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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采菌子 岩雾生和叶 ...


  •   方怀言发现岩雾生今天不太对劲。

      说“不对劲”不太准确——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劈柴、做饭、在火塘边坐着喝茶,表情不多不少,动作不快不慢。但方怀言和他待了这些天,已经学会了一种新的阅读方式:不看他在做什么,看他没在做什么。

      比如,今天他没再教佤语。

      早上吃完饭,方怀言主动念了一遍“手”“脚”“饭”“水”“火”,等着他像前几天一样一个个纠正发音。岩雾生听完,只是“嗯”了一声,端着碗去洗了。

      比如,今天他没在方怀言飞无人机的时候站在远处看。

      方怀言在阳台上升起无人机,飞了整整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岩雾生坐在火塘边削一根竹条,头都没抬。他削竹条的动作比平时用力,削下来的竹屑不是一小片一小片地掉,而是一长条一长条地卷起来,落在地上像一朵朵被打开的花。

      方怀言收好无人机,蹲到他旁边:“你削这个干什么?”
      “做个东西。”岩雾生说。
      “什么东西?”

      岩雾生没有说话,把手里那根已经被削得很细的竹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去继续削。方怀言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做的东西好像是个框架——四根竹条用某种方怀言没见过的编法连接在一起,已经搭出了一个立体的、拳头大小的雏形。

      “笼子?”方怀言猜。
      岩雾生摇头。
      “篮子?”
      摇头。
      “鸟?”

      岩雾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的想象力就只有这个程度”的无奈,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一闪而过的弧度。

      “做好你就知道。”他说。

      方怀言没追问。他发现岩雾生有一个习惯——他不喜欢在事情还没做完的时候就解释它。寨子里的人不是这样的,叶雾禾会说“这个布要织两个月”,陈会计会说“这条路下雨就不好走”,他们都很乐意提前告诉你一切。但岩雾生不。他把答案藏在那双手里,让竹条、刀、绳子替他说话。你想知道他在做什么,你就得等。等到他把最后一道工序完成,把那个东西举到你面前,什么都不说,但你一看就全明白了。

      方怀言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他注意到今天寨子里好像比平时热闹,石板路上时不时有人走过,有背竹篓的、有扛锄头的、有抱小孩的,方向都朝着寨门外——好像要集体出门做什么事。

      他转身想问岩雾生,叶雾禾正好从楼梯上来了。

      “方怀言,你今天跟我们上山吧。”叶雾禾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什么东西。
      “上山做什么?”
      “采菌子,”叶雾禾把布袋子打开给他看,里面是一把弯刀和一个用竹筒做的水壶,“这几天下了雨,山里的菌子多得很。你不是要拍素材吗?这个比寨子里的东西有意思。”

      方怀言看向岩雾生。岩雾生已经把削了一半的竹框架放在火塘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屑,走到里屋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黑色的短衣换了,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的线条。方怀言注意到他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的皮肤,像是旧伤留下的印记。

      “你也要去?”方怀言问。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不然呢”。

      叶雾禾在旁边笑了:“他当然去。他不去谁带路?你跟我走,我连寨门都出不去就迷路了。”

      方怀言想起上次岩雾生带他们去看做木鼓的老人,走的那条路他完全记不住,只有岩雾生一个人走得跟走自己家客厅一样熟。他点头回屋拿了相机和一个备用电池,把无人机留在竹楼里。

      三个人出了寨门,沿着一条方怀言没走过的路往山上走。这条路比之前那条更窄,有些地方甚至不能叫路,只是人在草丛和树根之间踩出来的一条若隐若现的缝隙。岩雾生走在最前面,叶雾禾中间,方怀言殿后。

      走了不到十分钟,方怀言就开始喘了。

      不是因为路有多陡,而是海拔。沧源的海拔虽然不算高,但对他来说,走了这几天还没有完全适应。加上今天太阳晒得厉害,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吸饱了阳光之后像一块贴在身上的烙铁。

      叶雾禾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还好吗?”

