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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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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飘过鼻端。
阿昭攥紧抹布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擦拭起身前那块早已光可鉴人的青砖。
她没有抬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三年的冷宫生活,让她懂得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瞎子”和“聋子”。
但在转身之际,她还是用余光瞥见了三十步开外的夹道拐角处,趴着两个人影。
月光的映衬下,暗色的液体,正从其中一人身下缓缓漫开,渗进砖缝。
刚死的。
血还是温的,所以风能将味道清晰的传送过来。
阿昭面无表情的把抹布放进水盆里浸湿,重新拧干,继续擦下一块砖。
动作卖力又笨拙,还透着点认真。
这是她给自己设计的“人设”。
冷宫中最不起眼的小宫女。
胆小、木讷、干活老实、不会来事,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没人会多看一眼。
自然也就没人会发现……
“阿昭!”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掌管冷宫洒扫的于姑姑。
阿昭肩膀微微一缩,回过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几分惶恐,小声对来人道:“于姑姑。”
于姑姑压根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一把拽起懦弱的她:“别擦了,跟我走。”
“姑姑,这……”
阿昭看向地上的水盆,脸上露出犹豫。
“青阳殿那边要挑个粗使宫女,”于姑姑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庆幸,“各处抽人,抽到咱们冷宫了,你快去,别耽误事。”
青阳殿?
阿昭垂着眼睛,任由于姑姑拉着她走,脑子里却飞快的转了起来。
那里住着的主子只有一位。
废太子,周饮霜。
先皇后嫡出,两年前被摄政王以谋逆罪名废黜,囚禁在东宫旧址,据说双腿已废,终日与轮椅为伴,朝堂上没人再提起他,都当他已经死了。
阿昭曾远远的见过他一面,只一眼,她便知道,那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只要他还活着,总有翻身的一日。
是一个浑身上下写满了危险的人。
她本打算找理由拒了这门硬塞进她手中差事,无论是装晕还是装傻……
可就在她打算实施行动时,于姑姑拽着她走过那条夹道,她再次用余光扫过墙角,却发现之前的那两具尸体不见了,就连地上原本的血迹也消失殆尽。
青砖地干干净净,连砖缝里都看不见一丝暗红,就好像刚才那幅画面,只是她的幻觉。
阿昭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骇然。
昼夜对她的追杀令挂了三年,三年来她东躲西藏,换过无数次身份,最后逼不得已躲进了这诺大的皇宫中。
在这座偏僻的冷宫里,她以为自己藏的足够深了。
但今夜,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杀了两个昼夜的探子,还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尸体处理的干干净净。
这皇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阿昭放弃继续躲藏在冷宫的想法,任由于姑姑将她带到青阳殿的掌事太监面前。
当那位年长的太监,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她和周围几名畏首畏尾的宫女时,阿昭主动往前站了一步。
“奴婢愿意去。”
众人避之不及之地,对她来说,或许反而是一个更利于藏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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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太子所居的青阳殿,又小又偏,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破旧的院子。
三年前阿昭路过这里时,上面挂着的名字,还是承华宫。
檐角处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悦耳至极,恍若仙音。
如今铜铃依旧还在,却已生了锈,只剩下暗哑的摩擦声。
阿昭被领进正殿,殿内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光,看不太清面容,宽阔的脊背挺直,膝上盖着一条玄色薄毯。
“殿下,人带到了。”
领她来的太监说完后躬身后退,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殿内只剩下了她和那个人。
阿昭站在原地,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势。
刚进来时,她悄悄打量过了,殿内的陈设简单,却整整齐齐,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半开的梅花。
都落到这般地步了,还挺讲究。
这样的人,通常不好伺候。
“过来。”
命令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阿昭依言上前,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行礼:“奴婢阿昭,见过殿下。”
“再近些。”
她又小心往前挪了两步。
“抬头。”
阿昭一步步照做,抬起头,目光只轻轻扫视了一眼,便落在了他的下巴上。
周饮霜比她想的要好看。
他的眉眼生的极好,面容虽苍白,却依旧压不住那双含情眸。
三分病气与倦怠,剩下的,全都是让人看不透的幽深。
唇色也极淡。
整个人瘦的厉害,身上披着的那件大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可这样一个人,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也依旧让阿昭不敢小觑。
困兽也是兽。
还是猛兽。
“哪个昭?”
阿昭想了想:“……日召昭,光明的意思。”
“光明?”
