜欢。”
　　“喜欢？”她笑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康同学，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能让你从那个破小区搬出来吗？喜欢能让你妈不再每天站八个小时理货吗？”
　　每一句话都像针，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
　　“临川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他的妻子，必须能在事业上帮助他，必须能融入我们的圈子。”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呢？你连西餐刀叉怎么用都不知道吧？”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够，”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我可以再加。十万，二十万，你说个数。”
　　柠檬水里的冰块在融化，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我不要钱。”我说。
　　蒋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我只是喜欢他，仅此而已。”
　　“喜欢？”她也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康知遥，你所谓的喜欢，会毁了他。你知道他为了跟你在一起，跟他爸吵了多少次吗？你知道他爸已经说了，如果他不分手，就断了他的生活费，让他自生自灭吗？”
　　我愣住了。
　　“临川从小没吃过苦，你觉得他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她摇摇头，“到时候，他会恨你。恨你让他众叛亲离，恨你让他从云端跌进泥里。”
　　窗外有学生走过，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校服，说说笑笑的。
　　“真正的喜欢，是希望对方过得好。”蒋母的声音软下来一点，但更锋利，“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离开他。让他好好高考，好好出国，好好继承家业。这才是对他好。”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这些钱你拿着，”她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就当是为了他。”
　　我看着那些钱，忽然想起昨晚蒋临川挡在我面前的样子。他个子高，把我完全挡住了，我看不见他父母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背。校服洗得有点薄了，透出里面T恤的轮廓。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我要记一辈子。
　　可现在，他母亲告诉我，记住他就等于毁了他。
　　“我会考虑的。”我说。
　　蒋母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很好。我希望高考前，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拿起包走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咔，咔，咔，一声声远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信封。柠檬水里的冰全化了，杯壁上的水珠流下来，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滩。
　　侍者走过来：“小姐，需要续杯吗？”
　　我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柠檬水十五块，剩下的当小费。
　　走出咖啡厅，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马路对面，蒋临川站在树荫下，正往这边看。
　　他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我妈找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让我好好学习。”
　　他盯着我：“真的？”
　　“真的。”
　　“你别听她的，”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
　　他的手很烫，烫得我皮肤发疼。
　　“我知道。”我说，“你快回去吧，要上自习了。”
　　“我们一起走。”
　　“我想自己待会儿。”
　　他松开手，眼睛里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康知遥，你答应过我。”
　　“答应什么？”
　　“答应我们一起考A大。”他说，“你不能反悔。”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两个人拉着手转圈，越转越快，快到看不清对方的脸。松开手的时候，人会因为惯性飞出去，摔在地上。
　　那时候我和温馨婉玩，她总是不肯松手，说怕我摔疼。
　　现在，轮到我来松手了。
　　“我没答应过。”我说，“那是你自己说的。”
　　他的表情凝固了。
　　“蒋临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以后别见面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他没追上来。
　　我走了很远，拐进一条小巷，蹲在墙角，才敢哭出来。
　　哭了多久不知道，直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温馨婉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妆花了。”
　　“我没化妆。”
　　“那也擦擦，脸都哭皱了。”
　　我接过纸巾，擦脸，擦鼻涕，最后把湿漉漉的纸团捏在手心。
　　“你都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她在我旁边蹲下，“五万加五万，挺大方的。”
　　“我没要。”
　　“我知道。”她侧过头看我，“你要是要了，现在就不是在这儿哭，而是在银行存钱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
　　“要不就算了，”她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我没说话。
　　巷子口有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进来。温馨婉站起来：“等着，我去买两个。”
　　她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红薯。纸袋很烫，她一边倒手一边说：“快，接着，烫死我了。”
　　我接过来，撕开焦黑的皮，露出金黄色的瓤。热气扑在脸上，混着眼泪，分不清哪个更烫。
　　“甜不甜？”她问。
　　我咬了一口，点头。
　　“那就多吃点。”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
　　我们蹲在墙角，把两个红薯吃完了。吃到最后，温馨婉忽然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什么？”
　　“羡慕有人这么喜欢你。”她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喜欢过。”
　　“会有的。”
　　“但愿吧。”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学校。晚自习要迟到了。”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扎得高高的马尾辫，随着走路一甩一甩。
　　那一刻我想，就算失去全世界，至少还有温馨婉。
　　但我错了。
　　三天后，我就失去了她。
　　那天课间，我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看见温馨婉站在我的座位旁，手里拿着我的日记本。
　　周围围了一圈人。
　　“哟，这写的什么？”有男生在起哄，“让我看看！”
　　“滚开。”温馨婉说，声音冷得像冰。
　　她翻开日记本，开始念。
　　“今天他穿了蓝色的T恤，衬得眼睛很亮。”
　　教室里安静下来。
　　“讲题的时候他习惯转笔，转三圈停一下，再转三圈。”
