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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个 “岩雾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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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怀言把织锦铺在寨门口的空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
黑底红纹的布在晨光里像一摊被凝固的火,那些螺旋形的纹路从边缘一圈圈往中心收拢,越收越密,最后汇聚成中间那个菱形的寨心。阳光照在棉线和羊毛线混合的表面上,不同材质的纤维反射出不同质地的光泽,有些地方亮得像缎子,有些地方哑得像磨砂。风从山谷里灌进来,织锦的边角被掀起又落下,发出一种干燥的、像书页翻动的声音。
“你觉得怎么样?”方怀言转头问叶雾禾。
叶雾禾正蹲在路边抠鞋底上的泥,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好看是好看,但你无人机飞起来的时候,这个布会不会被风吹跑?”
方怀言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会。”
“那得压点东西。”叶雾禾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左右看了看,然后冲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扫地的人喊了一句佤语。那人抬起头,方怀言认出来了——是陈会计,他来寨子那天开着五菱宏光接他的那个中年男人。
陈会计走过来,手里还拎着扫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织锦,又抬头看了看方怀言,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这个,是叶雾禾她妈织的吧?”
“对。”方怀言说。
“她妈织布寨子里一等一的好,”陈会计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邻居之间特有的那种实在的评价,“这块布,她织了得有两个月。”
方怀言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织锦,忽然觉得它比刚才更重了。两个月的功夫,一针一线地织出来,现在被铺在寨门口的泥地上,边角被风吹得噼啪响。
“我帮你找几块石头压上。”陈会计说着就走到路边,弯腰捡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在织锦的四个角各压了一块。他压完站起来,看着方怀言,又看了一眼远处竹楼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住阿雾家,吃得惯吗?”
“吃得惯,他做饭很好吃。”
陈会计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不是惊讶,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方怀言读不太懂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释然。他点了点头,拎着扫帚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他这个人,做饭只给自己做。以前从不在家里招待人。”
方怀言站在原地,想着这句话,叶雾禾已经在催他了:“你快飞吧,等会儿太阳高了光线就硬了。”
方怀言把无人机升起来。桨叶的声音在寨门口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嗡嗡的,像一群蜜蜂被放出了蜂箱。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摇杆上细微地调整着方向和高度。寨门、牛头骨、石板路、茅草屋顶、寨心石、寨桩、广场,所有的一切在取景框里徐徐展开,像一幅被慢慢铺平的画卷。
然后他看到了岩雾生。
画面左下角,靠近寨心石的地方,岩雾生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对襟上衣,腰间系着银链子,光着脚,姿势是方怀言已经见过好几次的那种——低着头,看着寨心石,一动不动。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但他本人像一株扎了根的树,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方怀言的手指在摇杆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避开他。镜头从寨门缓缓推向寨心石,岩雾生的身影从画面的边缘滑向中心,和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并排,一个年轻的男人立在几百年的石头旁边。
这样的画面不需要解释。
方怀言把无人机飞得低了一些,近了一些。不是工作需要的近,是他自己想看得更清楚的那种近。
无人机的嗡嗡声显然被岩雾生听到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半空中那架白色的机器。方怀言在屏幕里和他对视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镜头和遥控器的信号传输,隔着无人机桨叶切碎气流产生的轻微延迟。但那双眼睛穿过了一切,钉在了镜头上,或者说,钉在了镜头背后的方怀言身上。
方怀言没有挪开摇杆。岩雾生也没有挪开目光。
几秒钟后,岩雾生对着镜头笑了。不是那种他平时挂在脸上的、标准的“笑的动作”,而是一个更随意的、嘴角只弯了一边的、带点痞气的笑。然后他抬起右手,对无人机——或者说对无人机背后那个人——比了一个手势。
方怀言没看明白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他问旁边的叶雾禾:“他比的什么?”
叶雾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让你飞稳一点,别撞树上。”
“……他怎么知道我飞得不稳?”
“他那双眼睛,”叶雾禾顿了顿,“看什么都准。你无人机刚才是不是往左边偏了一下?”