      “好着呢,”方怀言说,气息已经不太稳了,“就是有点……”

      他脚下的泥巴路忽然滑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扑到叶雾禾背上。叶雾禾惊叫了一声往旁边闪,眼看方怀言就要脸朝下摔在泥地上——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方怀言被那股力量拉得往后一仰,后背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带着硬度的东西。不是墙,是岩雾生的胸口。他一只手抓着方怀言的后衣领,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托住了他的腰,把他在摔倒之前固定在了自己身前。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方怀言的脚重新踩实地面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和岩雾生的前胸之间没有任何空隙。岩雾生的呼吸从他的头顶落下来,均匀的、不急不躁的,和他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稳。”岩雾生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那个声调太平了,平静到方怀言分不清他是在提醒还是在评价。

      “脚滑了。”方怀言往前站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他发现岩雾生的掌心还留着刚才托住他腰时的温度,隔着T恤的薄棉布,那道温度像一枚被按上去的印章。

      叶雾禾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表情介于“好险”和“我什么都没看见”之间。她清了清嗓子,说:“这条路就是这样,下过雨特别滑。你走中间吧,我跟后面。”

      “不用,我走后面没事——”

      “走中间。”岩雾生说。

      这两个字的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建议,不是商量,是那种你在竹楼里烧火的时候他说“不要戳”的语气——短促的,确定的,不容争辩的。

      方怀言看了他一眼。岩雾生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没有等他的回应。

      他走到了中间。

      山路越往上越陡,两边的植被也在发生变化。寨子附近的那些竹林和灌木丛被抛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更高大的乔木,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树冠在头顶交错成一片天然的穹顶,把大部分阳光过滤成了碎银。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了,呼吸进去能感觉到一种凉爽的、接近于薄荷的触感,但又不是薄荷,是某种方怀言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的气息。

      岩雾生忽然停下了脚步。

      方怀言差点又撞上他的背,这次刹住了。他看到岩雾生侧过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和上次一样,那个不属于城市人的、更像动物的动作。

      “别说话。”岩雾生说,声音很低。

      方怀言和叶雾禾同时屏住了呼吸。

      安静。山里的安静和城市里的安静不一样。城市里的安静是没有声音,山里的安静是有声音的——你只是不知道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远处有鸟叫,近处有虫鸣,风穿过树冠的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头顶流淌。在这些声音底下,还有一层更底层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方怀言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大地的脉搏。

      岩雾生听了几秒,然后放松了肩膀,抬起手朝右边的一片灌木丛指了指。

      方怀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那里,”岩雾生说,“菌子。”

      方怀言又看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看到。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才在那片褐色腐叶和绿色苔藓的迷彩里,辨认出几朵和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的菌子。它们的伞盖还没有完全打开,小小的,蜷缩着,像几只刚从土里探出头来的耳朵。

      “你眼睛也太好了。”方怀言说。

      岩雾生没理他,已经蹲下来开始采了。他的手法很轻,用手指捏住菌柄的最底部,轻轻一拧,整朵菌子就完整地离开了泥土,根部还带着一小块黑色的腐殖土。他把菌子放在叶雾禾递过来的芭蕉叶上,那朵灰褐色的小东西躺在绿色的叶面上,忽然变得好看起来了,像一件被摆在展台上的艺术品。

      方怀言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然后也蹲下来想自己试试。他看到旁边有一朵没被岩雾生采的菌子,伸手去捏——

      “别碰。”岩雾生说。

      方怀言的手悬在半空中。

      “那个不能吃,”叶雾禾在他身后说,“有毒的。你看它的伞盖下面,是白色的,和刚才那个不一样。”

      方怀言低头仔细看了看,确实,两朵菌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伞盖下面的颜色一个偏灰一个偏白。

      “这也太像了,”他站起来,把那朵有毒的菌子拍了一张照片,“你们怎么分出来的?”

      叶雾禾笑了笑:“从小看到大,看习惯了就知道。”

      岩雾生这时候已经把那一小片灌木丛里的菌子全采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两块泥巴。他看了一眼方怀言相机里的照片,说了一句佤语。

      “他说什么?”

      叶雾禾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翻。岩雾生说了第二遍,这次用的是汉语:“你拍的那个,好看。”

      “有毒的好看?”方怀言问。

      岩雾生没有回答,把装菌子的芭蕉叶从叶雾禾手里拿过来,递给了方怀言,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了。

      方怀言捧着那片芭蕉叶,上面躺着六朵小小的、灰褐色的菌子。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叶雾禾,”他压低声音,“你表哥是不是不太会聊天?”

      叶雾禾正在弯腰系鞋带,听到这话抬起头,想了想:“也不是不会聊。他不想聊的时候就不聊,想说的时候一句接一句。”

      “他什么时候想聊?”

