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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酒 哪里都去不 ...


  •   方怀言把无人机收好,从阳台上下来的时候,岩雾生已经在火塘边忙了好一阵了。

      不是做饭。是把火塘周围的那片区域重新铺了一遍。

      方怀言蹲下来看,发现竹席下面多了一层干草,厚厚地铺着,踩上去比之前软了不少,也暖和了不少。火塘本身也被重新垒过,石头的位置调整了,让热量能更均匀地散开。

      “你弄这个干什么?”方怀言问。

      岩雾生正在把最后一捆干草塞进竹席底下,听到问话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灰,是蹭到炭灰留下来的。他看了看自己铺好的地面,又看了看方怀言,好像觉得答案不言自明。

      “你坐。”他说,然后指了指火塘边那个位置。

      方怀言明白了。他是觉得自己昨晚坐着不舒服。

      “不用这么麻烦的,”方怀言说,“我坐得习惯。”

      岩雾生看着他,那个表情方怀言已经有点熟悉了——不是疑惑,也不是追问,而是用那种“你说你的,我做我的”的方式,安静地、笃定地继续做他已经在做的事。他又塞了几把干草,拍了拍手站起来,眼神扫了一眼方怀言的脚。

      方怀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袜子。寨子里的人都不穿鞋,他来了之后也试着光脚,但石板路太凉,他坚持了不到半天就穿回了袜子。现在这双白色袜子的脚底部分已经变成了灰色,脚趾头那里还磨出了一个洞。

      岩雾生也看到了那个洞。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双新袜子——黑色的,不是佤族的那种手工织的,而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普通的棉袜,包装袋还没拆。

      “穿。”他递给方怀言。

      方怀言接过来,看了一眼尺码,比他平时穿的大了一号。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但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怪怪的。岩雾生已经转过身去添柴了,像是在说“不用谢也别问”。

      方怀言拆开包装,把袜子换上。棉的,厚实,穿着很舒服。

      “昨晚你几点睡的?”方怀言问。他本来想问的是“昨晚你几点起来坐着的”,但出口的时候换了个说法。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换,可能是觉得直接问“你为什么半夜坐在黑暗里摸刀”太突兀了,也可能是他不想让岩雾生知道自己在半夜看过他。

      “早。”岩雾生说。

      方怀言不知道这个“早”是几点。但岩雾生的眼睛下面确实没有黑眼圈,他的状态看起来比睡了八个小时的方怀言还要好。那种好不是“睡饱了”的好,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他的身体不需要和普通人一样的休息就能运转的感觉。

      门口传来脚步声。叶雾禾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丸子头,手里没有拿保温杯,而是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满满的、还在冒热气的粑粑。

      “我妈让我送来的,”叶雾禾把盆放在竹席上,“说是你们从北京来的可能没吃过这个。”

      方怀言拿起一个,是糯米做的,外面裹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咬一口,里面有馅,甜的,带着一股植物的清香。他看了一眼岩雾生,岩雾生也拿了一个在吃,吃得很慢,边吃边看着火塘。

      “雾禾,”方怀言吃着粑粑,想起昨天没问完的问题,“你们寨子里的人是不是都能听懂汉语?”

      “不太能,”叶雾禾说,“年轻的好一些,在外面打过工的能听懂一些。年纪大的基本不会,就像我爷爷——就是昨天你见的那个。”

      “那岩雾生呢?他的汉语是跟谁学的?”

      叶雾禾看了岩雾生一眼。岩雾生没有反应,继续吃他的粑粑。

      “他自己学的,”叶雾禾说,“看电视,听收音机。他学东西很快。”

      方怀言看着岩雾生。这个人在没有老师、没有教材、没有语言环境的情况下,靠看电视和听收音机学会了汉语。虽然发音不准,虽然词汇有限,但他能用,他能交流,他能让一个从北京来的陌生人住进他的家里、和他说话、听他讲故事。

      “你汉语说得挺好的。”方怀言说。

      岩雾生听到这句夸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比他平时的“笑的动作”要真一些,虽然眼睛还是没怎么动,但整张脸的线条确实柔和了一点。

      “你佤语,我教你。”岩雾生说。
      方怀言愣了一下:“你教我佤语?”
      “嗯。”岩雾生放下粑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坐直了身体,看着方怀言。那个姿态像是在说“现在就开始”。
      叶雾禾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认真的。他之前对外面来的人从来没说过要教佤语。”

      方怀言看着岩雾生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叶雾禾憋着笑的表情,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行,”他说,“你先教我一个最简单的。”

      岩雾生想了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声音:第一个音节像“a”,但比汉语的“a”更短促,后面跟着一个方怀言完全抓不住的、像是喉头震动出来的音,最后以一个很轻的、类似于“m”的闭唇音收尾。

