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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会计的牛 方怀言第一 ...


  •   隔天早上方怀言是被岩雾生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岩雾生把被子掀了。方怀言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捞被子,捞了个空,睁开眼看到岩雾生站在他床前,手里拎着那床大红色的牡丹花棉被,表情像一个来收租的地主。

      “起来。”岩雾生说。

      方怀言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不到。他翻了半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昨天睡得比我还晚,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把被子放到一边,从地上捡起方怀言的外套扔到他身上。方怀言被外套盖住了脸,闻到一股晒过太阳的干燥味道——他昨晚明明把外套垫在枕头底下了,岩雾生什么时候拿走的?什么时候洗的?什么时候晒的?

      他坐起来,穿上外套。外套上面阳光的味道太浓了,浓到像有人把一整片晴天晒干了塞进了布料的纤维里。

      “今天有事?”方怀言一边穿鞋一边问。

      岩雾生在火塘边蹲着,搅动陶罐里的什么东西。他没有回头,说:“陈会计。杀牛。”
      方怀言穿鞋的动作停了:“杀牛?”
      “剽牛。”岩雾生用了一个更准确的词。他站起来,把陶罐从火上端下来,倒了一碗热汤递给方怀言。方怀言接过来,发现汤里飘着昨天采的那种辛辣草药,味道比昨晚淡了一些,可能是怕他喝不惯。
      “寨子里今天剽牛?”方怀言问。
      “不是寨子。陈会计。他的牛。”岩雾生的汉语又回到了刚认识时候的简洁模式,好像今天早上不想在语言上多花力气。但方怀言注意到他说“陈会计”的时候,语气和说别人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方怀言三口两口把汤喝完,去刷牙洗脸。寨子里没有自来水,用竹筒从水缸里舀水。水缸是陶的,很大,半人高,缸壁上长了一层青苔,里面的水是岩雾生每天早上去寨口的山泉眼挑回来的。方怀言第一次用这种水刷牙的时候觉得有一股土腥味,现在闻不到了,或者说,习惯了。

      他蹲在竹楼下面的排水沟边刷牙,看到寨子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一个女人背着竹篓往寨门方向走,竹篓里装满了绿色的叶子,边走边和对面来的人打招呼。两个人的佤语对话在晨雾里飘过来,方怀言只听懂了一个词——“阿雾”。他在说岩雾生。

      方怀言漱了口,上楼的时候和叶雾禾在楼梯上碰上了。

      “方怀言,你脸没擦。”叶雾禾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方怀言用手背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点牙膏沫。叶雾禾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卫衣,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五六岁,像个高中生。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和昨天上山那个不一样,这个更大,鼓得更满。

      “你拿的什么?”方怀言问。

      “家里腌的酸笋,”叶雾禾拍了拍袋子,“陈会计杀牛,每家每户要带东西过去,大家一起吃。”

      方怀言想起陈会计那张黝黑的、总是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脸,和那辆沾满泥巴的五菱宏光。他进寨子的第一天,就是陈会计把他从县城接来的。那一路上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方怀言的脑子里留下了印象。“你一个人?”“从北京来的?”“那个视频——拍的是木鼓舞。”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雾禾,陈会计在寨子里是什么角色?”方怀言跟在叶雾禾后面上楼,岩雾生在灶台边已经把要带的东西准备好了用芭蕉叶包着的米饭、一竹筒水酒、一小罐昨天采的菌子。
      “陈会计,”叶雾禾想了想,“他算是我表哥在寨子里最信得过的人吧。好多外面的事都是他帮我表哥处理,比如去县城谈事情、买东西,我表哥不爱去县城,都是陈会计去。”
      “他们认识多久了?”
      “陈会计是我表哥父亲的朋友。”叶雾禾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

      方怀言看向岩雾生。岩雾生正在把那竹筒水酒塞进一个布袋子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没听到叶雾禾的话。但方怀言知道他的佤语比汉语好太多了,叶雾禾的声音再低他也听得见。他只是不在乎被人提起过去,还是太在乎了所以装作不在乎?