      叶雾禾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前方岩雾生的背影一眼。岩雾生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背影像一枚深灰色的钉子钉在绿色的山坡上。

      “他主动找你说话的时候,”叶雾禾说,“就是想聊的时候。”

      方怀言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岩雾生主动找他说话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又往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方怀言的腿开始发抖。

      不是夸张,是真的发抖。大腿前侧的肌肉在连续的上坡中被反复折磨,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就不再听从大脑的指令了,每走一步都在用颤抖抗议。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张着嘴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圆坑。

      岩雾生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怀言不想认输。他咬着牙又走了几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不是摔倒,是蹲下来了。他蹲在路边,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没事……”他说,声音断断续续,“你们先走……我歇一下……追你们……”

      叶雾禾也蹲下来看他,表情有点担心:“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早上吃了吗?”

      “吃了……一大碗……”

      岩雾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方怀言抬起头,从这个角度看,岩雾生的身形被天空的背景放大,显得比平时更高大,肩膀更宽,整个人像一面墙一样立在他面前。

      “上来。”岩雾生说。

      然后他蹲下来了。
      不,不是蹲下来——他是弯下了腰,把后背朝向方怀言,做了一个“背你”的标准姿势。

      方怀言看着那个宽阔的、被深灰色旧T恤包裹着的后背,愣住了。

      “不用不用不用,”他一连说了三个不用,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蹲回去了,“我歇一分钟就好,真的。”

      岩雾生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从这个角度,方怀言能看到他的后颈——被太阳晒成深色的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脊椎的骨节微微凸起,像一排被埋在皮肤下面的小石子。

      “你走太慢。”岩雾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脸没有转过来,“天黑之前,回不去。”

      叶雾禾在旁边帮腔:“他说的是真的。这条路走到最上面再下来,天黑了路更不好走。你要是走不动就让他背你一段,没事的,他力气大得很。”

      方怀言看了看叶雾禾,又看了看岩雾生的后背。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了。这次站稳了。

      “我走。慢慢走。你们走前面,我跟着,不用等我。”

      岩雾生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又黑又冷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下显得格外大,瞳孔里映着方怀言汗湿的脸、贴在额头上的头发、白色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疤。岩雾生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方怀言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手摘下了方怀言脖子上的相机,挂到了自己脖子上。

      “轻一点。”他说。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上走了。

      方怀言看着自己的相机在岩雾生的胸前晃来晃去,一个古铜色的佤族青年脖子上挂着一台黑色的微单,那个画面莫名地好看,莫名地不对,又莫名地合理。

      “跟上。”岩雾生的声音从前面的树荫里传来。

      方怀言发现自己忽然又有力气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路到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岩雾生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面停下来,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了一根垂落的气根上,然后靠着树干坐下了。

      “休息。”他说。

      方怀言几乎是瘫倒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他的T恤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偏瘦但线条还算分明的身体轮廓。他拉开领口往里面扇风,露出的锁骨上那道疤被汗水浸得发白,在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像一道粉色的河流。

      叶雾禾从布袋子里拿出水壶递给方怀言,方怀言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上。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把水壶递给岩雾生。

      岩雾生没有接。他看着方怀言,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他的锁骨疤上。和之前几次一样,那个注视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移开了目光,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方怀言,”岩雾生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疤,”岩雾生的手在自己锁骨对应的位置比了一下,“怎么来的?”

      叶雾禾正在旁边喝水,听到这个问题差点呛到。她咳嗽了两声,用眼神给方怀言发了一个信号——方怀言没看懂那个信号是什么意思。

      “小时候弄的,”方怀言说,语气和之前跟别人说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小心磕的。”

      岩雾生看着他。风吹过榕树的气根,那些垂下来的褐色藤蔓像窗帘一样轻轻晃动,在他们之间制造出不断变化的光影。

      “你说过。”岩雾生说。
      “什么时候说过?”
      “之前。”岩雾生没有说具体是哪一次。他也不可能说具体是哪一次,因为这是方怀言第一次对他解释这道疤。但方怀言忽然觉得,岩雾生不是在提问,他是在确认。他在确认方怀言是否会和之前一样,用同一个答案来应付他。
      “就是不小心磕的,”方怀言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

      岩雾生没有再追问。他从布袋子里拿出那把弯刀,开始在旁边的树上削什么东西。方怀言注意到他不是在削木头,而是在削树皮——他用刀尖在树干上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小心地把树皮剥下来,切成长条状,卷起来塞进布袋子里。

      “这是什么?”方怀言凑过去看。
      “药。”岩雾生说。
      “什么药?”
      “止血的。”

      方怀言看了一眼自己锁骨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岩雾生正在削的树皮。他想问“你要止血的药干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也许这道疤的事,岩雾生不会就这样算了。

