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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算计   这次出 ...

  •   这次出门他打算轻装出发。
      桌上的包刚卸下又得背上,和上回去岁家不同,里面装的东西精简了不少。
      换洗衣物压缩到最小,手电,充电宝,几张银行卡,还有那两张纸条和录像带,他把录像带从盒子里取出来,单独用防震膜裹好,塞进夹层里。
      他在玄关处站了一会儿,环顾了一圈这栋住了十几年的房子。
      客厅很大,大到说话都有回音,沙发是三人座的,但他永远只坐最左边那一小块地方,茶几上还摆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水,旁边是关观乱扔的充电器。
      门关上的一瞬,屋里安静得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回响。
      去机场的路上,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状态。
      解厄不甘心,一连打了五六通电话,每一遍都响到自动挂断,这种感觉就像是把石子扔进深井里,看不到溅起的水花。
      以前还会装一下,偶尔接起来说两句:“在忙,信号不好”或者,“晚点打给你”。
      语气敷衍得像在应付推销电话,后来变成文字告知他,再后来连条消息都不舍得给他发,只剩下每月准时到账的转账提醒。
      现在倒好,连装都懒得装了。
      解厄靠在后座上,右手拇指不断摩挲着食指指节,那个位置已经被磨得发红,再磨下去怕是要破皮,但他停不下来。
      现在不是早高峰,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车流量,约莫十几分钟他便到了机场,背着包过安检登机,找到座位后,他把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闭上眼。
      飞机滑行的时候,手机振了几下。
      他睁开眼点开消息,发件人是一串数字。
      111:【做事不要三心二意,只有走好每一步,你才能知道最后的结果。】
      第二条紧跟着发送来:【他留给你的每一样东西都存有信息。】
      岁生徽给的每一样东西都存有信息,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解厄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片刻,然后打出一行字:【你知道岁生徽在哪?】
      对方回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一句:【我带不走他,但你可以。学会察言观色未必是件坏事。】
      解厄把这三条消息来回看了三遍。
      111,没有归属地,没有头像,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白账号,如同一张白纸,但恐怖的是你不知道白纸下面盖着什么,他截了图,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塞进口袋。
      飞机起飞了,窗外,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马赛克化作一个个小圆点,云层很厚,飞机穿过的时候颠簸了几下。
      解厄闭上眼,但没有睡着,有人在跟踪他。
      这个念头从登机前就有了,在候机厅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个人一直在用余光扫他。
      身形高挑,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后脖颈隐约发凉。
      他没回头,怕惊扰对方暴露自己,不知道是敌是友被发现了,自身难保。
      飞机落地后,他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大部分乘客都下了飞机才起身取了行李,快步往出口走。
      人群里,那道视线又黏了上来。
      间距大约五米,不远不近,刚好能盯住他,又不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解厄加快了脚步,那人也加快了,他放慢,那人也放慢,节奏被卡得死死的,跟影子一样甩不掉。
      出站口到了,人群变密,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嘈杂声一下子炸开,这是最好的脱身时机。
      解厄侧身回眸,视线隔空对上了,那人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愣了一瞬,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就这一瞬间,解厄看清了对方的身形,一米八左右,体态偏瘦,黑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
      他们之间间隔五米,这个距离,在空旷地带不算什么,但在人流密集的出口,五米就是天堑。
      解厄没有犹豫,转身挤进了人群,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人追上来了。
      不行,得快点甩掉,解厄呼吸急促,眼睛扫过周围搜索能藏身的地方,口袋里的手机又振了。
      111:【先去梅亭。】
      解厄一边快步穿行在人群中,一边盯着那条消息。
      他不知道这个111是谁,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帮他,但眼下,他需要信息,而111是唯一在给他信息的人。
      信上只说去梅亭等23号客人,没有说具体时间,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梅亭下午三点开门,晚上九点闭门,而现在是一点十三分,从机场打车过去最短也要一个小时,如果堵车,两三个小时都是正常的。
      时间不宽裕。
      解厄快速评估了一下自己的处境,身后有人跟踪,前方有未知的局在等他,而他手里唯一的筹码,是那个不知道是敌是友的111。
      他在出站口附近的一根柱子后面停下来,把背包卸下,拉开拉链,把重要东西纸条、照片全部掏出来塞进外套内口袋,然后脱掉外套,叠成一个筐状塞进背包最上层,上面盖了几本书,拉链只拉到三分之二。
      从口袋摸出来眼镜戴上,他平时是不戴眼镜的,这副平光镜还是关观落在他车上偶然发现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解厄伸手把头发揉乱,领口竖起来,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从不好惹的青年变成了着急赶路的疲惫上班族。
      他假意走向出租车候车区,拉开车门,把背包卡在车门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顺手抽掉外套。
      司机回头看他,他摆摆手,嘴上说着等一下师傅,身体已经从另一侧车门滑了出去。
      车门虚掩着,背包还卡在那里,从外面看,像是有人坐在里面。
      这是他在视频里学到的脱身技巧,当时觉得这辈子都用不上。
      人群是最好的掩护,他佝着腰,混在一群刚下飞机的老年旅行团中间,从出租车候车区的侧边绕了出去。
      余光扫到那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还在出租车长龙附近张望,目光停在他留下的那个背包和车辆之间来回扫。
      显然没发现他,解厄不敢泄气迅速直起身,快走几步,拉开路边一辆刚送完客的出租车车门,坐进去:“师傅,去梅亭。”
      “梅亭?那地方远啊,这个点过去……”
      “十倍车钱。”解厄打断司机的话,掏出几张现金拍在中控台上,“抄近路,开快点。”
      司机看了眼那沓钱,二话没说,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车子早早停靠在路边,始终不见人下来,二十分钟后,解厄踉跄下车,刚找到垃圾桶就吐了。
      司机师傅的车技够彪,连续变道急刹,过弯道一点速都不带减的甚至还在加速。
      他扶着垃圾桶喘了几口气,从旁边商店买了瓶水漱口。
      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八分,刚刚好。
      梅亭的门店不大,藏在一排梧桐树后面,灰砖外墙木制门,上面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梅亭”两个字,字迹清瘦有劲。
      解厄跨步走进去,刚进门便有服务生迎上来,是位身穿青灰色制服的年轻女孩,笑容得体,不卑不亢。
      “您好,请问您预约的房间号是多少?”
