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最后一道选择题 高考最后一 ...
-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
我最后一次去了市图书馆,坐在我们常坐的那个位置。阳光还是从那个角度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桌面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诗:“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字迹很淡,快被擦掉了。
我用指尖描着那些字,描了很久。
管理员过来催闭馆,我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阳光还在,只是照不到人了。
晚上,我妈做了红烧肉,说给我加油。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晴,气温二十二到二十八度。
“东西都带齐了吗?”我妈问。
“带齐了。”
“铅笔多削几支,橡皮也多带一块。”
“好。”
吃完饭,我回房间检查文具袋。2B铅笔,橡皮,尺子,准考证,身份证。一样一样摆好,又放回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温馨婉。
只有两个字:“加油。”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你也是。”
然后关机。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我用冷水敷了敷,看不出什么了才出门。
蒋临川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拿着豆浆和油条。
“吃了没?”他问。
“吃了。”
“再吃点。”他把东西塞给我,“热的。”
我接过来,塑料袋很烫手。
“别紧张。”他说,“正常发挥就行。”
我点点头。
“考完我在门口等你。”他又说,“我们说好一起——”
“蒋临川。”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考完我就不等你了。”我说,“我爸妈要带我去外婆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回头联系。”
他的笑容有点勉强,但还是很温柔。
我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进考场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穿着白色的T恤,在人群里很显眼。
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教学楼。
第一场语文,作文题目是《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我握着笔,想了很久。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想回到三月的那个下午。回到数学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回到他俯身给我讲题的那个瞬间。
我会对他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这样,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不会有心动,不会有期待,不会有伤害,也不会有这漫长十年的念念不忘。
但我没有。
我在答题卡上写:“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依然会选择在那个午后抬头,撞进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哪怕知道结局是分离,哪怕知道会痛彻心扉。”
“因为有些相遇,注定要用一生去遗忘。”
写完最后一个字,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走出考场,蒋临川果然在等我。
“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
“作文写的什么?”
“忘了。”
他笑了,没再追问。
中午我们一起吃的饭,在学校附近的小面馆。他点了牛肉面,我点了炸酱面。面上来的时候,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都夹给了我。
“多吃点。”他说。
我没推辞,默默地吃完了。
下午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翻到选择题最后一题,我愣住了。
那是一道函数题,题干很长,但核心是求一个特定区间内的最大值。题型很眼熟——两个月前,蒋临川给我讲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一道。
那天也是在图书馆,我卡了半个小时解不出来,急得抓头发。他拿过我的草稿纸,画了一个坐标轴。
“你看,”他用铅笔点着图,“这个函数的图像在这里会有一个拐点。你要求最大值,就要找到这个拐点对应的x值。”
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留下清晰的轨迹。
“懂了没?”他侧过头问我。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鼻尖上细小的汗珠。
“懂了。”我说。
“那你自己做一遍。”
我接过笔,开始计算。他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句:“小心正负号。”
最后算出来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一样。
“可以啊康知遥,”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出师了。”
那天我们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临川,”我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
他停下来,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让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不用谢。”他说,“是我愿意的。”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得我眼眶发酸。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眼前的题目开始模糊,那些数字和符号扭曲变形,怎么也看不进去。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提醒:“还有十五分钟。”
我咬了咬牙,开始答题。前面的题目都还算顺利,但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我又卡住了。
还是那道函数题。和蒋临川讲过的那道几乎一样,只是数字变了。
我盯着题目,脑海里浮现出他讲题时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鼻尖上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后,我在答题卡上写下了一个数字。不是正确答案,是我随便蒙的。
因为我知道,如果做对了这道题,我就还有可能考上A大。如果考上了,我就还有可能和蒋临川在一起。
但我不想了。
我累了。
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走出考场,蒋临川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看起来考得不错,眼睛亮亮的。
“最后那道大题你做了吗?”他问,“我们之前练过类似的。”
“做了。”我说。
“答案是多少?”
我报了我写的那个数字。
他愣了一下:“不对吧?应该——”
“可能我算错了。”我打断他。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没事,一道题而已。”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快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停下脚步:“蒋临川,就到这儿吧。”
他也停下来:“怎么了?”