      休息了大约十分钟,继续往上走。岩雾生走在前面,方怀言跟在后面,叶雾禾殿后。方怀言发现自己和岩雾生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很多——不是刻意靠近的,而是他的身体自动选择了一个跟得更紧的节奏,也许是怕再摔倒,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岩雾生在前面开路,时不时用弯刀砍掉挡路的树枝和藤蔓。他挥刀的动作和劈柴的时候不一样,劈柴是全身发力,大开大合;砍树枝是手腕用力,小幅度、高频率、精确到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三刀之内必定把一根拇指粗的枝条彻底砍断。方怀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T恤被汗水浸湿的深色区域从一小块慢慢扩散成了一大片,看着他右手握刀时鼓起来的小臂肌肉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金属的光泽。

      “岩雾生。”方怀言叫他。
      “嗯。”
      “你在寨子里每天都干什么?就是……你的一天是什么样的?”

      岩雾生没有马上回答。他在前面又砍了两根枝条,把路清出来,然后说:“早上,看寨心。然后喂鸡,劈柴,做饭。有人找我就处理事。下午去地里,或者上山。”

      “每天都一样?”
      “差不多。”
      “不会无聊吗?”

      岩雾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方怀言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句话——“无聊是什么感觉?”岩雾生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可能不知道该怎么用汉语表达这个意思。但方怀言看到了。

      “我是说,”方怀言换了个说法,“你会不会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岩雾生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叶雾禾在后面翻译:“他说——你来这里,就是不一样的事。”

      方怀言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回应。

      岩雾生已经转回去了,继续砍他的树枝。

      到了山顶的时候,方怀言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但眼前的景象让一切都值了。
      山顶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坡,草坡的边缘是断崖,断崖下面是整片整片的云海。云不像在山下看的那样是一层薄薄的纱,而是厚重的、翻滚的、像一锅被煮沸了的牛奶,从山谷里涌上来又退下去。远处的山尖从云海里露出来,像一座座漂浮在白色海洋上的岛屿。天是那种只有在高海拔地区才能看到的、深到近乎不真实的蓝色,太阳在正上方,把云海的表面照得刺眼的白。

      方怀言被钉在了原地。他的相机在岩雾生脖子上,他连伸手去拿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值得吧?”叶雾禾在他旁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方怀言点了点头。

      岩雾生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方怀言接过来,开机,构图,按快门。一张,两张,五张,十张。他拍了云海的全景,拍了山尖的特写,拍了草坡上星星点点的野花,拍了叶雾禾被风吹乱的马尾辫。

      然后他把镜头对准了岩雾生。

      岩雾生站在断崖边,背对着镜头,面朝云海。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他那件深灰色的旧T恤吹得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从肩膀到腰际的整个轮廓。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放下,放的瞬间有几缕落在了他的额前。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断崖边上的树,不是被风吹不倒的那种树——是和风一起动的、和风一起呼吸的、本身就是这座山的一部分的树。

      方怀言按下了快门。

      岩雾生似乎感应到了,转过身来看他。阳光在他身后炸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白光,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了一个暗色的剪影,只有那双眼睛的位置反射着两点光。

      “方怀言,”他在风里喊他的名字,“过来。”

      方怀言走过去,走到断崖边,站在岩雾生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云海翻滚,谁都没有说话。

      云海下面是一个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世界,云海上面是两个人。一个从北京来,一个从出生就在这里。他们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片风景,呼吸着同一座山的风,但两个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彼此都不知道。

      过了很久,岩雾生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佤语。这次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拉长的丝线,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在风里飘了一会儿,然后钻进了方怀言的耳朵里。

      方怀言看向他。

      岩雾生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的眼睛里的黑色在光线的穿透下变成了一种接近于透明的深褐色,像是被云海洗过一样。他在笑,不是那种“笑的动作”,而是真正的、完整的、从眼睛里开始的笑。那双眼睛终于和嘴角同步了,它们一起弯着,一起亮着,一起看着方怀言。

      “叶雾禾,”方怀言喊,“他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

      方怀言转过头,发现叶雾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一棵大树后面,蹲在地上假装在采什么东西,距离远到肯定听不清岩雾生说了什么。

      “叶雾禾!”
      “啊?”叶雾禾抬起头,表情无辜得不像真的,“风太大了我听不见——”

      方怀言又看向岩雾生。

      岩雾生已经不看云海了。他侧过身,正对着方怀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他的眼睛还是弯着的,那个笑容还没有收起来。

      “你刚才说了什么?”方怀言问。

      岩雾生看着他。

      “你猜。”又是这两个字。
      “我不猜。你告诉我。”
      “你不猜,我就不告诉。”
      “那你到底想不想让我知道?”

