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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崖画 探秘佤山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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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会计在寨门口等他们。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方怀言走近了才看清里面装的是烤土豆和几节甘蔗。陈会计今天穿了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外套,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胶鞋,看起来不像是去看千年古迹,更像是去地里干活。
“走吧,趁太阳还不大。”陈会计说完就走在了前面。
三个人出了寨门,沿着一条往东的小路走。这条路和之前上山采菌子的路不是一个方向,更平缓,但更窄,两边的草长得快齐腰深了。岩雾生走在最后面,方怀言在中间,陈会计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一根竹竿打掉草上的露水。
“陈哥,崖画有多远?”方怀言问。
“走快了一个钟头,慢了一个半。”陈会计头也没回地说,“你走你的,不着急。”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开始有了变化。两边的树变密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的光斑像碎金子洒了一地。陈会计放慢了脚步,开始跟方怀言说话。
“你搞那个视频,多少人看?”
“一百多万吧。”
“一百多万?”陈会计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真实的数据,“一百多万个人看你拍的片子?”
“最好的那一期有两千多万。”
陈会计沉默了几步,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下。然后他用竹竿指了指前方的路,说:“那你给我们寨子也拍一个,让那一百多万个人看看。”
“已经在拍了,”方怀言说,“拍了快一周了。”
“拍了什么?”
“寨门、寨心石、织锦、木鼓舞……今天来拍崖画。”
陈会计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说:“你拍的那些,我们自己也看不着。寨子里没有那个。”
“什么?”
“你那个会飞的。拍完在天上看寨子,我们自己从来没在天上看过。”
方怀言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岩雾生。岩雾生走在最后面,和陈会计隔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走一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路。方怀言收回目光,对陈会计说:“等我剪完了,给你们看。把手机连上寨子里那个电视,大家一起看。”
陈会计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里没有嘲笑的意思,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让他感到舒服的提议时、不自觉发出的那种“嗯”的笑。
“你这个人,”陈会计说,“跟之前来的那些不一样。”
“哪些?”
“拍东西的。来了就拍,拍了就走,话都不多说一句。上次来了两个小伙子,开那个——四个轮子的——叫什么来着?”
“越野车?”
“对,越野车。开到寨门口,下来拍了几张照片,车都没熄火,走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方怀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越野车停在寨门口,发动机嗡嗡响着,两个小伙子跳下来,举起手机对着牛头骨按了几下,然后跳上车,走了。他们甚至没有走进来。
“那你呢?”陈会计问,“你怎么待得住?”
方怀言想了想。他没有说“因为岩雾生”,虽然那是真话但是他说不出口。他说:“这里好。待着舒服。”
陈会计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更轻,更短,像是一个人在心里确认了某件事之后发出的、满足的叹息。
路边忽然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方怀言下意识地往那边看,看到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岩雾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左边。不是快步走过来的,是没有声音地出现在那里的,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飘到了该飘的位置。
草丛里跑出一只野兔,灰色的,很大,从方怀言脚前面蹿过去,钻进了路另一边的草丛。方怀言被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旁边弹了一下,撞上了岩雾生的手臂。岩雾生的手臂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兔子。”岩雾生说。
方怀言拍了拍胸口:“看见了。吓我一跳。”
“兔子怕人,”陈会计在前面头也没回地说,“它跑是因为怕你,不是要咬你。”
“我知道……”
“那你还躲。”
“条件反射。”
陈会计又发出了那种短促的笑声。他好像很喜欢笑,和岩雾生完全不一样。岩雾生笑的时候你得去猜他是不是真的在笑,陈会计笑的时候你不需要猜,他就是一个爱笑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整张脸都松开了。
“方怀言,你结婚了没有?”陈会计忽然问。
“没有。”
“有对象没有?”
