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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年后的聚会 2023年 ...


  •   我叫康知遥。
      2023年的夏天,空调冷气过足的包厢里,温馨婉把一张泛黄的纸条拍在转盘上。玻璃转盘嗡嗡地转动,那张纸在卤牛肉和凉拌海蜇皮之间滑了半圈,停在我面前。
      上面的字迹褪色了,但我认得。
      是我十七岁时,用那支漏墨的晨光中性笔写的。墨水洇开的地方,像眼泪。
      “康知遥,”温馨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当年写给他的纸条,蒋临川从来没收到过。”
      包厢里还在唱《后来》,有人跑调。背景音是啤酒瓶碰撞的闷响,和十年未见的人们夸张的寒暄。
      只有我们这一角是安静的。
      “我换的。”她说,眼睛死死盯着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我把你写的那张‘我愿意’,换成了‘到此为止’。”
      我手里那杯冰镇酸梅汤,从指尖开始凉起来。凉的触感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心口的时候,变成了滚烫的疼。
      抬起头,包厢另一头,蒋临川正在点烟。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十年时间把他打磨成了另一个人——西装合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价格不菲的手表。但他点烟的动作还是老样子,微微蹙着眉,像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题。
      烟雾升起来,隔在我们中间。
      “为什么?”我问。
      温馨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因为我见过你妈的样子。”
      她说的是我妈——那个当年为了爱情嫁给穷小子,又在十年婚姻里被柴米油盐、门第偏见磨光了所有光彩的女人。我爸家嫌我妈是小县城来的,直到离婚,都没让她上过一次年夜饭的桌。
      “我害怕,”温馨婉的声音在发抖,“害怕你变成第二个她。”
      2008年的老房子里,我妈坐在昏暗的客厅,一遍遍看当年的结婚录像。屏幕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在笑,屏幕外的她,眼角已经爬满了细纹。
      那一年我十四岁,温馨婉来我家过夜。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她听见隔壁房间压抑的哭声。
      “你妈哭了一整夜。”她说,“那时候我就想,康知遥,你绝对不能走这条路。”
      可2013年的春天,我还是走了上去。
      那时候我高三,数学烂得像被猫挠过的毛线团。三月的模拟考,我看着卷子上52分的红字,觉得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然后有人在我旁边坐下。
      “辅助线画错了。”他说,声音很轻。
      我抬头,看见蒋临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鼻梁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削的手腕和一块黑色电子表。
      “应该从C点连到E点。”他用铅笔在图上轻轻一划。
      那道题突然就通了。
      从那天起,蒋临川开始每天放学留下来给我讲题。六点十分,数学组办公室的灯准时亮起,我们在靠窗的第三张桌子,他讲,我听,窗外的梧桐树从光秃秃到冒新芽。
      有一次我卡在一道立体几何题,怎么都想象不出那个截面。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拿粉笔。
      “过来。”他说。
      我跟过去。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正方体,然后侧过身,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模拟出截面的形状。
      “这样,”他的手指停在半空,离我的脸颊只有几厘米,“明白了吗?”
      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我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是柠檬味的,三块五一袋的那种。
      我点点头,耳朵发烫。
      四月初,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那天讲完题,外面下雨了。我们都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
      “你怎么回去?”他问。
      “跑回去,反正不远。”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件校服外套,递给我:“蒙头上。”
      “那你呢?”
      “我跑得快。”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衣服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柠檬味。
      我们一起冲进雨里。跑到我家楼下时,两个人都湿透了。我把外套还给他,他突然说:“康知遥,你头发上粘了片叶子。”
      他的手伸过来,在我发间停顿了一秒,摘下一片被雨打湿的梧桐叶。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我们离得太近,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上的水珠。
      “谢谢。”我说。
      “明天见。”他转身跑进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楼道里,摸到那片叶子,还湿着。
      第二天,温馨婉把我拉到女厕所隔间:“你跟蒋临川什么情况?”
      “他给我补数学。”
      “补数学?”她挑眉,“补数学需要下雨天一起跑回家?”
      我答不上来。
      “知遥,”她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很大,“他家什么背景你知不知道?他爸是蒋氏集团的蒋建国。咱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孩子,跟人家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蒋临川和别的富二代不一样。他不穿名牌,不用最新款的手机,每天骑一辆老式自行车上学。但他身上的那种松弛感,是钱堆出来的——那种知道自己无论怎么选,身后都有退路的松弛。
      而我,连买一本三十块的辅导书,都要跟我妈磨半个月。
      “我就是想考上个好大学。”我小声说。
      温馨婉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松开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我额头上:“擦擦,出汗了。”
      那天下午放学,我在抽屉里发现一个小蛋糕,巧克力味的,包装纸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别太拼。”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温馨婉就是这样的人——嘴上比谁都毒,背地里比谁都软。
      五月,天开始热起来。蒋临川的补课从数学扩展到理综。我们开始在周末去市图书馆,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个周六,他迟到了半小时,跑进来的时候满头汗。
      “抱歉,”他喘着气坐下,“家里有点事。”
      我从书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指尖擦过我的,很轻的一下。
      “你手怎么了?”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道红痕。
      他愣了一下,把手缩回桌子下面:“没事,不小心划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爸知道他周末出来“给人补课”,摔了杯子。那道红痕,是碎瓷片溅起来划的。
      但他没提,只是摊开物理练习册:“上次讲到的电磁感应,还有哪里不懂?”
      空调开得很足,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阳光里散开。我忽然想起温馨婉的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可此刻,在这个靠窗的位置,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习题册上,看起来那么近。
      六月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晚自习下课,他推着自行车陪我走回家。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我家楼下时,他突然停下:“康知遥。”
      “嗯?”
