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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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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时光,足够一只猫熟悉新的生活环境。
青阳殿的日子比冷宫好过太多。
阿昭每日只需端茶递水、研墨铺纸,偶尔替周饮霜整理书案上的残页。
那些东西本不该她看,可他就那么随意摊着,像是故意要让她看见。
她装作不识字,目光从不往那些文字上落。
尤其是在发现每日书案上的东西,都有被摆动的痕迹。
有时是纸张的顺序变化,有时是一些刻意折出角度的折痕。
就像是在传递某种消息。
阿昭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依旧一副怯生生的老实模样。
据她观察,青阳殿的主子周饮霜,他的作息乱的不像话。
白日里,他大多时候都在睡觉,靠在临窗的软榻上,阖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每当阿昭从他身边经过,哪怕脚步再轻,他都会立刻睁眼。
眼神清明的不像是刚睡醒的人。
“殿下醒了?可要添茶?”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片刻后又闭上眼,像从未醒来过。
一入夜,周饮霜就精神起来了。
有时他会在书房批阅暗卫送来的密报,有时还会对着沙盘推演布阵,更多时候,就只是坐在房里,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杏树发呆。
到了这时,阿昭就会为他掌一盏灯,然后陪着他,将灯油添了一盏又一盏。
她困得眼皮打架,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像。
“殿下不睡吗?”
终于有一次她没忍住,小声问了出来。
周饮霜转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沉。
“睡多了,”顿了顿,他又道,“会做噩梦。”
阿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垂下眼,继续拨弄灯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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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周饮霜找借口送了她不少东西。
这日,他又着人送来几件颜色素净的新衣裳,料子摸着像水一样滑。
“穿上。”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阿昭听话的点点头,抱着衣裳去内室换了。
出来时,他还在门口等她。
他的目光将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然后点点头。
“很好。”
说这话时,他嘴角微微弯起,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阿昭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绣着几枝青竹,确实比原来那身灰扑扑的宫女服好看得多,但也与她向来的低调背道而驰。
周饮霜看着阿昭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的新物件。
因为爱不释手,所以迫不及待要把她打扮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可偏偏这笼子一样的青阳殿,是她目前最合适的藏身之处。
这段时间,她暗中将整个青阳殿的防卫摸了个大概。
近前伺候的仆从,走路无声,步伐整齐。
夜里巡逻的侍卫,换班时间从不固定,甚至连路线变化也让人摸不透规律。
这样的防卫,别说几个昼夜的探子,就是宫里那位摄政王想要动手,也未必能讨得便宜。
阿昭心中有了计较,按捺住离开的想法,决定暂且留下。
毕竟在这里,她唯一需要警惕的,就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奈何周饮霜对她的掌控,日渐剧增。
那日她只是去打了盆水,多耽搁了一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等她再回来时,门口便站了一个太监,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
“阿昭姑娘,殿下问您去哪儿了?”
她暗自心惊了一下:“我去打水了。”
“殿下说了,”太监侧身让路,“往后这些事,不必您做。”
从那以后,阿昭手上的活儿越来越少。
端茶倒水有人做,洒扫擦地有人做,就连铺床叠被,也有专门的宫女伺候。
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待在周饮霜身边,哪里都不许去。
他看书,她研墨。
他睡觉,她就在一旁守着。
每当她靠近,他的眼神就会追过来,如果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超过一刻钟,他就会派人找她,理由永远是同一个。
“阿昭姑娘,殿下问您,是不是又忘记添茶了?”
第一次被这样找回来时,阿昭的心中是不悦的。
她不过是想借此藏身,而非真的给自己找个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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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阿昭照常守在床边。
听着床上传来的动静,周饮霜又做噩梦了。
她见到他皱眉翻身,呼吸急促,似乎是在呓语些什么。
声音太低,听不真切,只有几个字断断续续的飘出来。
“别走……”
“为什么……”
阿昭用手臂撑着下巴,视线转移到一旁的烛火上。
这样金尊玉贵的人,做的会是什么样的噩梦呢?