方怀言回想了一下,确实偏了。他当时在调整云台的角度,没有注意到机身的偏移,但岩雾生在几十米外的地面上,抬了一下头就看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他有多敏锐,而在于他从来不主动展示这种敏锐。方怀言和他待了这几天,除了教佤语和做饭之外,岩雾生几乎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事来证明自己“很厉害”。他不炫耀,不解释,不展示。他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一切,然后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在该笑的时候笑,在该把石头压在织锦角上的时候让人把石头压上去。
方怀言收无人机的时候,岩雾生已经从寨心石那边走过来了。他走得慢悠悠的,光脚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到了跟前,他直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织锦。
“雾禾妈织的?”他问。
“嗯。”方怀言说。
岩雾生手指捻着织锦的边沿,一寸一寸地看过去,从螺旋的外圈看到内圈,从黑底看到红色的纹路,最后停在中间的菱形上。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种很容易碎的东西。他的拇指在那个菱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站起来。
“好看。”他说。然后他看着方怀言,“你拍到了?”
“拍到了。”
“给我看看。”
方怀言把遥控器递给他。岩雾生低头看屏幕的时候,方怀言注意到他拿遥控器的方式——不是用指尖捏着两侧,而是像握刀一样整个手掌包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方怀言有点心疼那个遥控器,但没有说。
岩雾生看完了回放,把遥控器还给方怀言。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方怀言注意到他说了一句佤语,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叶雾禾在这边听到了,嘴唇动了动,没有翻译。
“他说什么?”方怀言问。
叶雾禾看了岩雾生一眼,确认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才说:“他说……你拍他拍得比拍寨子好看。”
方怀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岩雾生。
岩雾生已经把遥控器的事了结了,弯腰把织锦四角的石头搬开,把布叠起来夹在腋下,然后冲方怀言抬了抬下巴:“走了。吃饭。”
从头到尾,他没有任何“我说了一句了不得的话”的表情。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方怀言觉得那句话可能真的只是一句不带任何暗示的、客观的评价。但叶雾禾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耳朵红了,方怀言注意到了。
岩雾生走在前面,方怀言和叶雾禾跟在后面。快到竹楼的时候,叶雾禾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方怀言,你知不知道你锁骨上那道疤,他问过我。”
方怀言脚步一顿:“他问你什么?”
“问你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叶雾禾说,“然后他说……”她顿了一下,“他说‘我会知道的’。”
方怀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锁骨。那道疤已经跟了他很多年,长到他已经不太记得没有这道疤的时候自己锁骨长什么样了。他从来不主动提起它,如果有人问,他就笑笑说“不小心磕的”,大部分人不会追问。
但岩雾生不是“大部分人”。岩雾生是那种你说“不小心磕的”,他会看着你的眼睛,用那双又黑又冷的眼睛告诉你“你在撒谎”,然后不再追问,因为他会自己去找答案的人。
回到竹楼,岩雾生把织锦挂在阳台的栏杆上晾着,然后钻进了灶台后面那一小块逼仄的空间里。方怀言跟过去想帮忙,被岩雾生一个手势挡在外面——“你坐着。”
“我帮你烧火总行吧?”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可行性。然后他让开了半个身位,把灶台前的小板凳露出来。
方怀言坐下去。竹编的小板凳矮得他的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他缩着腿坐在那里,看起来大概比岩布勒高不了多少。岩雾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是那种忍住了没笑的抽动。
“你太小了。”岩雾生说。
“什么太小了?”
“你坐那里,”岩雾生用下巴指了指他的姿势,“像个小孩。”
方怀言不服气:“是你这凳子太小了。”
“凳子不小,”岩雾生蹲下来,和他平视,“是你腿长。”
方怀言又愣了一下。他觉得岩雾生今天好像忽然会说人话了——不是之前那种“嗯”“好”“吃”的单词式输出,而是一句接一句的、有来有回的、甚至还带点调侃意味的完整对话。他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低头去拿柴。
岩雾生在灶台前忙活,方怀言往灶膛里塞柴。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之间隔着一堵矮矮的土墙和从锅里冒出来的白色蒸汽。方怀言塞了一根粗柴进去,火灭了。
“你烧火,”岩雾生低头看着那团快要死的炭,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不行。”
“我第一次烧这种灶,”方怀言辩解道,“你得给我时间适应。”
“你来了四天了。
“四天怎么了?四天能学会什么?”