方怀言本能地看了岩雾生一眼。岩雾生走在后面,低着头在看路边的什么东西,好像没听到。方怀言收回目光,说:“没有。”
“二十六了,该找了。”
“陈哥你比我家亲戚还操心。”
陈会计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在山路上回荡了一下,惊起了远处树上一只鸟。方怀言留意到岩雾生在陈会计笑完之后,稍稍抬起头看了前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了。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到了一个岔口。陈会计停下来,从布袋子里拿出两节甘蔗,一根递给方怀言,一根递给岩雾生。岩雾生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吃,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
方怀言也咬了一口。甘蔗很甜,甜得有点齁,汁水多到要在嘴里分好几口才能咽下去。
“你慢慢吃,前面那段路不好走,吃完再走。”陈会计自己也拿了一节,三个人站在岔路口吃甘蔗。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方怀言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他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短袖。锁骨疤在领口露了一截,被太阳晒得发白。方怀言注意到岩雾生的目光从那个位置扫了过去。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甘蔗吃完了,陈会计把渣子收到布袋子里,说:“渣子不能扔在路上,山里有东西吃了不好。”
方怀言不知道“山里的东西”指的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照做了,把渣子也放进了陈会计递过来的袋子里。
岔路口向右拐,路变陡了。不是上坡的陡,是路本身变窄了,左边是山坡,右边是一个不是很深但摔下去也不太好受的斜坡。斜坡上长满了草和灌木,底下是一小片干涸的河床。
陈会计走在前面,走得很快,竹竿在他手里不停地敲打着路边的草丛。方怀言跟在后面,脚下小心翼翼的。岩雾生还是走在最后面。
方怀言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不是“踩滑了”的那种松动,是他把脚放上去的那一瞬间,石头往下沉了半寸,然后从土里脱了出来,顺着斜坡滚下去了。方怀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右边歪了过去——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想抓住什么,但右边是空的,只有空气和斜坡下面那些灌木。
他的手被人抓住了。不是从后面抓住他的后领,是从上面——一只手从方怀言头顶的方向伸过来,五指张开,像一把钳子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猛地往上提。方怀言的脚重新踩到了实地。
是岩雾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最后面走到了方怀言的右边,和他并排。方怀言甚至没有听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
岩雾生松开了他的手腕,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段斜坡,看到了那块石头滚下去之后留下的凹坑,和凹坑周围几块看起来也不太稳的石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方怀言愣在原地的事。
他蹲下来了。
他开始用手抠那些松动的石头——一块,两块,三块。他把抠下来的石头放到路的内侧,堆在一起,堆成一小堆。他抠石头的时候力气用得很大,指甲嵌进石头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把它撬出来,有些石头太大,他两只手一起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抠了大概七八块。那个过程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石头被从土里拔出来时发出的“咔”声和岩雾生的呼吸声。
方怀言站着看他。
“不用弄了,我已经走过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又抠了两块,把最后那块石头上粘的泥土在裤子上蹭了蹭,扔到那堆石头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一眼被他修过的那段路。
那段路现在变得干净了。没有凸起的石头,没有松动的地方,就是一条普通的、平整的、你可以放心踩上去的土路。
陈会计站在前面几米的地方,全程目睹了这件事。他没有帮忙,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走近。他就那样站着看完了全过程,然后说了一句方怀言不会忘记的话:“我跟他一起走了二十多年这条路,他从来没修过。今天是第一次。”
方怀言看着岩雾生的后脑勺,看着他的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汗珠,看着他那件黑色短袖后背被汗水浸湿的一小块深色区域。岩雾生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没有说“走吧”,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在前面走着,和之前一样的步伐,一样的节奏。
方怀言跟上去。
走到正在打电话的陈会计旁边时,听到陈会计说:“……嗯,马上回来。……那你等着,我这就往回走。”陈会计挂了电话,皱了下眉头:“寨子里来人了,我得回去开门。方怀言,你跟着阿雾走,别乱跑。”
“出什么事了吗?”方怀言问。
“没什么大事,有人要买寨子里的茶叶,我去招呼一下。”陈会计把布袋子里剩下的吃的全塞给方怀言,又冲岩雾生用佤语说了一句什么。岩雾生点了点头。
陈会计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方怀言说:“崖画在外头看不到的,你好好看。”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剩下两个人。
方怀言和岩雾生之间忽然安静了。不是之前三个人走路时的那种安静——那种安静有人填充,有陈会计的笑声,有竹竿打草的声音,有甘蔗被咬碎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岩雾生走在前面,方怀言走在后面。方怀言犹豫了一下,快走了几步,和岩雾生并排。
“你刚才,”方怀言开口,“修那个路干嘛?”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石头会滑。”
“但是你走了二十多年都没修过。”
岩雾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方怀言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在回避什么,而是他做那件事的时候根本没有想“为什么”。他就是想修。想修就蹲下来修了。你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来,就像你问一个人为什么喝水,他说因为渴,那修路的“渴”是什么?
方怀言没有再问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也越来越密,有几棵大树的树干上缠着粗藤蔓,藤蔓上开着一种方怀言没见过的花,白色的,五瓣,花心有暗红色的斑点。方怀言停下来拍了张照片,岩雾生也停下来,等他拍完才继续走。
“岩雾生。”方怀言收起相机追上去。
“嗯。”
“你小时候也走这条路吗?”
