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呓语 ...
-
两日后,刚入夜。
阿昭守在殿内,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饮霜今夜没有批阅密报,早早便歇下了。
这几日他似乎睡得安稳了些,噩梦幻听的次数明显减少。
有时即便是不用她整夜守着,也能一觉睡到天明。
阿昭不知这变化从何而来,也不愿去想,她只是尽职的做好一个掌灯人。
待到子时将至,一丝极轻的异响传来,是脚步声。
阿昭身体紧绷,没有立即行动。
从窗户上的剪影来看,有三个人,身手比上回要好,是昼夜精于暗杀的正式杀手。
她悄无声息的站起,袖中那柄隐藏了许久的匕首滑出,落入掌中。
正当她准备出手灭口时,窗外的三个人影倒了下去,和上次一样,只有几声极轻的闷响。
速度快的不可思议,仿佛他们不是被人制服,而是被夜色本身吞没。
阿昭手中的匕首收了回去。
安静许久后,她小心的将门拉开一道缝。
门口摆放着一柄沾了血的匕首,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什么意思?
这是在通知她,你的麻烦,我替你解决了?
她捡起那柄匕首,正要仔细查看时,身后传来动静。
周饮霜醒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寝衣,乌发披散,手肘撑着坐起,目光落在她手中。
见他一直盯着,阿昭拿着匕首走过去。
周饮霜接过她手中沾血的匕首,看了看,随手从枕下抽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将血迹擦拭干净,随后将匕首与手帕一起扔在地上。
金属与青砖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昭。”
他温柔的唤她的名字。
阿昭下意识的向阴影中的他靠近。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捂住她的眼睛。
周饮霜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掌心仍旧是凉的,带着点沉香的气息。
“不怕。”
他的声音低低的。
“只是风把窗吹开了。”
阿昭的眼睫在他掌心下微微颤了颤。
周饮霜总是这样,似乎将她当成了脆弱需要保护的易碎瓷瓶。
殊不知,她袖中还藏着一柄与地上一模一样的匕首。
方才她本打算出手的,可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察觉并安排的这些。
“睡吧。”
他松开手,在她额头上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哄闹觉的孩子。
殿内恢复安静。
阿昭看着地上那柄被擦拭干净的匕首,愣愣出神了好一会,才挨在周饮霜的塌边坐下,双臂环抱住自己,脑袋埋在膝间。
这是一个保护意味极强的姿势。
---
白天,一切如常。
阿昭照旧贴身伺候,仿佛昨夜的事情没有发生。
可有些东西,却又好似悄悄地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比如周饮霜看她的眼神。
好像自那晚他在她面前展现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后,他看她的目光就不再只是打量审视和试探,而是多了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仿佛笃定了什么,又似单纯的占有。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的目光总会追来,黏在她身上,不依不饶。
面对她偶尔抬眼撞上的对视,更是肆无忌惮,带着笑意直直的看着她。
这时候阿昭总是先移开目光的那一个。
“殿下,墨研好了。”
“嗯。”
他应了一身,却没有动笔。
阿昭忍着那种被注视的不适,假装自己是个木雕。
到了夜里,她开始暗中布置。
昼夜派来的人,只会一次比一次强。
如果他们再派人来,她必须把战场引开,不能连累青阳殿里的其他人。
她悄悄的在宫殿的几个角落做了标记,一旦发现情况不对,会立刻将刺客向外引去。
不过她也知道,周饮霜的暗卫无处不在,她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所以她只能趁着短暂不在他跟前的间隙,一点一点的布置。
察觉出她这几日的心不在焉,周饮霜将她叫到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阿昭站在一旁,默默的陪着他。
书房里,只有毛笔摩挲纸张的细微声响。
阿昭没有去看纸上的字迹,而是望着桌案上的一个摆件发呆。
“阿昭。”
周饮霜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她应了一声,回过神。
“如果有人要伤害你,你会怎么做?”