他笑了一下:“这青阳殿里,可没什么光明可言。”
阿昭没接话,只是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她这番被戳中心事的局促,似乎是取悦到了对方。
男人没有再为难她,而是开口:“倒茶。”
她上前两步,从桌案上拿起茶具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过去。
他伸手来接。
就在指尖触碰到茶杯的那一刻,他的手忽然用力一偏。
滚烫的茶水泼在了阿昭的手背上。
阿昭忍住了没躲开,直到痛意传来,才下意识的缩手,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周饮霜的手,修长冰冷,力道大的惊人。
他不知从哪抽出一方帕子,轻轻按在了阿昭那只被烫红的手背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的替她擦拭。
动作温柔,力道却不容她挣脱。
距离太近,她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奴婢……奴婢知错。”
阿昭的声音发着抖。
“知错便好。”
他抬起头,双眼直直的看进她眼中。
阿昭避开他的视线。
以他的握力,以及虎口的茧子来看,比起练武,更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她小心的扫了一眼他的腿,膝盖以下的部分,确实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残废是真的,威胁不大。
“你很像我以前养过的一只狸奴。”
周饮霜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的思绪拉回。
阿昭对上他的目光,他嘴角勾起,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像是在打量一件到手的有趣玩意儿。
他仍旧握着她的手腕,语气温柔的近乎缱绻:“我养了它几个月,它每天都乖乖的待在我身边,我以为它喜欢我,可后来,它逃了。”
阿昭沉默着没有接话,周饮霜也不在乎,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把它抓了回来,锁在身边,它再也没逃过。”
他手上的力道忽然收紧,攥得她骨头生疼。
阿昭的睫毛颤了颤。
这点痛她还是忍得,可周饮霜凑近的距离实在太过危险,看她的眼神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宫女,而是在看一件所有物。
“殿下……奴婢,奴婢不会逃的。”
虽然不知道这位废太子在发什么神经,但她还是决定顺着对方。
周饮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松开手,往后靠近轮椅里,笑意终于染上眼角。
“去吧,今晚你掌灯。”
阿昭松了口气,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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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昭坐在外间的软塌上,守着桌上的那盏灯。
上好的灯油,烧起来没什么烟,只有一点淡淡的松脂气息。
她盯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将白天的收获过了一遍。
这座青阳殿不简单。
白天那个领她来的太监,脚步太轻,院中洒扫的婆子,走路时膝盖连弯都不打,就连修剪花枝的老头,手指关节也异常粗大,那是常年握刀柄留下的痕迹。
周饮霜不简单。
一个被废的太子,身边养着这么一群人,是真如她所想……打算翻身?
还有……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片被烫红的痕迹已经逐渐消退了,但她手腕上仍旧残留着被他握住的冰凉触感。
莫名黏腻。
外面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阿昭正准备阖眼假寐,忽然——
她听到了内间传来细微的动静,她不动声色的悄悄朝里望去。
周饮霜似乎是在做噩梦。
就当她想要仔细看个清楚时,床上躺着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神凶狠又脆弱,像一头被困在风雪中,寻不到同伴的孤狼。
阿昭心中一惊,立刻调整呼吸。
恰好此时窗外的风声里,传来了一丝极轻的异响。
月光透过窗纸,映出外面的剪影。
两个人影,比划了几个手势后,贴着墙根往这边摸,动作灵活又熟练,是昼夜的探子。
阿昭的指尖微微一动。
果然还是找来了,她悄无声息的起身。
就在她打算做些什么的时候,窗外的两个人影忽然顿住了,随后倒了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打斗,只有两声极轻的闷响。
紧接着,不知从哪冒出几道黑影,将那两人拖走,动作迅速的像一阵风。
眨眼间,窗外恢复了平静,月光依旧。
阿昭重新坐回塌上,手指慢慢攥紧。
青阳殿果然不简单。
“睡不着?”
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阿昭猛的回头,脸上换上惊恐的表情。
周饮霜不知何时起了身,轮椅无声划过地面,停在阴影处。
他的半张脸隐在暗处,那双幽深的眸子,愈发让人觉得危险。
“殿下恕罪!”
阿昭连忙跪下。
“奴婢听到外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他问。
阿昭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往窗外飘。
外面什么也没有。
“许是奴婢听岔了。”她垂下头。
轮椅滑动的声音靠近,在她面前停住。
“天冷,”他说,“把手给我。”
阿昭愣了一下才伸出手。
他捉住她的手,将一只手炉塞进她掌心。
“夜里凉,别冻着。”
那是一只鎏金的华贵手炉,温度正好。
他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手指放在她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过白天那片被烫红的肌肤,动作亲昵得过分。
“阿昭,”他低声唤她的名字,语气带着诱哄,“你在怕什么?”
阿昭摇摇头,没有说话。
周饮霜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在我这里,没人能伤害你。”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药香与沉香的混合气息,如同低喃。
“除了我。”
那种莫名黏腻的感觉又来了,好似被一条毒蛇盯上。
周饮霜被宫人推回内殿,阿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幕后。
她的手心里还握着那只手炉,暖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片刻后,再度望向窗外。
目之所及,一片空旷,只余月光的清辉。
阿昭的眉头紧紧蹙起。
周饮霜。
自己究竟应不应该继续招惹他?
帘幕后,周饮霜靠在椅背上。
之前脸上的病态温柔已经褪尽,只剩下一片冷淡。
“查清楚她的来历。”
暗处有人影微微躬身。
周饮霜的手指轻轻扣着轮椅扶手,一下又一下。
狸奴啊,他养过不止一只。
每一只养到最后,都逃跑了,最终又被他抓回来。
但这一只,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明明看见了他的人动手,却仍旧装作若无其事。
在冷宫时就是如此,方才亦然。
有趣,实在有趣。
“小猫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他笑了笑,随后叹息一句。
“若是爪子太长,不受掌控,那便……”
他脸上的兴味越发浓烈。
帘幕外,阿昭仍旧站在窗前。
她还在想,今夜这张由周饮霜递给她的请柬,到底要不要收下。
而另一边的周饮霜,还不知道,接下这张请柬的人,手上沾过的血,比他只多不少。
夜风渐起。
思考良久的小猫,终于决定迈出步子。
只是最终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