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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水酒之后 “我想学会 ...


  •   方怀言在山顶吹了风,回来就开始打喷嚏。

      岩雾生在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事没事,”方怀言一边打喷嚏一边摆手,鼻子已经开始堵了,“山里风大,吹的,缓一下就好。”

      岩雾生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他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方怀言的额头。手背贴上去的时间很短,短到方怀言还没来得及感受那只手的温度它就离开了。但岩雾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冷了。”他说。不是“你冷了吗”的问句,是“你冷了”的陈述句。和他说“你走太慢”“你学得很快”的时候一个语气——确定的,不容置疑的,像一个已经在病历上写下诊断结果的医生。

      “有一点,”方怀言承认,“但应该不严重。”

      岩雾生没有理他的“应该不严重”。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床被子。不是方怀言这几天盖的那条薄毯,而是一条真正的、厚实的、看起来压秤的棉被。被面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俗气的牡丹花图案,和竹楼里所有的东西都不搭,像一个从某个遥远的时间裂缝里掉进来的物件。

      “不用吧,现在才——”方怀言想说“现在才几点”,但岩雾生已经把被子展开,不容分说地披在了他身上。

      被子太重了。压在肩膀上像一座小山,方怀言被那股重量压得往下一沉,整个人被红色牡丹花吞没了大半,只露出一张还在发红的鼻子和两只无辜的眼睛。

      岩雾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有一个极其短暂的、被迅速收回的抽搐。

      “你笑了。”方怀言在被子里闷声说。
      “没有。”
      “你嘴角动了。”
      “没有。”
      “你就是笑了。”

      岩雾生转身走回灶台,把锅里的汤盛出来端到桌上。他从方怀言身边经过的时候,方怀言清楚地看到他在咬自己的下嘴唇——那是他在忍笑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方怀言之前见过两次。

      “你还说你没笑。”方怀言裹着被子控诉。

      岩雾生把汤碗放在他面前,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裹在茧里的蚕一样的方怀言,终于放弃了抵抗。他的嘴角弯上去了,不是那种“笑的动作”,而是真正的、没忍住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点别的什么的笑。那双又黑又冷的眼睛在这个笑里变得柔和了很多,黑和冷被稀释成了深灰色和暖的质地,像冰块放进温水里,边缘开始融化。

      方怀言看着这个笑,打了一个喷嚏。

      岩雾生的笑立刻收了大半。他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竹筒,往里面倒了些热水,又从布袋子里捏了一小撮什么干枯的碎末撒进去,摇晃了几下,递给方怀言。

      “喝。”

      方怀言接过来闻了一下。味道很冲,不是草药那种苦的冲,而是一种辛辣的、像胡椒又比胡椒更野的冲。他皱着眉头喝了一口,整个人像被人在舌头上点了一把火。

      “这是什么——咳、咳咳——”他被呛得咳了起来。
      “山的菜,”岩雾生说,和上次解释烤肉香料的时候一个说法,“喝了不冷。”

      “山的菜”三个字在岩雾生的词汇库里大概是一个万能的分类标签,既可以指烤肉香料,也可以指感冒药。方怀言又喝了一口,这次做好了心理准备,那股辛辣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食道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一路烧到了胃里。但胃很快就暖了,暖意从胃扩散到四肢,像有人在身体里点了一盏灯。

      “好喝吗?”岩雾生问。
      不好喝。太难喝了。但方怀言说:“还行。”

      岩雾生看着他,鼻子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哼”。那不是一个不屑的哼,而是一个“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决定不拆穿你”的哼,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无地自容。

      方怀言裹着大红色的牡丹花被子,坐在火塘边,喝着难喝到极点的草药汤,打了今天的第十七个喷嚏。岩雾生坐在他对面,手边放着那把还没编完的竹条框架,一边喝着水酒一边继续编。火塘里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明灭不定,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语言的交流。

      “岩雾生,你那个东西到底编好了没有?”方怀言裹着被子,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岩雾生手里那团已经初具雏形的竹条。