      岩雾生想了想,然后他做了一件方怀言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出手,用食指在方怀言胸口心脏的位置点了一下。和上次教“心脏”那个词的时候不一样,这次他没有按上去就不收回来。他点完之后,手指离开,顺着方怀言胸口的正中央往下划了一条短短的线,在大概胃的位置停了下来。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重新面朝云海。

      方怀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个被点过的地方,那个被划过的地方,两处皮肤的触感还在,像被一支燃烧过的火柴头烫了一下。

      “叶雾禾!”方怀言又喊。
      “风太大了——我真的听不见——”叶雾禾的声音从大树后面传来,方怀言这辈子没听过任何人用这么中气十足的声音说出“听不见”这三个字。

      他站在断崖边,和岩雾生并肩看着云海,心跳快得像擂鼓。

      下山的时候,方怀言发现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奇怪的是,他的心情好得出奇。好到明明膝盖在发抖、脚底在打滑、整个人随时可能滚下山去,他还是想唱歌。

      他不知道唱什么,就哼了一个调子。

      岩雾生听到他哼歌,在前面走着走着,忽然也哼了一句。不是调子,是佤语的山歌,没有伴奏,没有人声以外的任何声音,但那个旋律在山林间回荡的时候,方怀言觉得整个山谷都跟着它震动起来了。

      岩雾生哼完之后,方怀言试着学了一下。他把旋律记住了大半,但佤语的歌词他一个音节都发不准,学出来像一只在模仿人类唱歌的鸟。

      叶雾禾在后面笑得弯了腰。

      岩雾生没有笑。但他放慢了脚步,和方怀言并排走在了一起。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走着走着那个拳头就会消失一下——也许是他靠过来了,也许是方怀言靠过去了,也许只是路太窄了,他们不得不挤在一起。

      方怀言的手背偶尔会擦过岩雾生的手背。每一次擦过,他都觉得自己的手背被擦掉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露出下面更薄、更嫩、更敏感的那一层皮肤。

      回寨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叶雾禾在半路分岔口和他们分开走了另一条路回自己家,走之前她把布袋子里的大部分菌子都倒进了方怀言的相机包里,说“你们吃,我们家里还有”。

      方怀言背着装满了菌子的相机包,跟着岩雾生回了竹楼。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腰酸腿疼,脚底板像被火烧过一样,但他坐在阳台上等岩雾生做饭的时候,脸上的笑一直没掉下去过。

      岩雾生在灶台边忙活,方怀言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拿着手机翻今天拍的照片。云海、山尖、草坡、野花、叶雾禾、树、断崖——

      他在岩雾生站在断崖边面朝云海的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逆光。剪影。风吹起衣角。看不清脸。

      他在岩雾生转过身来看他的那张照片上停了更久。

      阳光在身后炸开,脸在逆光中变成了暗色,但那双眼睛的位置有两粒光点。那两个光点很小,小到如果你不放大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方怀言把它们放大了。他在那两个光点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清晰的、可以辨认的轮廓,只是两团小小的、亮亮的、浅色的影子,站在镜头的另一端。

      他把这张照片也标记了星标。

      “方怀言。”岩雾生在灶台后面叫他。
      “嗯。”
      “过来。”

      方怀言走过去。岩雾生把一碗刚煮好的菌子汤递给他,碗壁很烫,方怀言接过来的时候被烫得手指一缩,差点把碗掉了。岩雾生眼疾手快地托住了碗底,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碗在他们之间稳稳当当地停着。

      “你拿碗的时候,”岩雾生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用布垫着。”

      叶雾禾不在,没有人翻译,方怀言也不知道岩雾生这句话是用佤语说的还是用汉语说的。他已经分不清了。在那一刻,所有的语言听起来都像同一种声音,而那个声音在对他说的不是“用布垫着”,是别的什么。

      他接过碗,用衣角垫着端到了桌子上。

      那碗菌子汤的香味在竹楼里弥漫开来,浓烈的、野生的、像山本身被煮成了液体。方怀言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烫的。鲜的。烫到舌尖发麻,鲜到舌头差点吞下去。

      他抬头看向灶台边的岩雾生。岩雾生正背对着他,把锅里的汤舀进另一个碗里。他的后颈上还有汗珠在往下淌,旧T恤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露出脊椎骨节一节一节凸起的形状。

      方怀言对着那个背影说了一句:“岩雾生,你今天的耳朵红了两次。”

      岩雾生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舀汤,没有说话。

      但方怀言看到他的耳朵确实红了。
      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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