      方怀言不知道。

      三个人出了竹楼,往寨子东边走。陈会计的家在寨子的另一头,方怀言还没有去过那一带。路比寨中心更窄,两边的竹楼也更旧,有些已经没有人住了,屋顶塌了一半,茅草和泥土一起从破洞里漏出来,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坟。

      “这些房子没人住了吗?”方怀言问。

      叶雾禾说:“以前住的。后来搬去新村了,老寨的房子就空了。有些人家还留着,过节的时候回来住一下。”

      “为什么不拆掉?”
      “不能拆的,”叶雾禾摇头,“佤族的房子,人走了,房子留着。它的魂还在。”

      方怀言觉得“魂”这个词用得很重。在北京,没有人会说一栋空房子的“魂还在”。最接近的说法大概是“这房子有年头了”,那是指物理意义上的年头,不是魂。

      岩雾生在前面走得很快,方怀言和叶雾禾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方怀言注意到岩雾生今天穿的是那件靛蓝色的传统对襟上衣,比以前更正式了好像。银链子也系了,腰间多了一把之前没见过的刀,刀鞘是深棕色的牛皮,上面镶着几颗颜色暗沉的银饰。他的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扎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掉下来。

      他在盛装出席一场杀牛。

      方怀言觉得这个反差很有趣。在北京,盛装出席的场合是婚礼、晚宴、颁奖典礼。在这里,是杀牛。

      陈会计的家比岩雾生的竹楼大一倍。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男的穿黑色或靛蓝色的对襟衣,女的穿颜色更鲜艳的短衣和筒裙。方怀言的冷白色皮肤和叶雾禾的粉红色卫衣在这群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两张不同色系的颜料被不小心涂在了同一块画布上。

      陈会计从人群中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弯刀。刀比岩雾生那把大了一圈,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看到方怀言,露出那个标准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也来了。”

      “陈哥好。”方怀言说。

      陈会计听到这声“陈哥”,眉毛挑了一下,像是被一个他没想到的称呼逗到了。他看着方怀言,又看了看岩雾生,笑了一声:“你住阿雾家,住得惯吗?”

      “住得惯。他做饭很好吃。”
      “他以前不给别人做饭。”陈会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方怀言注意到这句话叶雾禾也说过,陈会计也说了,岩雾生本人从来没有否认过。

      岩雾生这时候走上前,和陈会计说了几句佤语。方怀言听不懂,但从两个人的表情来看,像是在确认什么流程。陈会计听完点了点头,拍了拍岩雾生的肩膀,用佤语又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转身走了。

      方怀言问叶雾禾:“他们说什么了?”

      叶雾禾把布袋子里酸笋拿出来,放在一张已经铺开的芭蕉叶上,头也没抬地说:“陈会计说,‘你带他来了’。我表哥说,‘嗯’。”

      “‘你带他来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叶雾禾终于抬起头,看着方怀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方怀言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读到的东西,“陈会计没想到你会来。他以为这些事你不会感兴趣。”

      “我很感兴趣,”方怀言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些。”

      叶雾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快消失,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留下的涟漪只扩散了一圈就没了。

      剽牛的场地在陈会计家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中央立着一根木桩,比寨心广场那根小一号,但形状一模一样——顶部雕刻着人面像,底部有深褐色的痕迹,那是干涸了很久的血。方怀言拿出相机,调好参数,站到了一个不会干扰到仪式但又能拍到好画面的位置。

      岩雾生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伸手把他的相机按了下去。

      “先看。”岩雾生说。

      方怀言想说“我拍素材不影响我看”,但岩雾生的眼神让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没有之前的温度了,又回到了又黑又冷的状态,但不是对着方怀言的。那双眼睛看着的是那根木桩,是那头还没有被牵出来的牛,是这个即将开始的血的仪式。岩雾生在这个瞬间不属于方怀言,他属于这里。

      方怀言把相机放下了。

      一头水牛被人从后面的牛圈里牵了出来。牛很大,毛色是深灰色的,角弯成两个巨大的圆弧,尖端像两把指向天空的匕首。它走得很慢,步子很沉,每走一步蹄子都陷进泥地里再拔出来。牵牛的是一个方怀言没见过的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拿一根竹竿,不抽牛,只是轻轻地敲着地面,给牛指路。

      方怀言看着那头牛的眼睛。牛的眼睛很大,很黑,湿润的,里面倒映着天光和人影。方怀言在想,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吗?它走在一条从牛圈到木桩的路上,这条路它从来没有走过,路的尽头是一个它不认识的木桩,木桩旁边围着一群它不认识的人。他知道什么呢?它什么都不知道。

      牛被拴到了木桩上。陈会计走过来,双手握刀,站在牛的正前方。

      方怀言攥紧了相机背带。

      岩雾生站在陈会计的右后方,手里没有刀,但方怀言注意到他的姿态变了——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下巴收紧。那不是一个观看者的姿态,是一个随时准备介入的姿态。