“走。”
“跟谁走?”
岩雾生沉默了一会儿。“跟我阿妈。”
方怀言张了张嘴,想问“你阿妈现在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之前从叶雾禾那里听到过一些碎片——岩雾生的母亲过世了,父亲是外面来的后来走了。但“过世”和“走了”之间差了多少年?岩雾生几岁的时候开始的?那段路是他几岁的时候开始一个人走的?
方怀言没有问。他觉得那些问题太重了,不应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方式被问出来。
又走了十几分钟,路到了尽头。
崖画在一面巨大的石壁上。石壁朝东,上午的阳光正好打在它上面,把那些暗红色的图案照得像刚画上去的一样新鲜。石壁有十几米高,宽度大概有三四十米,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手印和线条画。手印是人的手掌,五指分开,按在石壁上,有些大有些小,有些清晰得连掌纹都能看到,有些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线条画是一些简单的图形——牛、人、弓箭、太阳,还有一些方怀言看不懂的、抽象的、像某种符号的东西。
方怀言站在石壁前面,仰着头看,看了很久。他忘了举起相机。
“这个手印,是人拿自己的血按的?”方怀言问。他听陈会计在路上说过一次,但想确认。
岩雾生点了点头。
“几千年前的人?”
岩雾生又点了点头。
方怀言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石壁跟前,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掌贴在一个暗红色的手印旁边。他的手比那个手印大了一圈,白很多,那个手印的主人的手掌比他小,比他黑,比他早了不知道多少年。
岩雾生走到他旁边,也伸出手,贴在另一个手印上。他的手比手印大了整整两圈,古铜色的皮肤和暗红色的印记叠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手在同一个位置上重合了。
方怀言看着岩雾生的手和那枚古老的红色手印。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岩雾生的手比寨子里所有人的都大,不是那种“这个人很高所以手也大”的大,是骨节粗、手指长、掌心厚实的、天生的、属于猎人的手。他在陈会计家剽牛的时候,就是用这只手蘸了血,画在方怀言的额头上。
方怀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血早就干了,洗掉了,但那一刻他摸的不是自己的额头,是那个被岩雾生的手指触碰过的位置。
“你第一次来这里,”方怀言问,“是几岁?”
“三岁。”
“你记得?”
“记得。”岩雾生看着石壁,目光落在中间那一片最大的手印上,“我阿妈抱我,我的手够不到,她把我举起来。”
方怀言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佤族女人把自己的孩子举起来,让他在千年崖画上按下一个属于他的小手印。那个手印还在吗?方怀言在石壁上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明显比其他手印小的。也许它已经和周围的手印融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个是岩雾生的,哪个是几千年前某个佤族孩子的。也许这就是岩雾生的阿妈想要的结果——让他的印记和祖先的印记在一起,分不清。
方怀言终于把相机举起来了。他没有拍石壁的全貌,没有拍那些牛和弓箭和太阳,他拍了岩雾生的手。那只贴在红色手印旁边的、古铜色的、骨节分明的手。他拍了三张,角度一样,光线一样,只是按了三次快门。
岩雾生感觉到了镜头,侧过头看他。
“你拍我。”他说。
“拍你的手。”
岩雾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石壁上的手印。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手翻过来了——从掌心朝石壁变成了手背朝石壁,五指向下,像一只正在坠落的鸟。那个姿势让他的手看起来和那些古老的手印完全不同了。手印是静止的、被定格的、永远停留在按下去的那一刻的,岩雾生的手是活的、在动的、会握住东西也会松开东西的。
方怀言又按了一张。那张照片里岩雾生的手背在上,手指朝下,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道的影子。
两个人并排站在石壁前面,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需要被打破的沉默,是那种恰好适合这个场景的沉默——一个几千年前就存在的地方,不需要太多话。
“方怀言。”
“嗯。
“你来了这里,以后去哪里?”
方怀言想了想。“还有好多地方没去。”
“北京的?”
“不是。寨子里的。织锦的那个老奶奶家、陈会计家、崖画——今天来了——还有什么?”
岩雾生看着石壁,慢慢地说:“后山的竹林。新寨。翁丁的旧址。还有……”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选择说还是不说的犹豫。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地方。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
岩雾生没有回答。他从石壁前走开,蹲在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泥土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方怀言走过去看,岩雾生用小石头在圆圈里点了一个点。
“这是什么?”方怀言问。
“寨子。”
“那个点呢?”