“佤语,”岩雾生把锅盖揭开,用木勺搅了搅里面的东西,头也不抬地说,“我教你的,‘手’‘脚’‘饭’‘水’‘火’,你学了四天,还没有学会。”
“谁说的?‘手’——我念给你听。”
方怀言念了那个佤语的“手”。
岩雾生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
“念对了?”方怀言眼睛亮了。
岩雾生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他把木勺在锅沿上敲了敲,说:“再念一遍。”
方怀言又念了一遍。这次他特意模仿了岩雾生之前教他时的喉音,把那个浊重的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岩雾生听完,把锅盖盖回去,转过身蹲下来,和方怀言面对面。灶膛里重新烧起来的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在明灭不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像真的。
“你学得很快。”他说。不是夸奖的语气,而是陈述的语气,和“今天是晴天”“这条路通寨门”一模一样。
“那你再教我几个。”方怀言说。
岩雾生想了想,伸出食指,点了点方怀言的胸口。
方怀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点的地方,又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心脏。”岩雾生说。
“佤语怎么说?”
岩雾生说了一个词。方怀言跟着念了一遍,岩雾生摇头。方怀言又念了一遍,岩雾生还是摇头。第三遍的时候,岩雾生忽然伸出手,掌心贴在方怀言的胸口,就在他刚才用食指指过的那个位置。
方怀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只手有多重——它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胸口上。也不是因为那只手有多凉——它不凉,灶台边的温度让岩雾生的整个手掌都是热的。而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解释,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佤族青年,把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汉人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心脏上。
“念。”岩雾生说。
方怀言念了那个词。这一次,他的胸腔在发声的时候产生了震动,那种震动从胸腔传到肋骨,从肋骨传到皮肤,从皮肤传到岩雾生的掌心。岩雾生一定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个振动握在手里。
“对了。”岩雾生说,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方怀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好像刚才那个位置被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他忽然觉得“心脏”这个词的佤语发音——那个他之前怎么都念不对的音——他已经再也忘不掉了。因为那个音的振动,岩雾生用他的手掌亲自接收过。
“你故意的吧。”方怀言说。
“嗯?”岩雾生歪头,眼神无辜得像一只被怀疑偷了鱼但死不承认的猫。
“你故意挑这个词教我的吧。”
“我没有。”岩雾生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身子转回灶台了,方怀言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但方怀言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和上次一样。
方怀言靠在灶台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根没塞进去的柴,在灶膛口戳来戳去烧着玩。岩雾生在上面忙活了一会儿,忽然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的操作,脸色微变,伸手过来一把夺走了那根柴。
“你不要戳。”岩雾生说,语气比平时急了一点,“火会跑。”
“火往哪跑?”
“往外跑。烧到你的毛。”
“什么毛?”
“你的——”岩雾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一个词但想不起来汉语怎么说,急得眉头皱了一下。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眉毛。
方怀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凑在灶膛口的脸,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姿势确实不太安全,往后挪了半寸。
“谢谢啊,”他说,“差点变无眉大侠。”
“什么侠?”