      方怀言试着模仿了一下,岩雾生面无表情地听完,摇了摇头。

      叶雾禾笑出了声:“他说你念的像猫叫。”

      “像猫叫?”方怀言自己念了一遍,觉得是有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叫唤。

      岩雾生又示范了一遍。这次他把动作拆开了——先张嘴,然后喉咙里震动,然后嘴唇闭上。方怀言这次看清了,也听清了。那个词的意思是“手”。佤语的“手”。

      “手。”方怀言念了一遍。

      岩雾生这次没有摇头。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指了指,然后指了指方怀言的右手。方怀言念出了那个词。岩雾生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方怀言知道那是一个“还行”的信号。

      接下来是“脚”。“饭”。“水”。“火”。

      岩雾生教得很耐心,每个词至少示范三遍,然后听方怀言念,摇头或点头。他的点头不是那种标准的、明显的上下晃动,而是极其微小地向下一顿,如果不是在看他的下巴,很容易错过。但方怀言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习惯了捕捉岩雾生脸上这些微小的动作——可能是因为那张脸本身的信息量太少了,所以任何一点变化都会被放大。

      教了七八个词之后,岩雾生停下来,从火塘边拿起一个空竹筒,倒扣在地上,然后指了指。

      方怀言看着那个竹筒,又看向岩雾生。

      岩雾生的嘴唇动了:“拿。”

      “拿?”方怀言以为他是在说一个佤语词汇,但那听起来就是汉语的“拿”。
      “不是那个,”叶雾禾在旁边说,“他是让你把刚才教的那些词,用佤语说出来,然后把竹筒拿给他。”

      方怀言想了一下。

      “手”——他念了那个词,用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夹的动作。
      “脚”——他念了那个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饭”——念了,然后指了指灶台的方向。
      “水”——念了,指了指陶罐。
      “火”——念了,指了指火塘。

      然后他伸手把倒扣在地上的竹筒拿起来,递给岩雾生。

      岩雾生接过竹筒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方怀言的指尖。就一下,很短,像是静电释放的瞬间。方怀言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手,不是因为他不想被碰,而是岩雾生的指尖太凉了。在火塘边坐了一个早上的人,指尖怎么可能是凉的?

      岩雾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竹筒放在一边,又在地上放了一个新的东西——一根筷子。

      “再来。”他说。

      方怀言花的注意力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佤语的声音系统和汉语完全不一样,那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浊音、那些在舌尖和上颚之间摩擦出来的细小差异、那些他以为他听清了但一念出来就跑偏的音节,让他的嘴巴和耳朵同时陷入了某种混乱。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其实是“偏食”的——它只习惯汉语的声调和英语的辅音元音系统,对于佤语这种完全陌生的音系,它就像一个只吃甜食的人被人塞了一口辣椒,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但岩雾生不着急。他每一个词都教很多遍,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五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没有叹气,没有皱眉,没有那种“你怎么还不会”的眼神。他的方法极其简单:示范,听,点头或摇头,继续示范。像一台精确的、没有情感的机器。

      方怀言念到第十二遍的时候,岩雾生终于点了那个微不可见的头。

      “‘饭’。”岩雾生说,用的是佤语。

      方怀言念出来了。

      岩雾生看着他,眼神和之前教词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评价,不是判断,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的目光。他说了一句佤语,语速不快,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方怀言看向叶雾禾。

      叶雾禾翻译道:“他说……你学得很快。”

      方怀言觉得这句话不是夸他。岩雾生的语气和表情都不像是在夸人。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更像是在下一个结论,一个关于某种他不知道的事情的结论。

      但叶雾禾已经岔开了话题:“要不要去看看寨子里的织锦?我知道有一家今天在织布,你可以拍点素材。”

      方怀言说好。

      岩雾生又坐回了火塘边,没有跟来。方怀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岩雾生正低着头,用手把火塘里的炭拨成一个圆形,一圈一圈的,像某种图案。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方怀言觉得那个图案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在脑海里搜了一圈,没有对应的记忆。

      他跟叶雾禾走在寨子的石板路上。上午十点多的阳光已经有些烈了,但山里的风吹过来是凉的,带着一股竹叶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路上碰到几个寨民,都冲他笑,有一个老奶奶还用佤语朝他喊了一句话,叶雾禾帮他翻译说“她说你是阿雾带回来的那个”。方怀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笑着点头。

      “叶雾禾,”方怀言走在斜阳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拖在石板路的缝隙间,“你表哥平时对外面来的人都这么好吗?”

      叶雾禾没有马上回答。她走了几步,像是在数自己的步数,然后说:“你是第一个住进他家里的外面人。”

      “之前没有过?”
      “之前也有游客,也有拍东西的,但他从来没有让他们住自己家。”
      “为什么?”