“寨心。”
岩雾生又在圆圈外面画了几条线。线条从圆圈向外辐射,长短不一,有的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有的刚伸出一点就停下了。
“这些线呢?”
“路。”岩雾生用小石头指着那些长短不一的线,一条一条地说,“这条去临沧。这条去沧源。这条去昆明。这条去北京。”
那条去北京的线是最长的。岩雾生画它的时候很用力,小石头在泥土里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像一道被刻上去的伤疤。
方怀言看着那条线,又看了看岩雾生的侧脸。岩雾生说“北京”的时候,声音比说其他地名的时候轻,轻到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出来的词。
“你会去北京吗?”方怀言问。
岩雾生把那颗小石头放在那条线的末端,松手。小石头立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棋子。
“不去。”
方怀言把那个小石头从线的末端拿起来,放回到圆圈——寨心——的中间。
“那就不去。”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着那颗小石头被方怀言放回了寨心。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方怀言注意到他的右手有一个很小的动作——手指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像一个不知道该抓住什么的人。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方怀言的头发往一边倒。岩雾生站在他左边,逆风的方向,像一堵矮墙一样挡住了大部分的风。方怀言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故意的,岩雾生说不是。
方怀言说:“你每次说不是的时候,其实都是。”
岩雾生没有否认。
返程的时候,太阳已经过了最高点,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上。那条被岩雾生修过的路,走起来确实不一样了。没有松动的石头,没有需要小心翼翼试探的地方,就是一条普通的、平整的、你可以放心走的路。
方怀言走在上面,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条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多久?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前佤族的祖先走这条路去看崖画,几千年后岩雾生带一个从北京来的人走这条路去看崖画。路中间的石头松动了,岩雾生蹲下来修了它。他修的路,第一个走上去的人是方怀言。
方怀言掏出相机,对岩雾生的背影按了一下快门。岩雾生不知道他在拍——至少方怀言觉得他不知道。他走路的姿势很放松,肩膀随着步伐自然地左右晃动,那把刀在腰间轻轻摆着,一下一下,像钟摆。
方怀言把相机放下来,继续走。
岩雾生在前面忽然说了一句:“拍了?”
方怀言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
方怀言小跑了几步追上去,和他并排走。
“那你让我拍吗?”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光线里呈现出一半黑一半琥珀色的奇妙状态。
“你拍了,”岩雾生说,“就是你的。”
方怀言想问他“你是指照片还是指你”,但他没有问。他觉得这个问题如果问出来,答案可能不是他能承受的。
两个人并排走回了寨子。快进寨门的时候,方怀言看到岩布勒蹲在寨门口的一棵大树下面,手里拿着一个弹弓,正在瞄树上的一只鸟。他看到方怀言,弹弓一歪,鸟飞了。他从地上蹦起来,光着脚丫子跑过来,跑到方怀言面前仰着脸看他。
“方怀言!”他的汉语发音比他哥标准多了,“你去哪里了?”
“去看崖画了。”
“好看吗?”
“好看。”
岩布勒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拉住了方怀言的手指。那只手很小,只能握住他两根手指,但握得很紧。方怀言低头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岩雾生。岩雾生看着岩布勒拉着方怀言的手指,什么话都没说,嘴角有那个被迅速收回的弧度。
“哥哥,”岩布勒回头喊岩雾生,“今天晚上我们家吃饭,妈妈让你和方怀言一起来!”
岩雾生点了点头。
方怀言蹲下来,和岩布勒平视:“你妈妈做什么好吃的?”
“鸡肉!还有酸笋!”岩布勒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方怀言耳边,“还有酒。我偷偷给你倒。”
方怀言笑了笑说好。
岩布勒松开他的手,又蹦蹦跳跳地跑回了树下,重新举起了弹弓。
方怀言站起来,发现岩雾生已经走进寨门了,在等他。他快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寨心石在前面的广场中央,灰白色的,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亮。岩雾生走到寨心石旁边停了一下。方怀言想起他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的,怎么下午也停了?
岩雾生没有站很久。他只是把手放在寨心石上,放了一秒,然后收回来,继续走。
方怀言跟上他。
“岩雾生,你今天修了路,又把手印按在崖画旁边,又摸了寨心石。你今天是不是在做什么仪式?”
岩雾生这次回答了。
“不是仪式。”
“那是什么?”
岩雾生推开竹楼的木门,阳光和灰尘一起从门框里涌出来。
“是记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