　　有人在笑。
　　“如果我能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笑声更大了。
　　“温馨婉！”我冲过去，想抢回日记本。
　　她躲开了，继续念：“可是，可是。”
　　“别念了！”我尖叫。
　　她抬头看我，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很冷：“康知遥，你看看你自己写的这些东西，卑微不卑微？你就这么缺爱吗？缺到要写这种恶心巴拉的东西？”
　　“还给我……”
　　“还给你？”她笑了，把日记本举高，“让大家看看啊，看看我们班的痴情种是怎么——”
　　我没让她说完。
　　我扑上去，抢回日记本，然后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她没站稳，撞在后面的桌子上，桌子倒了，书本文具哗啦啦撒了一地。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温馨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康知遥，你厉害。”
　　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回头：“从今天起，咱们两清了。”
　　那天之后，温馨婉真的没再理我。
　　她搬到了教室另一头，和别的女生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看见我就像看见空气。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碰到她，想说什么，她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撞了我一下，很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日记本被我锁进了抽屉最底层，钥匙扔进了河里。
　　蒋临川来找过我几次，我都避开了。他托人给我带纸条，我看都没看就撕了。
　　他直接在放学路上堵我：“康知遥，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都没意思。”我看着地面，“学习没意思，谈恋爱没意思，活着都没意思。”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是因为我妈吗？”
　　我没说话。
　　“她是不是给你钱了？”他问，“多少钱？我还给她。不，我加倍还给她。你告诉我，她给了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
　　“那是什么问题？”
　　我抬头看他。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那块黑色电子表，表带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是我们的问题。”我说，“蒋临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我不信。”他抓住我的肩膀，“你看着我，说你不喜欢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困惑和痛苦。
　　“我不喜欢你。”我说，“从来都没喜欢过。”
　　他的手松开了。
　　“你撒谎。”他说，声音很轻。
　　“随你怎么想。”我转身要走。
　　“康知遥，”他在身后叫住我，“如果我真的出国了，你会想我吗？”
　　我没回头：“不会。”
　　脚步声响起，他走了。一步一步，很慢，但很坚定。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蹲下来，抱住膝盖。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放弃A大，放弃和蒋临川去同一个城市的可能。
　　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再也听不到他的消息，远到连回忆都会被距离稀释。
　　我要用最惨烈的方式，斩断所有可能。
　　从那天起，我开始故意做错题。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明明会做，偏偏写错步骤。英语阅读理解，故意选最不可能的答案。
　　我的成绩一落千丈。
　　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我说是。
　　我妈也着急，说要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我说不用。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在亲手埋葬我的未来，也埋葬我和蒋临川的过去。
　　五月底，最后一次模拟考，我考了班级倒数第十。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蒋临川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失望，还有一点点我不忍细看的东西。
　　我没敢接他的目光，低下头，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里层。
　　放学后，温馨婉在教室门口等我。
　　这是自日记事件后，她第一次主动找我。
　　“谈谈。”她说。
　　我们去了天台。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鼓起来。
　　“你故意的对不对？”她开门见山。
　　我没说话。
　　“康知遥，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在毁你自己！”
　　“我知道。”
　　“知道你还——”
　　“因为我配不上他。”我打断她，“我考不上A大，跟不上他的脚步。就算勉强在一起，以后也会分手。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断干净。”
　　温馨婉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如果我告诉你，蒋临川为了你，跟他爸签了对赌协议呢？”
　　我愣住了。
　　“他爸答应，只要他高考考上全省前五十，就再也不干涉你们的事。”她说，“蒋临川已经两个月没要家里一分钱了，他在偷偷打工，给小学生补课，一小时三十块。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康知遥，”温馨婉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你现在放弃，对得起他吗？”
　　风更大了，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太晚了。”我说，“已经太晚了。”
　　“不晚。”她抓住我的胳膊，“还有两周，你好好复习，还能追上来。我帮你，我们一起——”
　　“温馨婉，”我轻轻挣开她的手，“谢谢你。但是，真的不用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你会后悔的。”她说。
　　“也许吧。”我说，“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天台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我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黑透，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蒋临川的短信。很长的一条，分了好几条才发完。
　　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考多少分，不在乎你去哪个大学，不在乎以后会怎么样。我只在乎你。”
　　他说：“别放弃，好吗？”
　　他说：“算我求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关机，拔掉电话卡，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出窗棂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最后消失不见。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见十七岁的蒋临川，站在阳光下对我笑。他说：“康知遥，等高考结束，我有话跟你说。”
　　我想问是什么话。
　　但梦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