“无眉大侠。就是没有眉毛的人。”
岩雾生盯着他的眉毛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炒菜。方怀言注意到他在移开目光的同时,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急速的牵动——那是一个被迅速回收的笑。
方怀言忍不住笑了。他发现岩雾生有一个很有趣的特质:他会笑,但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在笑。每次笑都是刚露头就收,像一只探头探脑的土拨鼠,刚一露头就缩回洞里。
“岩雾生。”方怀言叫他。
“嗯。”
“你刚才笑了。”
岩雾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把锅里的菜铲出来,装进竹碗里,端着碗从灶台后面绕出来,在经过方怀言身边的时候,用佤语说了一句话。语速很快,声音很低,方怀言只听到了几个音节。
“什么意思?”方怀言问。
岩雾生已经把碗放到桌子上了,背对着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过了几秒,他说:“你猜。”
方怀言追到桌子旁边:“你不能这样,你用我听不懂的话说完然后让我猜,这不公平。”
“公平?”岩雾生把筷子递给他,脸上是那副让方怀言越来越熟悉的、介于“我好无辜”和“我就这样你拿我怎么办”之间的表情,“你说话,我听不懂,也没说……不公平。”
方怀言被他这个逻辑绕了一下,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
“行,”方怀言接过筷子,“那我们说好了,你教我佤语,我教你汉语。你教我一个词,我教你一个词。公平交易。”
岩雾生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是火塘映上去的,跳来跳去。然后他伸出手,手掌朝上,像是要和他握手盖章。
方怀言握了上去。岩雾生的手握得很紧,比他预想的要紧得多。那只手上的茧粗糙地和他的手心摩擦了一下,方怀言觉得自己好像在握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
“好了,”方怀言抽了一下手,没抽动,“可以松了。”
岩雾生又握了一秒才松开。
吃饭的时候,叶雾禾来了。她看到桌上的菜,眉毛挑了一下:“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方怀言看了一眼,确实比平时多了两个菜。岩雾生平时做菜是精确的——两个人两个菜,不多不少,刚刚好。今天摆了四个碗。
“表哥,你不会是……”叶雾禾说到一半,看了方怀言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算了我不说了。”
“说完。”方怀言说。
“不说了,吃饭。”叶雾禾端起碗,低头扒饭。
方怀言看向岩雾生。岩雾生正在认真地把一块鱼肉里的刺挑出来,挑完了放在方怀言的碗里,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
方怀言看着碗里那块被挑干净刺的鱼肉,沉默了一瞬。
“岩雾生,你不用每次都——”
“吃。”岩雾生打断了他,用的是那种“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的语气,和他在寨门口说“走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叶雾禾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腮帮子鼓着米饭,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她咽下饭,拿起水酒的竹筒喝了一口,用佤语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短到方怀言连有几个音节都没听清。
岩雾生回了她一句佤语,语速很快,语气方怀言听不出来是凶还是别的什么。叶雾禾听完,无辜地眨了眨眼,做了一个“我闭嘴”的手势,然后冲方怀言笑了一下。
“她说什么?”方怀言问岩雾生。
“没什么。”
“你刚才也没回答我她说什么。”
“她说的不重要。”
方怀言转而看向叶雾禾:“叶雾禾,你告诉我。”
叶雾禾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岩雾生的后脑勺——岩雾生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像是一个完美的“此事与我无关”的表演者。叶雾禾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用口型对方怀言说了两个字。
方怀言没看懂。
他带着这个疑问吃完了整顿饭。期间岩雾生又往他碗里夹了三次菜,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了他不吃的东西——辣椒。方怀言从来没有告诉岩雾生自己不吃辣椒,但这个人似乎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了。不知道是观察出来的,还是从哪个渠道打听来的。
方怀言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但他把那块挑干净刺的鱼肉吃完了,一粒都没剩。
饭后叶雾禾帮着收了碗筷,在灶台边洗碗的时候,方怀言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
叶雾禾手上的动作没停,低着头用丝瓜瓤刷碗,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了一句:“我说……‘你从来没有给任何人挑过鱼刺’。”
方怀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回了我一句,”叶雾禾说,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是气声,“他说……”
“说什么?”
叶雾禾把洗好的碗摞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方怀言。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不该说。
“他说,‘所以他是第一个。’”
叶雾禾说完这句话,端起碗走了,留下方怀言一个人站在灶台边。陶罐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膛里最后几块炭发着暗红色的光。方怀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鱼肉曾经待过的地方,碗底有一小摊清亮的鱼汤,倒映着屋顶的茅草。
站在灶台边愣神的时候,外面传来岩雾生的声音:“方怀言!来!”
方怀言走出去,看到岩雾生站在竹楼下面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弯刀,脚边堆着一捆竹子。夕阳在他身后铺了满地金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方怀言的脚边。
“干嘛?”方怀言走过去。
“教你砍竹子。”岩雾生把弯刀递给他。
方怀言接过刀,掂了掂分量。比他想象的重,刀柄被磨得光滑发亮,握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被人握了很多很多年。
“为什么要学砍竹子?”