      陈会计用佤语说了一段话。方怀言听不懂内容,但听得出节奏——不是随意的说话,是有固定格式的、像诗歌一样的吟诵。每一句的结尾都有一个相同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叹息,又像召唤。叶雾禾站在方怀言旁边,嘴唇微微动着,方怀言以为她在给自己翻译,但仔细看,她不是在翻译,她在跟着念。

      那个吟诵结束的时候,陈会计举起了刀。

      方怀言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刀入肉的声音那种声音在很多视频里都听过,被剪辑过的、被配乐盖过的、隔着一层屏幕的声音和真实的、在现场的、空气都在震动的那个声音,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个声音像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砸进了很湿很湿的泥里,闷的,钝的,带着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质感。

      然后是牛的声音。不是方怀言想象中的痛苦嘶叫,而是一个低沉的、从喉咙最深处涌出来的震动,像远处的雷声,从地面传到脚底,从脚底传到脊椎,从脊椎传到头颅。

      方怀言睁开眼。

      牛跪下了。不是被击倒的,是跪下的。它的前腿弯曲,身体缓缓下沉,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它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湿润,倒映着天光和人影。但方怀言不知道它还能不能看到那些了。

      陈会计把刀从牛身上拔出来,血从伤口涌出来,在地面上漫开,浸入泥土。周围的人开始移动——有人上前帮忙放血,有人开始剥皮,有人已经在准备火堆了。整个场面没有方怀言想象的混乱和嘈杂,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秩序,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每个人都熟悉自己位置的机器。

      岩雾生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方怀言面前。

      他的手上有血。不是整只手都是血,是指尖和虎口沾了一些,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颜色很深,几乎发黑。他看了一眼方怀言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相机。

      “你哭了。”岩雾生说。

      方怀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上沾到的不是血,是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眼眶湿润的过程。

      “我没有,”方怀言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风和——太阳太大——我没有哭。”

      岩雾生看着他不说话了。

      方怀言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相机。他全程都没有按过快门,一张照片都没有拍。他来拍素材的,带了足够的电池和储存卡,从仪式开始到结束,他一张都没有拍。

      “方怀言。”岩雾生叫他。

      方怀言抬起头,岩雾生伸出手,用沾着血的手指在他额头上画了一道。从左到右,不长不短的一道,血在他的皮肤上像一条温热的虫子爬过留下的痕迹。

      周围有人在看,但没有人说话。方怀言看到叶雾禾站在不远处,嘴巴微张,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方怀言问。
      “保佑你。”岩雾生说。
      “保佑我什么?”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把手指上剩下的血在裤子上蹭掉了,转身走回了牛身边。方怀言站在原地,额头上那道血痕在风里变凉,变干,慢慢收紧他的皮肤。他伸手想擦掉,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擦。

      仪式结束后,开始分肉。每家每户都派了一个代表上前,陈会计按人头把牛肉切成块,用芭蕉叶包好递过去。方怀言没有上前,他觉得这是寨子里的人的东西,和自己没有关系。

      岩雾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包用芭蕉叶裹着的肉,递给方怀言。

      “给我的?”

      岩雾生点头。

      “我又没有——”

      “你是陈会计的客人。”岩雾生把肉塞进方怀言手里。芭蕉叶还是温热的,里面的肉还冒着热气,血已经收干了,肉的颜色是深红色的,新鲜的,带着生命最后的温度。

      方怀言捧着那包肉,站在人群边缘。他看到叶雾禾在帮一个老奶奶把肉放进竹篓里,看到陈会计蹲在地上用刀把牛骨从肉里剔出来,看到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脚印踩在还没有干透的血迹上。

      岩雾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了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没有说话。方怀言注意到他的刀鞘换了一把——不是早上那把镶银饰的,而是平时用的那把旧刀鞘。刀上还有血,他没有擦干净。

      “岩雾生。”
      “嗯。”
      “你刚才用手蘸的血,是什么血?”
      “牛血。”
      “……我是说,那个仪式是什么意思?”

      岩雾生想了想。他思考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不是不高兴的皱眉,而是一个人在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时的、认真的表情。

      “牛给我们的,”他说,“我们谢谢牛。血是牛的身体,也是山给我们的——那个东西——我们的命。”

      他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说完之后看了方怀言一眼,像是在征求他的理解。方怀言对他点了点头,岩雾生的表情放松了一点点。

      “你给我画的那个,”方怀言终于问出来了,“是保佑我什么?”

