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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寨心石 “你拿着了 ...


  •   方怀言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偶尔在短视频里听到的那种被美化过的鸡鸣,而是一声粗粝的、撕裂晨雾的、近到像在耳朵边上爆炸的啼叫。

      他猛地睁开眼,竹楼的屋顶在头顶上方两米处,茅草被天光染成了淡金色。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光线、陌生的声音,所有的感官都在向他报告一个事实:这里不是北京。

      然后他闻到了烟味。火塘。炭火。竹筒里残余的水酒。

      昨天的一切涌回来。视频。机票。五菱宏光。寨门上的牛头骨。那个从劈柴堆里直起身来的古铜色皮肤的青年,以及他笑起来也不动的眼睛。

      方怀言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二分。信号格依然是空的。他试着开了一下飞行模式再关掉,屏幕左上角弹出“无服务”三个字,干脆得像一句判决。

      他把手机扔回枕头边,拿起外套出了房间。

      火塘已经重新烧起来了。炭火被拨开,新添的柴烧得正旺,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竹席被扫过,昨晚吃剩的碗筷已经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盖着芭蕉叶的米饭,旁边放着一小碟腌菜和一双新筷子。

      岩雾生不在。

      方怀言蹲在火塘边,端起那碗米饭。还是温的。他一个人蹲在腾起的热气里,把一碗饭吃得很干净。吃完了才意识到从昨天到现在,他其实一直很饿,只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把空碗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晨雾还没散。翁丁佤寨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还没有被太阳点亮的暗色调版画。

      茅草屋顶从雾里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灰色的炊烟从某些竹楼的缝隙里升起来,和白色的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雾。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近处是密密麻麻的屋顶,而寨心石就嵌在这片暗色的版画中央,灰白色的,像一个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

      方怀言回屋拿了无人机。他把箱子打开,取出那架大疆,装好桨叶,连上遥控器。开机的时候熟悉的提示音响了,在寂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把无人机托在掌心,走到阳台边缘,朝远处看了一眼。

      然后他飞了出去。

      无人机从阳台上升起,桨叶切碎雾气,留下一圈漩涡。方怀言盯着手机屏幕,看着画面从近景拉成远景,从竹楼的茅草顶拉到整个寨子的轮廓,再拉到云海翻涌的山谷。他习惯了在取景框里看世界,习惯了把风景压缩成一帧帧可以回放、可以暂停、可以删除的画面。这让他感到安全。镜头是他和世界之间的一层防护玻璃,他在玻璃这边,世界在那边,他可以决定看什么,不看什么。

      屏幕里,翁丁佤寨从雾中完整地浮现出来。黑色的屋顶像一个巨大的鸟群落在山坡上,寨心石在广场中央像一枚钉子,把整个寨子钉在这片土地上。方怀言调整角度,推近镜头,想拍寨门的那对牛头骨——

      一个人影走进了取景框。

      岩雾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寨心石旁边。他从哪个方向来的,方怀言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就那样突然出现在画面里,像一片从雾里凝结出来的影子。

      他穿着黑色的佤族短衣,袖子卷到手肘,光着脚站在石板路上,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滴水的竹桶。他站在寨心石前面,没有摸它,没有跪拜,没有做任何方怀言预想中“佤族人面对圣石”会做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

      方怀言的手指悬在录制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拍过无数素材,从来不犹豫。但他的手指就是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岩雾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雾气,精准地找到了悬在半空中的那架无人机。他看着它,像看一只闯入领地的陌生飞鸟,表情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方怀言说不上来的、类似于审视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隔着屏幕,隔着大雾,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方怀言知道他看见了自己。不是看见了无人机,是看见了无人机背后的人。

      方怀言终于按下了录制键。

      岩雾生没有再看他。他低下头,提着竹桶离开了寨心石,往竹楼的方向走来。方怀言看着他在画面里越走越近,从广场走进石板路,从石板路走进竹楼的阴影,然后从取景框里消失了。

      两分钟后,楼下传来脚步声。岩雾生踩着竹楼梯上来,在门口脱了鞋,弯腰钻进来。他看到方怀言蹲在阳台上操作无人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飞了?”他用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问。

      “飞了。”方怀言把无人机收回来,螺旋桨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抹掉。

      岩雾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无人机的机臂。他的手指很大,骨节突出,指腹上全是茧,和那个光滑的、工业制造的白色塑料外壳形成了一种方怀言说不清的对比。一只属于大山的手,触摸着不属于大山的东西。

      “给我看看。”岩雾生说。

      方怀言犹豫了零点几秒,把遥控器递给他。岩雾生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画面变了——他不小心切到了回放模式。刚才拍的那段寨心石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岩雾生站在石头旁边,低头看着什么。