      岩雾生把半成品举起来给他看。方怀言看了半天,觉得它像一个小型的、还没有封顶的笼子,或者一个倒扣的篮子,或者一个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只存在于佤族人生活中的某种器具。

      “灯笼?”他又猜了一次。
      岩雾生摇头。
      “抓鱼的?”
      摇头。
      “装鸡的?”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你见过谁用这么小的东西装鸡”。方怀言自己也觉得离谱,缩了缩脖子,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你做好不就知道了嘛,”方怀言嘟囔道,“不猜了。”

      岩雾生把那半成品放回腿上,拿起一根新的竹条开始编。他编东西的时候手指很灵活,和他握刀劈柴时的发力方式完全不同。劈柴砍竹子的时候他的手是武器,每一寸肌肉都在为下一个动作积蓄力量;编竹条的时候他的手是工具,精确的、温柔的、连指尖都在参与创造的。

      方怀言看着他编,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火塘里的柴烧到一半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火星溅出来落在岩雾生的小臂上,他连看都没看。方怀言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好像那火星溅在了他身上。

      “你不疼吗?”方怀言问。
      “不疼。”
      “怎么做到的?”

      岩雾生抬头看他,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他说了一个让方怀言没想到的答案:“习惯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但方怀言忽然想到,一个人要习惯被火星烫到,意味着他在火边待了多久?从几岁开始,他就坐在这样的火塘边,一个人,火星溅在身上,没有人帮他挡,没有人在乎,他只能自己学会不疼。

      方怀言把被子从自己身上解下来,披到了岩雾生肩上。

      岩雾生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肩上那床大红色的、印着俗气牡丹花的棉被,又抬头看了看方怀言。

      “你冷。”他说。
      “我已经不冷了,”方怀言说,他的鼻子还在堵,声音嗡里嗡气的,但语气很认真,“你一直在外面编东西,你手比我凉。”

      岩雾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被火光照亮的、古铜色的、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方怀言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在确认自己的手凉不凉,还是在看别的什么。过了几秒,岩雾生把被子从肩上取下来,重新披回了方怀言身上。

      动作比之前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外套。黑色的,棉质的,袖子很长,领口有磨损的痕迹——是他的衣服。他把外套递给方怀言,什么话都没说。

      方怀言接过来,发现那件外套上有岩雾生的味道。不是香水或洗衣液的味道,是那个人的身体本身的味道——火塘的烟、山里的草木、某种不知名的草药、和一种更深层的、方怀言无法命名的、像体温本身的味道。他把外套披在身上,袖子长出了一截,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岩雾生看着他的袖子,嘴角又有了那个被迅速收回的弧度。

      “小。”他说。
      “是你太大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在火塘边重新坐下,拿起竹条继续编。方怀言裹着被子和他的外套,坐在对面看他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风,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更细微的、像体温一样的东西,从一个人身上传到另一个人身上,再从另一个人身上传回来。

      方怀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在看岩雾生的手指翻飞,竹条在火光中一下一下地跳动,像某种有生命的、在呼吸的东西。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没有再睁开。

      再醒来的时候,火塘已经暗了。

      他躺在竹席上,头下面多了一个枕头——不是他之前睡的那个,是岩雾生用的那个。被子盖得很好,被角被塞进了他身体两侧,把他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卷。那件黑色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竹楼的灯——或者说,那盏用电池的、光线昏黄的、挂在柱子上的小灯——还亮着。岩雾生不在火塘边,他的竹条半成品放在原位,旁边多了一把剖竹刀。

      方怀言翻了个身,看到布帘后面有光。

      他犹豫了一下,掀开了自己的布帘,走到岩雾生的布帘前面。他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声音。没有任何声音。但他知道岩雾生没有睡着——他睡着的时候不会有这么安静的气场。

      “岩雾生?”他小声喊。

      没有回应。

      他掀开了布帘。

      岩雾生坐在自己的竹床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手里还是那把剖竹刀。和在火塘边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在摸刀。刀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覆在刀上,像是在保护它,又像是在被它保护。

      他看到方怀言的时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那种“被人撞见不该被看见的事”的窘迫。他只是看着方怀言,眼神和白天在山顶看云海的时候一样——柔和的、深灰色的、冰块融化之后的暖。