她不由得想起来到青阳殿的第一夜,她那时见到他的眼神。
很熟悉。
在从前的自己身上,也出现过。
“别离开我……”
床上又传来一声低语。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阿昭坐直身子,就见周饮霜已经醒了。
微弱的烛火照在他脸上,额角沁着一层薄汗,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还没完全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殿下?”
阿昭将灯烛挪近了些,关切的问道:“您做噩梦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很是复杂,除了审视之外,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依赖。
片刻后,他朝她伸出手。
“过来。”
阿昭靠近了些。
还没站稳,就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
熟悉的力道和禁锢感,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陪我。”
他声音沙哑,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开口。
以阿昭的身份,自然是无法拒绝,任由他一直将她拽到床榻上。
“躺下。”
“……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
他笑了一下。
“这里,我说了算。”
阿昭咬了咬唇,最终还是顺从的躺在了床榻外侧。
刚躺好,一只手就伸了过来,紧紧箍住她的腰。
她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阿昭悄悄偏头,看向他的睡颜。
周饮霜睡着的时候,眉眼自然而然的舒展开。
白日里的阴沉和病态不见踪影,反倒显出几分少年气来。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微微抿着,在梦中也不肯完全放松。
阿昭看了好一会儿,才转移视线。
她不该对他生起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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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阿昭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对着周饮霜的胸口,头枕在他的肩窝处,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姿势亲密的不像话。
阿昭心中一凛,立刻坐起身。
周饮霜没有醒,他的手从她腰上滑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是对有东西从手中溜走,感到不满。
她没有注意到,而是理了理衣裳,快步走出去。
“阿昭姑娘。”
门口等着一位太监。
“太妃娘娘传召,”太监低声提醒,“青阳殿所有宫女都要去。”
太妃。
阿昭眼皮跳了一下。
太妃是摄政王的表妹,而摄政王正是当年将周饮霜拉下太子之位的人。
先皇后故去,先帝没有立继后便驾崩了,只留下一道旨意,立了周饮霜为太子。
不久后,宫中便传出消息,当时还是淑妃的摄政王表妹,怀上了先帝的遗腹子。
这位明显和周饮霜不是一路人,在这个时候传召青阳殿的宫女,恐怕来者不善。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周饮霜难得的还在沉睡,想了想,她还是没有叫醒他。
而是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
面见太妃时,听着上首传来的问话,果不其然,是来打探消息的。
“殿下身体如何?”
“每日都做些什么?”
“可曾见过什么人?”
……
阿昭低着头,在一众宫女里,并不算显眼。
她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一一回答。
身体尚可,每日读书写字,从不见外人。
太妃听完后似乎很满意,每人赏了一锭银子,便打发了她们下去。
阿昭攥着那锭银子,快步往回走。
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而这种不安,在她踏进青阳殿殿门的那一刻,成了现实。
殿内很安静,甚至静得不正常。
所有的太监宫女都不见了踪影,廊下连灯笼都没点,只有正殿门口挂着一盏孤灯。
昏黄的光映照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的主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大门。
周饮霜。
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件玄色的大氅染成了灰白。
他转动轮椅,看向阿昭的面色阴沉得可怕,下颌线绷紧,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来。”
熟悉的命令语调。
阿昭没有害怕,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殿下……”
话没说完,手就被死死扣住,人也被拽入怀中。
“去哪儿了?”
周饮霜仰头看她,眼神阴鸷。
“太妃娘娘传召,奴婢不敢不去……”
阿昭忍着挣扎的冲动,声音发着抖。
“我问的是,”他打断她,一字一句,“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阿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
他当时还在睡觉,她难道要把他摇醒,说“殿下,太妃传召奴婢,您批不批准?”