      “你想考哪个大学?”
      我报了我们省最好的师范大学的名字——以我的成绩,努努力或许能够得上。
      他点点头:“挺好的。”
      沉默了几秒,他又说:“其实A大也不错,理科很强。而且,”他顿了顿,“离你家也不远。”
      我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的成绩考不上A大。”我说。
      “还有一个月。”他声音很轻,“我帮你。”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危险的,不该有的东西。
      “为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因为我想和你去同一个城市。”
      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湿润的暖意。梧桐叶子沙沙地响。
      我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温馨婉来问我昨晚怎么那么晚才回来。我支支吾吾,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说:“你完了。”
      她说得对。
      我完了。
      从那天起,温馨婉开始明里暗里地阻挠。她当着蒋临川的面说我笨,说我一道题要讲三遍才懂;她藏起蒋临川给我写的笔记,被我找到后理直气壮:“我这是为你好。”
      有一次蒋临川给我带早餐——食堂的豆浆和茶叶蛋,用塑料袋装着,还是烫的。温馨婉直接抢过去:“她不爱喝豆浆。”
      “我爱喝。”我说。
      “你不爱,”她瞪我,“你豆浆过敏。”
      我从来不对豆浆过敏。但我们僵持了几秒,我还是说:“对,我过敏。”
      蒋临川看看我,又看看温馨婉,什么也没说,把豆浆拿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抽屉里发现一盒牛奶,草莓味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豆浆我喝了。这个不过敏。”
      字迹工整,是他。
      我把纸条折好,夹在日记本里。
      那本日记后来被温馨婉当着全班的面念出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在那个时候,它还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我在里面写:“今天他穿了蓝色的T恤,衬得眼睛很亮。”
      写:“讲题的时候他习惯转笔,转三圈停一下,再转三圈。”
      写:“如果我能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写:“温馨婉说得对,我不该想太多。”
      写:“可是,可是。”
      最后两个“可是”,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
      六月中旬,离高考还有两周。蒋临川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们坐公交车到郊区的海边。不是旅游区,是一片野滩,没什么人。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海。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咸腥的风扑面而来。
      “压力大的时候我就来这儿。”他说,脱了鞋踩进水里。
      我也脱了鞋。沙子很细,漫过脚背时痒痒的。
      我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谁也没说话。直到太阳开始西沉,把海水染成金色。
      他忽然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沙滩上写字。
      康知遥。
      蒋临川。
      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
      “等高考结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我有话跟你说。”
      海浪冲上来,淹没那些字,又退下去。字迹模糊了,但还在。
      我点头,心脏跳得很快。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头歪在他肩上。
      他没动,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有些僵硬。
      “对不起。”我赶紧坐直。
      “没事。”他说,耳朵有点红。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们的影子在玻璃上重叠,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摇晃。
      那一刻我想,就算以后不能在一起,这个瞬间也够我记很久了。
      但我没想到,这个“很久”是十年。
      更没想到,在那片海滩上,除了我们,还有别人。
      温馨婉跟着我们去了。她躲在礁石后面,看见蒋临川在沙滩上写字,看见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也看见蒋临川的父母从另一侧走过来,看见蒋母那张精致的脸上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就是康知遥?”那个女人上下打量我,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T恤和开了胶的帆布鞋,“我是蒋临川的母亲。”
      蒋临川立刻把我拉到身后:“妈,你怎么——”
      “我怎么找到这儿的?”蒋母笑了,笑容很冷,“临川,你是不是觉得家里什么都不知道?”
      蒋父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眼神像刀子。
      “阿姨好。”我小声说。
      “别叫我阿姨。”蒋母打断我,“我今天是来把话说清楚的。你和临川不合适,高考在即,希望你不要影响他的前途。”
      “妈!”蒋临川声音提高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蒋母转向他,“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家里给的?蒋临川,我告诉你,你想谈恋爱,可以,等高考结束,等上大学,找个门当户对的,我绝不多说一句。但是现在,”她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不行。”
      海风很大,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们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蒋母最后说,“小姑娘,人要有点自知之明。”
      说完,她拉着蒋临川就走。
      蒋临川挣脱了,挡在我面前:“我不走。”
      “你——”蒋母气得脸色发白。
      “我说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蒋临川一字一顿,“我喜欢康知遥,我要跟她在一起。”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那么强硬。背挺得很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蒋母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她转向我,“康同学,那我们换个方式谈谈。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对面的咖啡厅,我等你。”
      他们走了。
      沙滩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海浪一遍遍冲上来,把蒋临川写的字彻底抹平。
      我蹲下来,用手去扒那些沙子,想找出一点痕迹。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湿漉漉的、冰冷的沙子。
      温馨婉从礁石后面走出来,蹲在我旁边。
      我们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看见了吗?这就是现实。”
      我点点头,眼泪掉进沙子里,没有声音。
      “明天别去。”她说。
      “我得去。”
      “你去了就是自取其辱。”
      “我知道。”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但我得去。”
      因为我想知道,我和他之间,到底隔着多远的距离。
      也想看看,那个距离,我有没有可能跨过去。
      哪怕只是往前挪一寸。
      温馨婉也站起来,看着我,眼睛红了:“康知遥,你怎么这么倔。”
      “随我妈。”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如果我勇敢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写完,我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铁皮盒子里。
      盒子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纸块了,每一张都是一句不敢说出口的话。
      我以为这个盒子会一直藏在我床底下,直到很多年后落满灰尘。
      我没想过,它会以那样的方式,被所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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