      “睡不着?”方怀言问。

      岩雾生点头。

      “我也睡不着。”方怀言说的是实话,虽然他刚才确实睡着了,但现在醒了之后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再轻易入睡。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不舒服,而是他的大脑在睡眠的间隙里做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运算,算出了一个让他心神不宁的结果。

      “进来。”岩雾生拍了拍他身边的竹床。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在叫一只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猫上沙发。

      方怀言犹豫了一秒,然后走了进去。他在竹床的边缘坐下来,没有靠墙,和岩雾生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竹床没有他房间的那张新,床板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坐在上面能感觉到底下的竹条在往下弯。

      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月光从窗户的方向漫进来,照在竹席上,照在岩雾生放在膝盖上的手上,照在那把剖竹刀露出的半截刀刃上。

      “岩雾生。”
      “嗯。”
      “你有心事。”

      不是问句。方怀言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岩雾生,他看的是窗户外面那轮圆得不像话的月亮。但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到岩雾生没有否认。

      沉默。

      方怀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岩雾生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今天,山顶,风很大。”
      “嗯。”
      “你说了一句话,”岩雾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方怀言注意到他握着刀的那只手收紧了,“山顶风太大,我没听清。你说的话。”
      “我说了什么?”方怀言不记得自己在山顶说过什么值得被记住的话。他记得自己拍了照片,喝了水,被风吹得打喷嚏,岩雾生对他说了一句佤语。

      等等。

      “我没说什么啊,”方怀言转过头看他,“是你跟我说了一句佤语,你忘了?”

      岩雾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布帘上,像在通过那层薄薄的靛蓝色的布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方怀言。”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怕不怕我?”

      方怀言愣住了。

      这不是一个他会预想从任何人口中听到的问题,更不是一个他从认识岩雾生的第一天起就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他被这个问题砸中的时候,大脑的运算速度忽然降到了最低,只剩下一些最原始的本能在替他做判断。

      他想了想,认真地想了。

      “不怕。”他说。

      岩雾生看向他。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大半在阴影里,只有下巴和嘴唇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那些光让他的嘴唇看起来比平时更饱满,颜色更深,像一颗被剖开的、汁水丰沛的野果。

      “你应该怕。”岩雾生说。

      方怀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不确定岩雾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一件非常认真的事。他看岩雾生的表情——那张被阴影切割的脸没有给他任何线索,没有笑,没有不笑,没有任何可以被他解读的信号。

      “为什么?”方怀言问。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举到眼前,看着刀刃上反射出来的那一小片月光。

      “你不怕我,”他说,“是你不聪明。”

      这句话是用汉语说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一个一个地确认它们的重量。方怀言注意到他说“不聪明”的时候,声音比说其他字要轻,轻到像是不忍心说出这三个字。

      方怀言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走了那把刀。

      岩雾生没有阻止他。

      刀比他想象的要重,刀柄被磨得很光滑,上面有细细的纹路,是木头本身的纹理被无数次的触摸加深之后形成的。他把刀翻过来看了一下,刀身的另一面刻着几个符号——不是佤文,是一种更古老的、方怀言不认识的文字,或者不是文字,是某种记号,像是某个人在很久以前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这个是你的?”方怀言问。

      岩雾生点头。

      方怀言把刀还给他。岩雾生抽手的时候,方怀言的手指有一瞬间碰到了他的虎口。那个位置的皮肤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茧比任何地方都厚,硬得像一层盔甲,但盔甲下面是一片滚烫的、像被火烧过的温度。

      “方怀言。”岩雾生在接过刀的同时,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交叉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像握手一样正常,又像握手一样不正常。因为在握手这个动作结束之后应该松开的时间里,岩雾生没有松开。

      方怀言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自己的手偏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干净——这是他在镜头前需要展示的手,一个属于城市人的、没有干过任何体力活的、保养良好的手。岩雾生的手扣在他的手上,古铜色的皮肤和冷白色的皮肤贴在一起,像两种完全不同材质的布料被缝在了同一个地方。