      岩雾生盯着那段视频看了好几秒。他没有快进,没有划走,只是看着画面里自己的背影,表情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拍我。”他说。不是问句。

      “拍寨子的时候不小心拍到的。”方怀言说。

      岩雾生把遥控器还给他,站起来,俯视着蹲在地上的方怀言。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埋在阴影里。

      “不小心的。”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好。”

      方怀言不知道这个“好”是什么意思。是说“好,我相信你”?还是“好,我不追究”?还是别的什么?他发现自己和岩雾生之间的沟通永远隔着一层东西——不是语言,不是文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那个人的表情和语气永远无法被准确解读的东西。

      上午九点多,叶雾禾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薄荷绿的短袖,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塑料袋。她在竹楼下面对岩雾生喊了一句佤语,岩雾生回了一句,语速快得方怀言只听到了一个类似“嗯”的音节。然后她踩着台阶上来,在门口对方怀言笑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方怀言想到半夜布帘外面那个长长的、安静的、几乎让他停止呼吸的站立,想到岩雾生在黑暗中摸刀的动作。他说:“挺好的,被子很舒服。”

      “那就好,”叶雾禾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袋橘子和几包方便面,“我妈让我带给你的,怕你不习惯。”

      方怀言接过来道了谢。他看了一眼正在楼下劈柴的岩雾生,又看了一眼叶雾禾,发现他们的五官确实有相似的地方,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岩雾生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你不知道它的刃口朝哪边;叶雾禾像一本已经合上的书,你能看到封面,但读不到内容。

      “我表哥说你昨晚没怎么睡。”叶雾禾蹲下来,声音放低了。

      方怀言心里一紧。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岩雾生怎么知道的?

      “可能是认床,”方怀言笑了笑,“刚来嘛,适应一下就好。”

      叶雾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时间不长,但方怀言觉得她在判断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表哥让我问问你今天想去哪,他可以带你走。”

      “他不用干活吗?”

      “他就是干活的,”叶雾禾笑了笑,“寨子里的事都是他管。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你有想去的地方他带你去。”

      方怀言想了想。他来这里是拍素材的,但他想要的素材从来都不是风景。是那条视频里让他按下暂停键的东西。是岩雾生。

      “我想看看木鼓舞。”他说。
      “木鼓舞不是每天都跳的,只有在重要的日子才跳。”叶雾禾把他的话翻译给岩雾生听,岩雾生听完之后说了几句话,然后叶雾禾翻译道,“但他可以带你去看一个人,那个人会做木鼓。”
      “做木鼓?”
      “佤族的木鼓不是买来的,是自己从山上砍树,一节一节掏空做出来的。寨子里有专门做木鼓的老人,我表哥说的应该就是他。”

      方怀言点头说好。

      岩雾生带路,叶雾禾和方怀言走在后面。出了竹楼往寨子的东南方向走,穿过一片竹林,路开始往下。草长得快到膝盖,露水打湿了方怀言的裤脚和鞋面。叶英穿的是凉鞋,走得很轻松,好像脚下这些湿滑的泥巴和碎石根本不存在。

      “叶雾禾,”方怀言走在中间,忽然问,“‘雾禾’是你的佤语名字吗?”
      “对,”叶雾禾说,“‘雾’是山雾,‘禾’是稻谷。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收稻子的季节,山上的雾气很重,我妈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那‘岩雾生’呢?”
      “‘岩’是佤族男性的排行,老大。‘雾生’就是生于雾中—他出生的时候也是雾天,比我的雾更大,我妈说那天的雾浓到对面看不见人。”

      方怀言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生于雾中。岩雾生。他想起自己昨晚在黑暗中被他注视的感觉——那个人不是从雾里走出来的,他本身就是雾。你永远不知道雾里藏着什么,等你知道的时候,雾已经把你吞进去了。

      他们在一个竹楼前面停下来。这栋竹楼比寨子里其他的都要老,茅草屋顶上长了一层青苔,支柱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门口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深蓝色的佤族对襟衣服,头上缠着黑色的包头布,正低着头用一种方怀言没见过的工具在削一根木棍。他的手指已经变形了,关节粗大,指甲盖几乎全是灰黑色的,但动作极其稳定,每一刀都削得又准又狠。

      岩雾生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用佤语说了几句话。老人抬起头,先看了岩雾生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方怀言身上。方怀言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忽然理解了什么叫“老鹰的眼睛”——浑浊的晶状体底下藏着一种尖锐的、审视的、不容置疑的光。

      “他说,”叶雾禾的声音放得很低,“又来一个外面的人。”

      方怀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老人又说了一句佤语,这次是对着岩雾生说的,语速很快,语气里带了某种质问的成分。岩雾生回了一句,声音很低,调子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方怀言注意到他说了一个词——“巴绕”。

      他不知道“巴绕”是什么意思,但他注意到叶雾禾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了?”方怀言问她。

      叶雾禾摇了摇头,然后转向老人,用佤语说了几句,语气比岩雾生更柔和,像是在打圆场。老人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削他的木棍。

      从老人那里回来的路上,叶雾禾明显比去的时候沉默了。方怀言走了几步,忍不住问:“‘巴绕’是什么意思?”

