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为私有》溪上春

2、九年 无

　　光阴荏苒，一晃便是四年。

　　当年那个抱着破旧娃娃、在生日会上备受冷落的小女孩早已没了踪影，而林琼也从那个黏人撒娇的六岁孩童，长成了十岁的小姑娘。

　　只是这一年的生日，再也没有奢华盛大的宴席，也没有满座宾客的祝福与喧闹。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骤然降临，成为压垮林家的致命一击。
　　林父与林母意外离世，昔日风光无限的豪门世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天，彻底塌了。

　　林初一夜长大，肩上硬生生扛起了所有重担。

　　他身边还有尚且年幼、尚未成年的妹妹，偌大的家业、繁杂的琐事、摇摇欲坠的家，全都压在了年少的他身上。

　　那年，他才十二。

　　父母离世后的五年里，林初一边拼命稳住庞大的家产，处理无数繁杂事务，一边咬牙兼顾学业，用心照护尚且年幼的林琼，独自撑起残破的家。

　　十七岁这年，为了节省开支、减轻生活重担，也为了自己和妹妹能安稳度日，林初转来了一中。

　　这里免学费，是当下他最好的选择。

　　岁月磨平了他年少时的怯懦，苦难淬炼出他骨子里的坚韧与清冷。

　　他足够优秀，沉静克制，周身的光芒藏不住，一举一动都格外耀眼。

　　开学第一天，全校集会。

　　林初作为年级优秀学生代表走上台前，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人群，无意间瞥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台下，江临潇也瞬间认出了他。

　　一晃九年过去，时隔漫长岁月，曾经那个需要被护着、眉眼柔软的少年，如今褪去所有脆弱，这般耀眼夺目，从容又强大。

　　江临潇眼底暗流翻涌，压抑多年的偏执与占有欲，在此刻彻底冲破束缚。

　　他绝不允许。

　　林初不该这样发光，不该独自活得耀眼自由。
　　林初不能属于任何人，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与光芒。

　　他只能，完完全全属于江临潇一个人。

　　台上的林初心思全然不在别处，心底始终牵挂着妹妹林琼。

　　自从家里那场变故过后，林琼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活泼明媚，整个人沉默消沉了许多。

　　简短的演讲结束，林初没有多做停留。这次活动，他原本是特意带着妹妹一同前来的，林琼本身也足够优秀，从不会给他丢人。

　　他脚步匆匆，快步转过走廊拐角，猝不及防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熟悉的嗓音缓缓响起，低沉又温柔：“林初，是我。你还好吗？这几年，你变得好优秀。”

　　林初猛地抬头，直直撞进江临潇深邃的眼眸里。他指尖微微发颤，语气满是错愕与无措：“……江临潇？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临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牢牢锁着他，语气平淡自然：“和你一样，来这里上学。”

　　林初轻轻点了下头，语气略显仓促：“还有什么事吗？”

　　“有些话，我们之后慢慢说。”江临潇语气慵懒

　　“我现在还有点急事。”说完，林初便打算侧身离开。

　　手腕却被轻轻拦住。

　　“别急着走。”江临潇唇角噙着淡笑，“整整九年，我们一面都未曾见过，你就不打算，稍微……报答我？”

　　林初蹙起眉，神色为难：“江临潇，下次再说吧，我今天真的有要紧事。”

　　眼前的人笑意不改，步步逼近，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加个微信，不过分吧？”

　　林初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头默许。

　　“再见。”

　　他转身快步走远，全然没有留意，身后江临潇望着他背影时，那双眼底骤然覆上的、盯着猎物般阴冷偏执的目光。

　　竟敢一次次敷衍、躲开他。
　　碍事，实在碍事……

　　拐角处，林琼早已等候许久，见他走来，轻声开口：“哥，演讲还顺利吗？”

　　纵使林家早已没落，不复往日荣光，可在哥哥的庇护下，林琼虽褪去几分年少骄横，性子依旧带着一丝娇纵，也比从前沉稳成熟了不少。

　　林初揉了揉眉心，换上轻松的语气，笑着打趣：“那当然，你哥我什么时候差过？”

　　话音一顿，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过，你猜猜我刚刚遇到谁了？”

　　“哥，你怎么还这样子啊！跟谁学的，总爱卖关子。”

　　林琼气鼓鼓地别过脸，不再理林初了

　　林初无奈轻笑，缓缓开口：“好啦好啦，我说就是了。刚刚我碰到江临潇了，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能再遇见他。”

　　听到这个名字，林琼瞬间愣住，满眼震惊：
　　“不是吧？真的是他？”

　　林初浅浅弯眼，语气温和：“当然，骗你做什么，不过物是人非啊……”

　　下一秒，他收敛笑意，神色骤然严肃，语气沉了几分：“林琼，我现在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认真听好。”

　　林琼见状，立刻收起嬉闹，乖乖坐直身子，随口嘟囔：“什么事嘛，在我心里，没人比哥哥更重要啦！”

　　林初缓缓垂下眼眸，声音轻而平静：“其实，我并不是你的亲哥哥。我是爸妈当年领养回来的。”

　　话音落下，预想中的错愕与难过并没有出现。

　　林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脸了然：“这事我小时候早就知道啦，哥，你怎么现在才知道，这有什么关系吗，你永远是我哥。”

　　林初心底一暖，嘴角漾开浅淡的笑意，起身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哥！我已经不小了，你怎么还总摸我头。”林琼不满地鼓着腮帮子。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小孩子。”

　　林初语气温柔，认真叮嘱道：“到了新学校安分一点，别惹事，也别总贪玩。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林琼朝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哥，你怎么越来越像老妈子一样了，知道啦知道啦。”