他仍旧低着头写字,笔走龙蛇,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
“……奴婢不知道。”
她低声回答,语气中有些茫然。
周饮霜放下笔,看着她笑了笑。
他这张脸的容貌,实在得天独厚。
笑起来很好看,眼底却很薄凉,说出口的话,更是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认真。
“那我教你。”
他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指节,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安抚。
“记住了,要把那个人,碎尸万段。”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柔,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阿昭抬眸看他,两人目光相触,竟莫名的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
如果有人伤害你,我会把那个人碎尸万段。
这一刻,阿昭心中的疑惑,终于尘埃落定。
周饮霜,知道了她在伪装。
甚至有可能知道她的身份。
毕竟一个真正的冷宫宫女,不会在看见尸首时面不改色,也不会在他对她表现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后,仍旧手不抖,心不慌。
或许还有更多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破绽。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
静静的看着她演戏。
阿昭的心有些乱了。
---
这一夜,阿昭守在床边,久违的听见了周饮霜噩梦中的呓语。
“别锁着我……”
“母后……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背叛我……”
声音断断续续。
阿昭看向床上的人,周饮霜冷汗划过额角,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仿佛在挣扎什么。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叫醒他。
从前这些呓语,她不会放在心上。
可现在,听着那些破碎的字句,她却做不到无动于衷。
甚至从中联想到了曾经自己的经历。
白天,她在书案上看到过一封露出一角的密报。
她本来不想看的,可恰好风把纸张吹起,那些字就这么闯入了她的眼中。
“摄政王已调兵驻扎于城外。”
“朝中六部,已有三部倒戈。”
“殿下,时机将近。”
她只匆匆扫过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但这些信息,却已深深烙在了她的脑海中。
这些时日,她从他人的口中听到过只言片语,加上从前在昼夜时,也获得过有关于皇宫的密报,关于周饮霜的过往,她也拼凑出了一个大概。
先帝因失去挚爱,对幼年的周饮霜产生了过度的保护欲。
那种程度,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囚禁。
先帝将他关在深宫之中,美其名曰“为太子安危”,实则不许他出门,不许他见外人,更不许他有一刻脱离视线。
年幼的周饮霜,被困在金碧辉煌的牢笼中,连天空是什么样子都甚少见到。
而沉浸在痛失所爱的悲伤中,先帝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如今的摄政王,先帝的弟弟,趁机联合当时还是淑妃的表妹,一步步蚕食朝堂。
先帝驾崩那年,周饮霜只有十二岁。
摄政王伪造了禅位诏书,想要自己登基。
可先帝终究还有一丝父爱清醒残存,临终前藏下了一道遗诏,立周饮霜为太子继位。
摄政王被迫退让,坐在了摄政之位上。
但他从未放弃过那一步之遥的位置。
没多久,宫中便传出淑妃怀有先帝遗腹子的消息,他想利用那个孩子扳倒周饮霜。
可先帝的心腹朝臣,先一步当众揭露了他身体有疾,无法生育的事实。
“……王爷因猎场坠马,伤了根本,怕是无后了。还是好好辅佐太子,将来太子登基,定会好好孝顺您这位皇叔的。”
朝堂上的这些话,无论真假,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摄政王的心。
碍于皇室体面,他只能先让年幼的周饮霜暂时坐实太子之位,却也压下了他的登基。
而周饮霜,也趁此机会保全自己,隐忍多年。
还联合摄政王那位隐姓埋名的外室,也就是他母妃的亲妹妹,周饮霜的姨母,给摄政王长期下药。
不仅让摄政王彻底绝了后,还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这些年,摄政王一直以为自己在宫外儿女双全,殊不知,那两个孩子根本不是他的亲骨肉,只是用来麻痹他的棋子。
周饮霜,就这么在这盘棋局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的那些呓语,还有他每当从噩梦中醒来时,那个脆弱又凶狠的眼神……
他不是生来就是孤狼。
他是被人关进笼子里,逼成这样的。
尖牙利齿,不过是他掩饰自己对温暖渴望的伪装。
而关于他断腿的消息,阿昭听过好几个版本。
其中的一则,被昼夜打上了可信的标记。
说他在最接近那个位置时,一位从小照顾他的嬷嬷背叛了他,这才让他从太子之位上跌落了下来。
想必,他应是极恨背叛之人的。
阿昭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将他额上的冷汗一一拭去。
心中暗叹:再尊贵的身份,也未必有寻常人家的日子过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