      岩雾生看着远处正在被分割的牛身体,看了很久。久到方怀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保佑你……不走。”岩雾生说。

      方怀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岩雾生的侧脸,那个人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好像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和“今天是晴天”“这条路通寨门”一样的事实。

      “我不想走。”方怀言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他计划要说的。他计划说“我当然要走”,或者“你好奇怪为什么老说走不走”,或者任何一个能把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带过去的回应。但他的嘴巴擅自做了另一个选择,说出了“我不想走”这四个字。

      岩雾生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这个瞬间又变色了。从又黑又冷,变成了深灰色,边缘有一圈很细很细的光,是正午的太阳落进去的。他看着方怀言,嘴角没有弯,但整张脸的线条都变了——变软了,变轻了,像一块被火烤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的不是岩浆,是光。

      “嗯。”岩雾生说。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的声调比平时高了半个音。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说的“不想走”指的是什么。是不想离开这个寨子?是不想结束这次拍摄?是不想离开这个人?还是只是在那个瞬间、那个地点、那个光线和那个语气下,他找不到别的更合适的词来回应岩雾生的“保佑你不走”?

      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了。

      牛肉分完之后,空地中央支起了几口大锅,开始煮牛肉。锅是铁的,很大,一个人伸开双臂都抱不住。柴火在锅底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汤翻滚着,白色的泡沫从汤面涌上来又碎掉,带出一股浓烈的肉香。空气里还有血的味道,两股味道混在一起,不冲突,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方怀言坐在一块石头上,叶雾禾端了两碗牛肉汤过来,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汤里除了牛肉还有萝卜和一种方怀言叫不出名字的野菜,叶子是深绿色的,煮过之后还是深绿色的,没有像菠菜那样塌成泥。

      “你额头上的,”叶雾禾用下巴指了指方怀言的额头,“别擦。”
      “为什么?”
      “我表哥给你画的,是他的保佑。擦了不吉利。”

      方怀言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道血痕已经干了,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粗糙的、微微凸起的痕迹,像一道还没有结痂的伤疤。

      “他以前给别人画过吗?”方怀言问。

      叶雾禾吹了吹汤,喝了一口。她的嘴唇被汤烫了一下,嘶了一声,然后说:“没有。这是第一次。我表哥以前也不参加剽牛,他只看。”

      “为什么?”
      “因为他——”叶雾禾说到一半,岩雾生从她身后走过,手里端着一碗汤,径自走到方怀言旁边坐下来。叶雾禾的话断在那里,没有继续。岩雾生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把汤递给方怀言。
      “我已经有一碗了。”方怀言举起自己手里的碗。

      岩雾生看了看他手里的碗,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然后把那碗汤自己喝了一口,放在脚边,没有说话。方怀言觉得他这个行为非常奇怪——你端了一碗汤过来,对方说已经有一碗了,你不把汤端走反而放在脚边是什么意思?但方怀言没有问,因为岩雾生做很多事情他都不问,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三个人坐在一起喝汤。周围是寨子里的其他人,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站着用竹筒喝水酒。小孩们在锅边跑来跑去,一个男孩的鞋跑掉了,他单脚跳着回去捡,被大人骂了一句,缩着脖子把鞋穿好。岩雾生被那个小孩的样子逗到了——方怀言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抽动,不是笑,是笑之前的那个预备动作,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方怀言在喝汤的间隙偷偷看了岩雾生好几眼。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偷偷看,明明正大光明地看也不会怎么样。但他就是选择了偷看,每次只看一秒就移开目光,像一个正在做坏事的高中生。岩雾生吃东西的样子和方怀言不一样,方怀言是慢慢嚼、细细品、每一口都像是在拍吃播,岩雾生是无意识地吃,他的注意力不在食物上,在周围的环境上——哪个人需要添汤了,哪个锅里的火小了,哪个小孩跑得太靠近锅了。他在吃饭的时候也在工作。

      方怀言忽然觉得自己在岩雾生的世界里占了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因为岩雾生在给他挑鱼刺、给他盖被子、给他的外套晒太阳、用血给他画额头的时候,那些动作和他管理整个寨子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他管理寨子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全局的、分心的、随时准备切换到下一个任务。他对他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专注的、没有在同时做别的事情。

      “方怀言。”

      岩雾生叫他,方怀言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转头看他。岩雾生指着远处一个正在倒水酒的人,用佤语说了一个词。

      方怀言没听懂。

      “水酒,”岩雾生用汉语重复了一遍,然后又用佤语说了一次,“你学过的。”

      方怀言想起来了。“水酒”的佤语在他学过的第一批词汇里,他背过,但忘了。他把那个词重新念了一遍,岩雾生点头。

      “你忘了。”岩雾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事实,但方怀言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那个东西在大人的世界里叫“嘲笑”,但在岩雾生身上它不叫嘲笑,它更像是一种……“被我抓住了”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小情绪。