“我们分手吧。”我说。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吹起了他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分手。”我一字一顿,“我不喜欢你了。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你能帮我补习。现在高考结束了,你对我没用了。”
这些话像刀子,每说一句,就在我心里划一道口子。
但他的表情告诉我,刀子也扎进了他心里。
“我不信。”他说。
“随你信不信。”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条项链,递给他,“这个还你。”
他没接。
项链是我十七岁生日时他送的。不贵,银的,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月亮。他说月亮代表思念,以后想他的时候就看月亮。
我戴了三个月,洗澡都没摘下来过。
现在,我要还给他了。
“拿着。”我把项链塞进他手里。
他的手很凉,碰到我的指尖时,抖了一下。
“康知遥,”他声音很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是不是我妈又找你了?是不是她——”
“跟你妈没关系。”我说,“是我自己不想继续了。太累了,蒋临川。我配不上你,我受够了这种小心翼翼的日子。”
他的眼眶红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他想哭。
但他忍住了。他把项链攥在手心,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好。”他说,“如你所愿。”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我的脚。
但我没有追上去。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隔着的,就不仅仅是那条影子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温馨婉的电话。
她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康知遥……”她抽噎着,“穆屿……齐穆屿他……”
“他怎么了?”
“病危了。”她说,“在医院,抢救……”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外的走廊已经站满了人。蒋临川也在,靠着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温馨婉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怎么样了?”我问。
“不知道……”她摇头,“进去三个小时了……”
林时妤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抢救室的门。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我挨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还在抖。
“会没事的。”我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没说话,只是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又过了一个小时,医生出来了。我们全都围上去。
“暂时稳定了。”医生说,“但是要尽快做心脏移植手术,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我们都明白。
“能等到供体吗?”蒋临川问。
医生摇头:“很难。你们最好有心理准备。”
林时妤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有别的办法吗?”蒋临川又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的概率会高一些,但也不是百分之百。而且,供体是有风险的。”
“我愿意。”林时妤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和他配型,如果可以,我愿意。”
“时妤……”蒋临川想说什么,但被林时妤打断了。
“我爱他。”她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可以把我的心给他。”
医生叹了口气:“你先去做配型吧。如果能匹配上,我们再谈。”
林时妤跟着护士走了。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从病房里传出来。
温馨婉还在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趴在我肩上,闷闷地说:“知遥,我害怕……”
“不怕。”我拍着她的背,“齐穆屿会没事的。”
“可是医生都说……”
“医生只是说最坏的情况。”我说,“但齐穆屿那么坚强,他会挺过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你呢?你和蒋临川……”
“分手了。”我说。
她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我累了。”我笑了笑,但笑得很难看,“因为我突然发现,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在一起。”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抱住我:“康知遥,你是个傻子。”
“我知道。”我说,“你早就说过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我,温馨婉,蒋临川——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了一夜。
谁也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林时妤回来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
“配型成功了。”她说,“我和穆屿,配型成功了。”
我们都愣住了。
“但是医生说了,手术风险很大。”她接着说,“对供体和受体都是。可是……”她深吸一口气,“我愿意赌。”
蒋临川站起来:“时妤,你再考虑考虑。”
“我考虑好了。”林时妤看着他,眼神坚定,“临川,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蒋临川沉默了。
答案我们都知道。如果躺在里面的是康知遥,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心脏。
爱到极致,就是愿意把命都给你。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林时妤说,“这三天,我想好好陪陪他。”
她推开病房门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俯身在齐穆屿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温柔。
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温馨婉靠在我肩上,小声说:“他们一定会幸福的,对吧?”