      叶雾禾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岩雾生的背影。岩雾生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节奏变慢了。

      “‘巴绕’是佤语的一个词,”叶雾禾说,语速变得很慢,像在逐个检查每个词的重量,“字面的意思是……‘进来的人’。不是客人,客人是来做客的,会走的。‘巴绕’是不走的。”

      方怀言消化了一下这个定义:“不走是什么意思?就是……留下来?”

      “不是留下来,”叶雾禾说,“是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

      方怀言的心跳忽然变快了。他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那个想法太荒谬。这里是景区,是中国最后一个原始部落,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但他想到岩雾生昨晚在布帘外站立的那几分钟,想到他说的那句“好”,那个“好”说得那么笃定,像是一个完成时态。

      “你别多想,”叶雾禾已经恢复了她正常的语气,“‘巴绕’其实就是指和寨子结缘很深的外人,不是坏的意思。我外公年纪大了,说话比较直接。”

      方怀言点了点头,但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没有信号。他把手机关了,又开了,信号栏依然是空的。

      吃午饭的时候,岩雾生又端了一锅鸡肉烂饭上来。方怀言注意到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早上那件汗湿的黑色的短衣,而是一件崭新的靛蓝色对襟上衣,领口和袖口有红色的滚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擦拭过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在说:这是一个重要的下午。

      叶雾禾也注意到了。她看了岩雾生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方怀言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更像是担忧。但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她惯常的那种温和的表情覆盖了。

      “表哥下午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叶雾禾说,“他说你既然想看真正的佤族的东西,就不要只拍照片。要参加了才懂。”

      “参加什么?”

      叶雾禾把问题翻译过去。岩雾生正在喝一碗汤,听到之后把碗放下,用佤语回答了一句话,每一个音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方怀言看着他的嘴唇在动,那些陌生的声音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叶雾禾听完了,翻译道:“他说——去了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方怀言忽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像是他在不停地走进同一个陷阱,而每次走进来的原因都是因为那句“去了就知道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胡萝卜吊着走了一路的驴,而那个拿胡萝卜的人始终走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确信他会跟上来。

      他确实跟上来了。

      下午三点,太阳偏西,雾气散了大半。岩雾生带着方怀言和叶雾禾出了寨门,往更深的山里走。路已经不是路了,更像是人在草丛中踩出来的一条隐隐约约的缝隙。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冠几乎在头顶合拢,把阳光过滤成一块一块的光斑,洒在泥泞的地面上。空气里是腐烂的树叶和潮湿的泥土混合的味道。

      方怀言走得有些吃力。登山鞋在湿滑的泥路上并不好使,好几次脚下打滑,他伸手去扶旁边的树干,被树干上不知名的刺扎了一下。岩雾生走在最前面,步伐依然轻快得像在平地上散步——方怀言刚才注意到他把鞋脱了放在寨门口,就这样光着脚走在这条连他穿了登山鞋都走不稳的路上。

      叶雾禾走在他中间,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掉队。

      “还有多远?”方怀言问。

      “快到了,”叶雾禾说,“前面有个崖洞。”

      大约又走了十五分钟,路到了尽头。方怀言站在一个开阔的平台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的下方有一个天然的凹洞,洞口大约两米高,三米宽,洞口的边缘被烟熏得发黑。洞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岩雾生站在洞口,转身看着方怀言。夕阳的光从他背后射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他的脸在逆光里变成了一个漆黑的剪影,只有眼睛的位置反射着一点光,像两粒碎炭。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向方怀言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叶雾禾站在一旁,没有翻译。她看着方怀言,表情平静,但方怀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攥着保温杯的带子,攥得很紧。

      方怀言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把手放在了岩雾生的掌心里。

      那只手收拢了。不是握,是收拢。像捕兽夹闭合一样快,一样确定。岩雾生的手指扣住方怀言的,拇指压在他的虎口上,力道大到方怀言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吱吱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岩雾生。

      逆光里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岩雾生的嘴角在他的手背上方弯了一下——不是微笑,是某种确认。像猎人在陷阱里终于看到了猎物,不是欣喜,是“果然如此”的、不带一丝温度的满意。

      “走。”岩雾生说。

      他拉着方怀言的手,走进了那个被烟熏黑的洞口。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方怀言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的光亮已经变成了一个缩小的、正在快速闭合的白点,叶英站在光里,脸上的表情他终于看清了。

      是恐惧。
      不是为他恐惧。是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恐惧。
      然后洞口的光灭了。

      岩雾生走在前面,手依然没有松开。方怀言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了岩石,变得坚硬、冰冷、凹凸不平。他的另一只手摸索着洞壁,触感是粗粝的、潮湿的、带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岩雾生,”他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听起来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这是哪儿?”