      叶雾禾又走了一段路,这次她停在一个岔路口,转过身来看方怀言。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被光线漂得很淡,方怀言看不太清楚。

      “他跟我说,是因为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叶雾禾说。
      “什么不一样?”
      “他说……”叶雾禾顿了一下,“你看他的时候,没有把他当成……‘原始人’。”

      方怀言想起视频底下那条弹幕——“原始人吧”。他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忽然觉得那三个字有一种刺人的、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意味的重量。他不知道自己看岩雾生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但他确实没有把那个人当成什么“原始”的、“落后”的、“需要被观看”的东西。他看岩雾生的时候,只是在看一个人。

      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却很冷的人。

      “他爸爸妈妈呢?”方怀言问。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

      叶雾禾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她的声音变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应该被太多人听到的事:“他妈妈……很多年前就过世了。爸爸是外面来的,后来走了。”

      方怀言想追问“走了”是什么意思——是离开了寨子,还是离开了人世?——但叶雾禾已经把话题转到织锦上去了,指着一栋竹楼说:“就是这里,我进去跟她说一下,你等一下。”

      方怀言站在门口等她。他抬头看着佤山的天,蓝得不像是真的,云白得像刚洗过的棉絮。他觉得这个地方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里是桃源”——山好,水好,人好,什么都好。但叶雾禾刚才那句话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刺,藏在这一大团柔软的棉絮里,他用手摸过去的时候没有扎到手指,但总觉得哪里有一个小口子。

      织锦的老人姓李,汉语只会说“你好”和“谢谢”,全程交流靠叶雾禾翻译。方怀言架好设备,拍她织布的近景、远景、手部的特写。老人的手和岩雾生的一样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盖短得像被咬过的,但动作极其灵巧,梭子在经线之间穿梭的速度快到方怀言的相机几乎捕捉不到。

      “她问你是哪里人。”叶雾禾说。

      “北京。”

      老人听了叶雾禾的翻译,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方怀言读不懂的东西。她又说了一句佤语,叶雾禾听完了,停顿了一秒才翻译:“她说……北京很远。”

      “是很远。”方怀言说。

      老人又说了一句。这次叶雾禾没有马上翻译,而是看了方怀言一眼,像是在犹豫。方怀言等了几秒,她才说:“她说……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人,最后都会走的。”

      方怀言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本来就是会走的。他不是来定居的,他是来拍素材的,拍完就走,这不是很正常吗?但老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方怀言说不清的、沉重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都会走,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我会在这里待一阵子的,不急着走。”

      老人听完叶雾禾的翻译,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织布,梭子穿过去的声音在安静的竹楼里清脆得像雨滴。

      方怀言吃完午饭又出去拍了一些空镜。

      寨门、牛头骨、石板路、屋顶的茅草、墙角晒太阳的狗、竹竿上晾着的玉米和辣椒。他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工作的状态——目标明确,操作流畅,拍摄手法是他在无数次实践中磨出来的,熟练、高效、不出错。但每拍完一段素材,他回放的时候脑子里总会闪过一个画面:岩雾生坐在火塘边,把炭拨成一个圆形的图案,一圈一圈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图,或者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坐标。

      他中间回竹楼拿了一次备用电池。岩雾生不在,火塘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在苟延残喘。那个圆形的图案还在,炭被拨成了差不多有七八圈的同心圆,最中心的那个点是最小的一粒炭,几乎已经不发光了,只剩下一个黑点。

      方怀言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在图案的边上画了一道,然后在那一瞬间收回来了——不是因为被烫到,而是他忽然觉得他不应该碰这个东西。这和“不要随便碰寨心石”的告诫无关,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是他自己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的感觉。

      他站起来,拿了电池,出去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方怀言回到竹楼,岩雾生正在灶台前忙。方怀言走到他身后,看到他在切什么东西——动作很快,刀工好得不像是一个只在寨子里长大的人会有的水准。方怀言学过做饭,他知道一把刀在手里稳不稳、快不快、有没有章法,是骗不了人的。岩雾生的每一刀下去都一样深、一样宽、一样干脆利落,像是在执行一套已经被刻进肌肉记忆的程序。

      “你学过?”方怀言问。

      岩雾生没听懂。

      方怀言指了指他切的东西。

      岩雾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和案板上的食材,然后把刀放下,转过身来。他的脸被灶台的火光照亮,眼睛下面有一小块阴影,是鼻梁投射下来的。

      “没有学。从小做的。”他说。

      方怀言想,对,他从很小就没了母亲,父亲也走了,做饭这种事大概很早就成了他必须自己做的事情。一个人从几岁开始就要自己生火、自己切菜、自己做饭给自己吃,这样的人做事怎么可能不干净利落?