“会的。”我说。
一定会。
因为有些爱,连死亡都拆不散。
三天后,手术如期进行。
我们等在手术室外,从早上等到下午。中间护士出来过几次,说一切顺利。
傍晚时分,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欣慰的笑。
“手术成功了。”他说,“两个人都平安。”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林时妤先被推出来,还在昏迷中。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接着是齐穆屿。他也昏迷着,但监护仪上的数字都很稳定。
“等麻药过了就会醒。”医生说,“但恢复期很长,需要好好照顾。”
“我们会照顾他们的。”蒋临川说。
医生点点头,走了。
我们跟着护士把两人推进病房。病房里有两张床,林时妤和齐穆屿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但他们的手,在被子下面,紧紧地握在一起。
温馨婉看着他们,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太好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真的太好了……”
蒋临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我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对不起。”我说。
他没回头:“为什么道歉?”
“为所有的事。”我说,“为我妈,为我爸,为我自己的懦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该道歉的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不关你的事。”我说,“是我们运气不好。”
他转过头看我:“康知遥,如果……”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高考成绩快出来了,你准备报哪个学校?”
“A大。”他说,“你呢?”
“我还没想好。”我说。
其实我想好了。我要去西北,去一个没有海的城市。
因为海会让我想起他。
想起那个下午,他在沙滩上写我的名字。
想起他说:“等高考结束,我有话跟你说。”
想起夕阳下,他牵起我的手。
想起所有我没能说出口的“我愿意”。
三天后,高考成绩公布。
我查分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输了三遍准考证号才输对。
页面跳转,分数跳出来:412分。
比一本线低了80分。
意料之中。
我妈站在我身后,看见分数,叹了口气,但没说什么。她拍拍我的肩:“没事,咱们再想想别的路。”
我关掉网页,打开志愿填报系统。
在第一志愿那一栏,输入了西北某所二本院校的名字。专业选了会计——好就业,稳定,适合我这种人。
提交,确认。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电脑,走出房间。
客厅里,我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分数不理想……嗯,准备复读……”
我走过去,按住她的手:“妈,我不复读。”
她看着我:“那你想怎么办?”
“我已经报好志愿了。”我说,“西北师范大学,会计专业。”
她愣住了:“那么远?”
“远点好。”我说,“我想出去看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抱住我:“你想好了就行。妈支持你。”
我回抱住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
那一刻我想,至少还有我妈。
至少还有家。
蒋临川的成绩也出来了,678分,全省前五十。足够上A大,足够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但他没去。
他报了本省的一所普通大学,专业是金融。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去西北的行李。温馨婉打电话给我,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你知道吗?蒋临川没报A大!”
我叠衣服的手停住了:“为什么?”
“不知道。他爸气得要死,但他死活不改志愿。”她说,“知遥,他是不是因为你——”
“跟我没关系。”我打断她,“他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可是——”
“婉婉,”我叫她的小名,声音很轻,“我和他,到此为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继续叠衣服。一件,两件,三件……叠到第十件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很烫。
我用手背抹掉,继续叠。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八月底,我坐上了去西北的火车。
我妈来送我,在站台上哭得稀里哗啦。温馨婉也来了,塞给我一大包零食。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说。
“嗯。”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火车开了。我趴在窗口,看着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然后我坐回座位,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我跟着哼,哼着哼着,眼泪又掉下来。
对面座位的阿姨递过来一张纸巾:“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吧?”
我接过纸巾,点点头。
“别哭,”她说,“外面的世界大着呢。”
是啊,外面的世界大着呢。
大到我可以用十年时间,忘记一个人。
大到我以为我真的忘记了。
直到十年后的同学会,温馨婉把那张泛黄的纸条拍在我面前。
直到她红着眼睛说:“是我换的。”
直到蒋临川转过身,终于看向我。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
有些爱,不是时间可以抹平的。
有些遗憾,不是距离可以弥补的。
有些人,不是你说忘记,就真的能忘记的。
火车一路向西,窗外风景从绿色变成黄色,最后变成一片茫茫的戈壁。
我打开手机,翻出那张沙滩照片。
照片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康知遥爱蒋临川,一辈子,A大见。
一辈子。
三个字,十七笔画。
我用十年时间,一笔一画,刻在心里。
现在,该把它取出来了。
哪怕会流血。
哪怕会疼。
因为只有取出来,伤口才能愈合。
只有愈合了,我才能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方,再也没有那个穿着白T恤,在阳光下对我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