      “我忘了不是很正常吗?那么多词。”
      “不多。五个词,你忘了两个。”
      “你记性太好了。”

      岩雾生又用手指了一个方向——这次是一个正在切肉的女人——“手”。

      方怀言这次念对了。岩雾生点头,表情像是“你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方怀言发现他在教佤语的时候和在生活中的其他时候完全不一样。生活中他不爱说话,能用一个字解决绝不用两个字。但教佤语的时候他会说整句的话,会重复,会纠正,会用他的方式告诉你“你错了”但不让你觉得被冒犯。

      “岩雾生,你今天教的词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

      岩雾生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脚边,说了一句让方怀言没想到的话:“你今天,学得比前几天快。”

      “因为我聪——”
      “因为你认真。”岩雾生打断了他。

      方怀言看着他,岩雾生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的锅和锅底下跳动火焰。他的侧脸在中午的阳光下显得很硬朗,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线条,每一条线都像是被刀削出来的。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软的。

      “我认真的,”方怀言说,“你把牛的——血——画在我额头上,我会不会——以后每次吃牛肉就会想到今天?”

      岩雾生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个问号,方怀言解释:“我的意思是,这个仪式会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回北京以后。”

      “北京。”

      岩雾生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含了一口苦药在嘴里,咽不下去也不想吐出来。方怀言说“回北京”的时候没有多想,但现在看到岩雾生的反应,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词的分量。对于岩雾生来说,北京不是一个地名。北京是那个人来的地方,那个人走了的地方,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的地方。北京是他父亲的坐标,是他被抛弃的源头。

      “岩雾生,我不是——”
      “我知道,”岩雾生说,他的声音很低,“你不是他。”

      方怀言不知道岩雾生说“他”是谁。但他猜得到。

      方怀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他低头喝汤,汤已经凉了,牛肉的油脂在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膜。他用筷子把那层膜挑开,喝了一口凉的牛肉汤,味道比热的时候差了很多,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岩雾生伸手拿走了他的碗,把自己脚边那碗还没喝过的汤换给了他。那碗汤还是热的,热气从碗口冒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升起一道白色的雾。方怀言隔着那道雾看岩雾生,他的脸被雾气模糊了,变得不那么锋利,不那么硬朗,像一个可以被靠近的人。

      “岩雾生。”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方怀言端着他换来的那碗热汤,喝了一口。这次没有凉,没有腥气。所有他该看到的东西都在那道白色的雾气后面——岩雾生的脸、寨子的竹林、远处正在收拾锅具的人、近处用芭蕉叶包着肉走回家的小孩。他想把这些都装进相机里,但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装进相机就能带走的。有些东西你必须装在身体里,用皮肤记住温度,用鼻子记住气味,用舌尖记住味道,用那道干在额头上的血痕记住那个瞬间。

      然后你走了,那些东西还留在你的身体里,你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方怀言把空碗放下来,站起来,拿起相机。他没有对着岩雾生,他把相机对着那口还在冒热气的大锅,按了一张。锅的旁边站着陈会计,正在用一把长勺搅动锅里的汤,看到方怀言的镜头,他抬头笑了一下。方怀言按了第二张,这一次他把陈会计的笑脸和锅里的蒸汽一起框进了取景框。

      陈会计走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看方怀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点了点头:“你拍这个,行。拍人,也行。”

      “陈哥,你刚才吟诵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陈会计看了岩雾生一眼。岩雾生坐在石头上,正在用手帕擦刀的刀刃,好像没有在听。陈会计收回目光,对方怀言说:“那是跟牛说的话。谢谢它把肉给我们,请它的魂回到山上,不要怨恨我们。”

      方怀言沉默了一会儿。“它听得懂吗?”

      陈会计笑了笑。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没有似笑非笑的意味,就是一个本分的劳动人民朴素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太难的问题时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信它听得懂,它就听得懂。”陈会计说完这句,拍了拍方怀言的肩膀,走了。

      方怀言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你信它听得懂,它就听得懂。那如果是人呢?你信一个人听得懂你的话,他就听得懂?还是说,有些话你根本不用说,你信那个人能感觉到,他就能感觉到?

      他转头看岩雾生。岩雾生已经擦完了刀,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没有看方怀言,但在方怀言转向他的那个瞬间,他的头微微偏了一点——那个角度恰好能让他用余光看到方怀言的动作。

      方怀言对着那个偏了一点头的侧脸,什么话都没说。

      他信他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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