      没有回答。只有脚步声,在洞里来回反弹,变成一种分不清先后的混响。

      方怀言停下了脚步。

      岩雾生也停下了。他的手从方怀言的手心滑到手腕上,拇指按在了他脉搏跳动的位置。

      “方怀言。”岩雾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额头上。
      “嗯。”
      “怕不怕?”

      方怀言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恐惧是一定的。任何人被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拉进一个完全陌生的洞穴、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都会恐惧。但在恐惧之外,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情绪在冒头——是兴奋。是肾上腺素飙升之后那种不正常的、近乎欣快的清醒。他的每一个感官都在这个瞬间被放大了一百倍:他感觉到岩雾生掌心的温度,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烟草和草木灰的气味,听到他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均匀地起伏。

      “不怕。”方怀言说。

      他说的是实话。

      岩雾生在黑暗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笑声——不是白天那种“笑的动作”,而是一个真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的、带着某种说不清是愉悦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的声音。

      “好。”他说。

      然后他松开了方怀言的手。

      方怀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声干燥的“嚓”——是打火石。黑暗中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然后又一朵,然后一簇火苗在岩雾生的指尖亮了起来。那是一支用松脂和布条缠成的火把,火光照亮了岩雾生的脸,那张脸在跳动的火焰中呈现出一种接近于铜像的质感。

      方怀言看到了他身后的东西。

      不是墙壁。是木头。

      一具一具的、被火焰熏黑的、雕刻成人形的木棺,层层叠叠地码在洞壁两侧,从地面一直堆到洞顶。有些木棺的盖子已经朽烂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碎成渣滓的东西——不是骨头,骨头不会碎成那个样子,那是比骨头更老的东西,老到连时间都已经放弃了改变它的形状。

      方怀言的后背贴上了冰冷的洞壁。

      岩雾生举着火把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但他的眼睛没有跳。那双眼睛在火焰的映照下是琥珀色的——和方怀言的眼睛一样的颜色。在这个被火焰和黑暗切割的空间里,在这个被层层叠叠的朽木棺材包围的洞穴深处,岩雾生的眼睛和方怀言的眼睛呈现出了同一种颜色。

      琥珀色。

      又冷又亮。

      “这是我们的祖先。”岩雾生看着那些木棺,用他的、发音不准的、每个字都像是在从喉咙里往外拽的普通话说。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方怀言。

      “你也是。”

      方怀言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看着岩雾生的脸,试图找到“开玩笑”的证据。没有。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线条都在告诉他:他没有开玩笑。

      “方怀言,”岩雾生举着火把走近了一步,火光照亮了方怀言的锁骨,照亮了那道粉白色的疤,“你来了,就出不去了。”

      方怀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他只想拍视频,他的机票是往返票,他在北京有公寓、有粉丝、有生活。但所有这些理由在岩雾生那双和他同色的眼睛里,都变得轻飘飘的,像火塘里升起来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岩雾生把火把插在洞壁的一个缝隙里,然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骨头。方怀言看清了——是一根人的肋骨,灰黄色,表面已经风化成了一层细密的纹路。

      岩雾生把它举到方怀言面前,用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它的弧面。

      “巴绕。”他说。

      然后他把骨头放回原位,站起来,拉过方怀言的手,把那根骨头塞进了他的掌心。方怀言触到那根骨头的一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温度。这根在地下埋了几百年的骨头,被岩雾生握过之后,竟然是温热的。

      “拿着。”岩雾生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从墙壁弹到墙壁,又从墙壁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重叠的回音,“你拿着了,你就是了。”

      方怀言握着那根肋骨,站在一堆佤族祖先的木棺中间,站在黑暗和火焰的交界线上,站在这个他认识不到一天的佤族青年身边。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阳台上飞无人机的时候,录了一段岩雾生在寨心石旁边的画面。那段素材他还没有回放过。

      他想,等有了信号,他要把它传到云端。

      那是他最安全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那句所想的——“等有了信号,把它传到云端。”——将成为一个他再也等不到的将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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