      “你的手,”岩雾生说,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好冷。”
      “是你的手太烫了。”方怀言说。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他自己注意到了,但控制不住。

      岩雾生没有松手。他把方怀言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掌心,又翻回去,看了看他的手背。那个动作不像是在检查什么,而是在看一件他想要记住每一个细节的东西。他的目光从方怀言的指尖走到手腕,从手腕走到虎口,最后停在了中指第二个关节上一块几乎看不出来的、写字磨出来的薄茧上。

      “你是做什么的?”岩雾生问。这个问题他问过,在方怀言进寨的第一天就问过。
      “拍视频的。我告诉过你。”
      “拍视频,”岩雾生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用口腔的每一个部位去感受它们的形状,“一只手。”

      方怀言不知道“一只手”是什么意思。岩雾生把他的手举起来,放在月光下面,让两个人的手一起被那层银白色的光照亮。

      “我的刀,”岩雾生说,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剖竹刀,“一只手。你的……这个,”他抬了抬他们交握的手,“也是一只手。”

      方怀言好像开始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我们的东西,”岩雾生的汉语不够用,他开始夹佤语,但方怀言听懂了,“都在手上。你的在这里,”他捏了捏方怀言的指尖,“我的在这里,”他握紧了刀柄,“你把你的给我看,我把我的给你看。”

      “我们交换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被火光照亮的那种亮,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像一颗很久没有被人看到的星星忽然被谁指了一下。

      “交换了。”他重复道。

      然后他松开了方怀言的手。

      方怀言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只手还在发烫,烫到他不确定那是岩雾生留下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血液循环忽然加速了。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岩雾生的拇指纹路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看不见的印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那片干枯的叶子还在他的手机壳背面,就像他知道岩雾生的外套上那股混合了烟火和草药的味道已经被他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早了,”方怀言站起来,“你……早点睡。”

      他走到布帘边上,掀起来,快走进去的时候,岩雾生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方怀言在布帘前站了一秒。

      然后他走进去,把布帘放下来,回到了自己的竹床上。被子还是暖的,岩雾生的外套还在他够得到的地方。他把外套拿过来,折了一下,垫在了枕头底下——和那片干枯的叶子放在一起。

      竹楼的另一边,岩雾生关掉了那盏用电池的小灯。

      黑暗中,方怀言听到了一声很轻的、从隔壁传来的声音。不是叹息,不是低语,是什么东西被放在竹床上的声音。那把刀。岩雾生把它放在了枕头旁边,离他的手最近的地方。

      方怀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今天在山顶的时候,岩雾生说的那句他没听懂佤语被风吹散了,他转过头的时候看到岩雾生的眼睛在笑,那双比冰川里挖出来的黑色石头还要冷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是暖的。

      他不记得自己在山顶说了什么。但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也许岩雾生没有听清的不是方怀言说了什么,而是他自己说了什么。也许那句佤语他本来就没有打算让方怀言听懂,也许他把它说出口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后悔了,所以当方怀言问他的时候,他把问题抛了回去,说“风太大了我没听清你说的话”。

      方怀言坐起来,在黑暗中对着布帘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岩雾生,明天继续教我佤语。我想学会你那天在山顶说的那句。”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长到方怀言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从布帘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佤语,不是汉语,是一个单音节的声音。方怀言不确定那是什么——也许是“嗯”,也许是叹息,也许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对着另一个人的方向,发出的最诚实的回应。

      方怀言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闻到了岩雾生外套的味道,那片干枯的叶子的味道,竹子的味道,火塘的味道,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织成了一张他从未闻过的、只属于这栋竹楼的网,把他裹在中间。

      明天。他明天要学那句佤语。他要亲口问岩雾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岩雾生不告诉他,他就去问叶雾禾。如果叶雾禾也不告诉他,他就去问陈会计。如果整个寨子的人都不告诉他——那他就自己猜。猜错了就再猜,一直猜到对为止。

      反正他不赶时间。

      方怀言翻了个身,在枕头底下那件带着岩雾生气味的外套和那片已经碎成渣的叶子的陪伴下,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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