算了,她也清楚,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他要的,并不是她给出的理由,而是她最好永远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殿下恕罪。”
阿昭温顺开口:“奴婢下次一定。”
“下次?”
周饮霜冷哼一声。
“没有下次。”
话音未落,他手臂收紧,将怀中的阿昭抱得更紧了。
随着轮椅摩擦地面的声音,两人进入正殿,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光线暗了下来,只余几缕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冷白的光斑。
阿昭被他困在轮椅上,后背抵着他滚烫的胸膛。
他的手臂从两侧锁住她,将她整个人圈在方寸之间,没有一丝逃离的可能。
“我说过,不要离开我太久。”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压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阿昭对上他的视线,意外的发现,他的眼里盛着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害怕被抛弃的恐惧。
犹如溺水之人,拼命抓住身边的一切,哪怕握住的,是会割伤皮肉的利刃。
阿昭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心脏处莫名狠狠跳动了一下。
是怜悯吗?还是……共情?
她也不知道。
周饮霜越抱越紧,阿昭却没有挣扎,只是轻轻的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他冰冷的手背上。
周饮霜浑身一僵,像是被烫了一下。
整个人定在那里,仿佛连呼吸都停了。
片刻后,他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身体往前一倾,将头埋进了她的肩窝。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鼻尖蹭着她的衣领,呼吸又急又热,全数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别走……”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
“别离开……我睡不着。”
阿昭看着自己被他攥在手中的衣角,皱巴巴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两人的距离很近,周饮霜乌黑的发丝散落在她的肩头。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外袍,如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我不走。”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他听清楚了,手上的力道也再次加重。
有些疼,但这种疼痛对阿昭来说,习以为常。
这一夜,阿昭靠在软榻上,他就枕在她膝上。
侧颜难得的平和宁静,他睡着了。
今晚,他没有做噩梦。
呼吸平稳绵长,唇边甚至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阿昭低头,看着月光将他的轮廓清晰勾勒,苍白、消瘦,也俊美得惊心动魄。
困在风雪中的孤狼,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睡的巢穴。
阿昭没什么睡意,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拂开了落在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细腻。
她心中某个角落,悄悄的软了下来,有些心酸。
到此刻,她终于明白,困住周饮霜的,从来不是这座青阳殿,而是他的心。
现在,阿昭正一步一步,走进这座牢笼。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有了困意,小心翼翼的挪开周饮霜的头,起身去外间倒水。
路过书案时,她余光扫到了角落里,似乎落了张烧到一半的纸条。
弯腰捡起,借着光亮看清上面的字迹,她瞳孔骤然一缩。
是昼夜的密语暗号。
内容写着:七日内,必来灭口。
前面的那半写着什么她不知道,但仅凭这一行字,已足够令人心惊。
阿昭捏着半张纸条,用力将其碾碎。
她本以为,这座青阳殿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却没想到,她的存在,或许也有可能会连累……
她偏头看向内室的方向,里面没有动静,周饮霜还在睡。
这样安稳的一觉,于他来说很是难得。
阿昭收回目光,将手中纸片残余扔进香炉。
很快,残破不全的字迹,便开始卷曲,最终化为灰烬。
愣了愣神,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或许,她可以趁着天还没亮,所有人都还在沉睡之时,悄无声息的离开这座青阳殿,一走了之。
另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再次重新开始。
若她真这么做了,那个疯子会怎么样?
阿昭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他方才的眼神。
那种害怕被抛弃的恐惧,仿佛深入骨髓。
如果她真的走了……
他会……疯的吧?
她第一次产生了犹豫。
而此时,廊下的阴影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
是周饮霜的暗卫首领。
他没有出声,朝着内室方向比了个手势。
“事情已办妥。”
站在窗前的阿昭,鼻端萦绕着淡淡的紫檀香气出神。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周饮霜在塌上翻了个身。
她回过神,将窗户轻轻掩上。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