　　等林琼离开后，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林初这才猛然想起刚刚添加的微信，点开对话框，指尖停顿片刻，缓缓敲下一行字：
　　【是我。你想要什么报答？】

　　发送完毕，他便锁屏放下手机，再也没有多看一眼。

　　另一边，收到消息的江临潇指尖骤然发颤。

　　心底的念头疯狂翻涌，喉间发紧，暗自发笑般喃喃自语：“……他这是在勾引我，是吗。”
　　林初啊林初。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几乎不受控制，打下直白又灼热的三个字：想要你。

　　彼时，正在居家做家务的林初对此一无所知，全然想不到，千里之外的那个人，早已被他一句无心的问话，逼得濒临失控，快要急红了眼。

　　翌日晨光和煦，暖融融的阳光落在林初身上。

　　他连日忙碌，靠着椅子浅浅睡了过去。

　　哪怕已经拿到保送名额，日子半点清闲没有。

　　简单收拾妥当后，他才拿起手机，一打开界面，几百条未读消息瞬间弹出。

　　林初整个人都愣住了，满眼茫然，低声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他满心费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连串道歉内容，看得他一头雾水。

　　缓缓往上翻溯，最终，目光死死定格在江临潇发来的那一行刺眼又直白的字上——想要你。

　　林初盯着屏幕，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脸颊微热，慌乱地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江临潇的电话。

　　“喂，江临潇，你搞什么鬼？”他语气带着几分无措，“我昨晚只是不小心睡着了，没看手机而已。”

　　电话那头，江临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名字，整个人几乎快要失控。

　　他隐忍多年，日夜惦念的人，居然会在大白天主动打过来。

　　心底翻涌着的悸动与偏执，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

　　“没什么，只是怕你误会。”

　　他顺势开口，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今天出来吗？”

　　林初没想太多，随口应下：“可以啊，几点？正好这么多年没见，咱们好好叙叙旧。”

　　“中午。”

　　简短两个字落下，通话结束。

　　林初随手给林琼发了消息：今天我出去见江临潇，你自己吃饭。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立刻回了一个好。

　　这几天林琼一直不开心，林初问了几次她都说没事。

　　他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没太放在心上。

　　毕竟是许久未见的旧友，总归不能太过随意。林初简单收拾了一番仪容，整理好衣物，便准备出门赴约。

　　抵达约定的餐厅后，江临潇选了一处僻静的位置坐下，安静等候着林初。

　　片刻后，林初匆匆赶来，他面颊染着薄红，呼吸急促，带着几分局促的歉意开口：“抱歉，我来晚了。”

　　江临潇抬眸看向他，目光骤然一滞，心底泛起几分晦涩的暗流。

　　“无妨，我也才刚到。”他语气平淡，掩去了心底纷乱的思绪。

　　林初落座，江临潇轻声询问他想吃些什么。

　　“我都可以，你来决定就好。”

　　江临潇缓缓颔首，视线落至他眼下明显的黑眼圈上，语气不自觉放缓：“黑眼圈这么重，最近是不是很累？”

　　林初微微一怔，刚想开口回应，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安静。

　　林初神色一僵，面露窘迫。

　　接通看完消息后，他眼底涌上慌乱与无奈，低声致歉：“对不起，我们……今天恐怕不能一起吃饭了。我妹妹出事了，我必须马上过去。”

　　江临潇大度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没事，我同你一起去看看。她若是被人欺负了”

　　听闻这话，林初纷乱不安的心缓缓安定下来，低声道：“谢谢你，江临潇。”

　　两人匆匆赶到现场，一眼便看见林琼双臂环胸，满脸戒备愠怒，死死瞪着眼前的女人。

　　“绵儿，怎么回事？”

　　林琼听见哥哥的声音，才稍稍放松，快步上前委屈开口：“哥哥！这个人莫名其妙一直在我附近打转，我让她走开，她反而凑得更近了。”

　　就在林初注意力都落在林琼身上时，无人察觉，江临潇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初循着林琼的视线抬眼，看清来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时，身形微顿，眼底漫上一层久远的恍惚。

　　是容绾嫣。

　　那个记忆里，抱着一块破娃娃，沉默又孤僻的小女孩。

　　容绾嫣垂着眉眼，声音细弱又怯懦：“没有……我只是没有地方站，才不得已靠近你的。”

　　林初眉头轻蹙，神色带着几分严肃：“即便如此，也不至于闹到要请家长的地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家人呢？”

　　他好看的眉峰紧紧锁起，眼底满是疑惑。

　　林琼立刻拉着他的衣袖，满是委屈：“哥哥，你怎么不信我？偌大的地方她不去，非要凑到我跟前……”

　　闻声赶来的老师见到林初，立刻上前和稀泥，语气敷衍：“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两个女生拌了几句嘴……”说到这里，老师顿了一下，看了容绾嫣一眼，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完。

　　容绾嫣指尖攥紧，眸光黯淡，轻声呢喃：“对不起，我……只是看你太过耀眼了……”

　　听完这话，林琼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傲娇地轻哼一声：“算你识相。老娘根本不想待在这个地方。”

　　“林琼不许这样说话……”

　　自始至终，江临潇都安静立在后方，没有插话。

　　他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将容绾嫣眼底藏不住的自卑与嫉妒、林琼的骄纵、林初的温和心软，全部尽收眼底。

　　狭长的眼眸覆着一层浅淡的漠然，藏在衣袖下的手指缓缓收拢，唇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越发深邃。

　　他太清楚容绾嫣了。

　　清楚多年前，那个整日抱着一块破娃娃蜷缩在角落的孤僻小女孩，心底埋藏的阴暗与不甘。

　　今日这场偶遇，从来都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