“你拍了那么多,不自己试试?”岩雾生说,“拍的人,也要做。”
方怀言想说“我是拍视频的又不是学手艺的”,但岩雾生已经把一根竹子斜着架在了一块石头上,示意他把刀举起来。
“这样?”方怀言举起刀。
“太低。”岩雾生绕到他身后,握住他拿刀的右手,往上抬了抬,“这样。”
方怀言的后背贴上了岩雾生的胸膛。准确地说,不是“贴上”,是岩雾生站在他身后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大概还有两三厘米的空隙。但那个空隙太窄了,窄到方怀言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像一层看不见的膜一样覆盖在自己后背的每一寸皮肤上。窄到他能闻到岩雾生身上那股混合了烟火、茅草和汗液的气味,浓烈得像一个实体。窄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岩雾生的呼吸——缓慢的、均匀的、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休息时的呼吸频率——拂过他的头顶。
“砍。”岩雾生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低沉,带着震动。
方怀言用力砍下去。刀偏了,只在竹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震得他虎口发麻。
“力气要用在……刀下去的时候,”岩雾生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带着他重新把刀举起来,“不是开始。是这里。”
这一次他带着方怀言的手臂一起发力。刀落下,竹子干脆利落地裂成两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方怀言甚至没感觉到阻力,竹子就开了,像是它本来就想从中间裂开,只是需要一个允许它这么做的人。
“开了!”方怀言兴奋地转过身,差点撞上岩雾生的下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非常近。近到方怀言能看清岩雾生睫毛的弧度和密度——浓密的,微微上翘的,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岩雾生没有退,方怀言也没有。
他们对视了大概一秒——或者两秒——方怀言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岩雾生那双又黑又冷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下不再显得冷了,它们倒映着夕阳的金红色,瞳孔里有方怀言自己的脸,小小的,缩成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
“你自己试试。”岩雾生说。
他退后一步,方怀言重新获得了呼吸的空间,吸进一大口带着竹子清香和岩雾生气味的空气。
方怀言举起刀,对准新的一根竹子,深呼吸一次,用力砍下去。
竹子裂开了。虽然切口没有岩雾生砍的那么整齐,但它裂开了,它真的开了。
方怀言举着刀,看着地上裂成两半的竹子,笑得露出了全部的牙齿:“我会了!岩雾生你看到没有!我会砍竹——”
他转过身,发现岩雾生正在看着他。
不是平时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是那种没有任何别的目地的、纯粹的、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喜欢的物件的看。那个眼神持续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岩雾生把目光移到了他手里的刀上。
“刀拿好,”他说,“不要对着人。”
方怀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弯刀,刚砍过竹子的刃口在夕阳下闪着光。他连忙把刀尖转向地面。
“对不起。”
“没事。”岩雾生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刀,随手砍了两下,把方怀言砍过的那根竹子的切口修整齐了,然后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刀长在他身上一样自然。
“你学得很快。”岩雾生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这次方怀言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陈述事实,现在更多的感叹。
“因为老师教得好。”方怀言说。
岩雾生看着他,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里,那一瞬间他的瞳孔从黑色变成了某种接近于琥珀的颜色,和方怀言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然后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方怀言没听清。
“你说什么?”
岩雾生已经转身往竹楼上走了,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没说什么。”
方怀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上竹楼的台阶,背影被夕阳镀上一层浓烈的金红色。他忽然想起叶雾禾今天说的那句话——“所以他是第一个。”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明显,像是有人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用手指弹了一下你胸口最薄的地方。
那天晚上,方怀言在手机里新建了一个相册,把他拍岩雾生的所有素材都移了进去。不是无人机拍的那种远远的、看不清脸的镜头,而是他趁岩雾生不注意时,用相机偷拍的一些瞬间——劈柴的背影、切菜时低头的侧脸、烤火时被火光映亮的下颌线、教他佤语时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表情。
他把那个相册的名字改成了“素材”,和他在北京收藏那条视频时改的名字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这两个“素材”已经不是同一个意思了。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碰到了那片已经干透的叶子。它的香气已经淡了,但还在,像一个快要消失的吻痕,舍不得彻底散掉。
方怀言把那片叶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在月光的映照下,叶子已经萎缩成一小片深褐色的碎片,边缘卷曲,锯齿状的轮廓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
他想了想,把叶子夹进了手机的壳背面。
然后他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竹楼外面,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一支被谁按下播放键的交响乐。方怀言在被窝里缩了缩身体,嘴角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小的弧度。
他不知道岩雾生今晚还会不会站在布帘外面。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不那么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