      “需要帮忙吗?”方怀言问。

      岩雾生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方怀言又看到了那个他在视频里定格的瞬间——不是冷,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那个眼神不看他手里的东西,不看他脸上表情,而是看他的某一个点,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的轮廓从背景里抠出来,然后单独放在某个地方。

      “坐着。”岩雾生说。

      方怀言坐下了。

      晚饭是酸笋煮鸡,还有一碟炒野菜。岩雾生在桌子上放了三个竹碗——不是之前那种普通的,而是三个被仔细擦拭过、表面甚至有一层隐隐光泽的碗。方怀言注意到这三个碗比其他碗要精致得多,碗沿刻着细细的纹路,像是手工雕刻的花纹。

      “今天是什么日子?”方怀言问。

      岩雾生正在给自己倒水酒,听到这个问题好像觉得有点好笑。他说了一句佤语,叶雾禾已经来了,正在帮忙摆筷子,听到之后翻译道:“他说……不是日子,是客人。”

      方怀言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在外跑了这么多年,住过青旅、民宿、酒店、帐篷,也从那些地方的主人那里得到过善意和关照,但岩雾生的这种好是不一样的。它不是职业的,不是礼节性的,不是什么“客人就是上帝”式的服务意识。它更像是一种不需要理由的、理所当然的、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的东西。

      他拿起竹碗,喝了一口水酒。

      依然是那晚的味道,柔和,清凉,像山泉水在舌头上打了个转。但这次他喝得更慢了,让那点酒液在口腔里停留更久,试图辨认里面的成分——是米?是某种植物?还是别的什么他根本不会想到的东西?

      “岩雾生,”方怀言放下碗,看着他,“谢谢你。”

      岩雾生正在夹菜,筷子悬在半空中,听了这句话,看了方怀言一眼。然后他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说了一句话。

      叶雾禾翻译道:“他说……不用谢。你是自己人。”

      方怀言不知道那个佤语词汇是什么,但他后来从叶雾禾那里得知,岩雾生说的不是“自己人”这个词通用的说法,而是一个更古老的、在现代佤语里已经很少用的词。那个词的字面意思是“坐在同一把刀旁边的人”。

      他当时不知道这个意思,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又喝了口水酒。

      那天晚上方怀言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翻看今天拍的素材。织锦、寨门、石板路、屋顶、狗、玉米和辣椒。他把织锦的那段重新看了一遍,老人的手在画面里快速地翻动,梭子穿过的声音被录得很清楚,清脆得像雨滴。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织锦那段素材的结尾部分,大概最后十几秒,取景框的边缘——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人影。很小,很模糊,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方怀言把画面放大、调亮,勉强辨认出来:那是岩雾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栋竹楼的不远处,半个身子被墙壁挡住,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他站在那个位置,看着方怀言拍摄的方向。

      方怀言回想了一下。他拍那段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身后有人。他的注意力全部在老人和织布机上,取景框之外的世界被他屏蔽得干干净净。岩雾生是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为什么站在那里?

      方怀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身。竹楼的窗户没有遮挡,月光从外面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那个光斑的形状不规则,随着月亮的移动慢慢地、几乎看不出来的速度在往墙角爬。

      他想起岩雾生白天说的一句话——“你是自己人。”
      他想起叶雾禾说“你是第一个住进他家里的外面人”。
      他想起织锦老人说“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人,最后都会走的”。

      这些句子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像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旋。他没有把它们串成一条线,没有试图从中提炼出一个结论。他只是觉得这个寨子、这个人、这些话语之间,有一条他看不见的线在牵着什么,他摸不到那条线,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就像他感觉到岩雾生在黑暗里摸刀的动作不是失眠者的习惯,而是某种他还不理解的东西。
      就像他感觉到岩雾生教他佤语时的那份耐心,不是作为主人的好客,而是作为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的仪式。
      就像他感觉到那句“你是自己人”的重量,比他当时以为的要重得多。

      方怀言不知道的是,在他翻身的同一时刻,岩雾生坐在自己房间的黑暗里,把剖竹刀举到眼前。

      月光从窗户灌进来,刀刃反射出一弯冷冷的、刺目的光。

      他在看刀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个人没有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阴沉,而是完全的、彻底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一样的空白。那种空白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到了一个太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碰不到。

      他把刀放下来,用拇指沿着刀刃从头划到尾。没有割破。

      然后他站起来,赤脚无声地走到布帘前。没有掀开,就那么站着,隔着那层薄薄的靛蓝色的布,听着对面那个人均匀的、已经睡熟了的呼吸声。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布帘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道被钉在地上的印记。

      他开口了。声音极低,低到如果不是紧贴着布帘站着,根本不可能听见。
      “Ex ku rhix sang kaoh ndix sang, yak sang tau kawn tix rhaw kraox kawn lih si tix khaw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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