      “23。”解厄说。
      服务生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按在耳麦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敛光一坛,赠别角晚水一枝。”
      话落,不知道从哪走出来一排服务生,男女各半,分两列站至楼梯口处,齐刷刷地微微躬身,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老板好。”
      解厄愣在原地。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是老板吗?”
      站在最前面的服务生,工牌上写着小番,她上前几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的老板,您都好久没来了,大家都想见您呢。”
      他们在说什么啊,解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他名下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产业?
      他爸他妈留给他的,还是岁生徽干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个清楚,但小番已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往楼上走了。
      一楼是休息区,只有几张矮桌,配套放置了藤椅,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的留声机,并没有放播放音乐,墙上挂着的不是画而是字,写的是各种梅字,不同字体,不同大小,密密麻麻排了一整面墙。
      二楼是娱乐区,中间有一个开放式的空间,摆着棋桌和茶台,周围环绕着七个房间,门都关着,门牌上刻着对应数字。
      三楼则是专供办公的区域,比二楼安静,但少一个房间,只有六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能看到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
      小番在三楼走廊尽头停下来,推开左手边的门:“老板,23号到了,祝您用餐愉快。”
      门关上后,解厄站在原地没动,等了几秒,确认小番走远了,才无声地叹了口气。
      房间不大,但很舒服,窗边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上面依次摆着一坛酒,一枝梅花,以及茶壶和两盏茶杯。
      茶已经泡好了,是茉莉花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茉莉香,全是他的喜好,不过谁告诉他们的。
      解厄就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在那坛酒和那枝梅花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酒坛是陶制的,深褐色,封口处贴着红色的封条,上面写着敛光两个字。
      梅花被插在一只细颈白瓷瓶里,枝干虬曲,开着几朵零星的白色小花。
      总觉得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是温热的,泡的时间刚好,不苦不涩。
      屋里很安静,窗外是不是会有鸟叫,这间房间安静得近乎诡异,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突然还挺想关观的,那家伙话密,有他在就不无聊,这么想着,解厄向后靠在椅背上,等着23号客人,那封信里写的接头人,等着所有谜题开始揭晓。
      可等着等着,困意就上来了,昨晚几乎没睡,今天又赶了一天的路,身体早就到了极限。
      他直起身转而趴在桌上,把手臂交叉叠起来充当枕头,脸自然地埋进臂弯里。
      意识模糊之前,他想,就眯五分钟,可他醒来的时候,对面莫名多了一个人。
      意识到不对,解厄猛地抬头,手已经摸上了腰间,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别紧张。”对面的人没动,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睡了一个小时。”
      解厄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才把手从腰间拿开。
      坐在对面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寡淡,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漠然,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身穿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发白,茶杯里是满的,但他没喝,只是端起来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有人给我发消息说计划有变,”解厄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过去,“先到这和你碰面,再找玉佩。”
      那人没接信,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信封上的字迹,然后收回目光。
      “忘了自我介绍,”解厄说,“我叫解厄。”
      “单双。”
      这个名字宛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解厄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中。
      单双,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岁生徽去哪都带着的人,第一次见面时说是助理兼保镖,道路下回又改口说是朋友,总之什么说法都有,但有件事大家心知肚明,单双是岁生徽最信任的人。
      旅游团的名单里也有他,岁生徽最后一次出门,带的就是单双。
      他回来了,岁生徽没能回来。
      “你知道岁生徽在哪。”解厄收回手,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单双沉默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指尖按着照片边缘,推到解厄面前。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在哪。”单双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确实是在旅行团里,但合照完,他就让我回来了,给了我一封信和这张照片。”
      解厄低头看那张照片。
      是旅行团的合照,一群人站在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背后是连绵的山脉,天空很蓝,阳光很好,岁生徽站在第三排中间,穿着白色外套,被太阳晒得微微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在第一排最左边,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他看了二十多年,在饭桌前,在客厅里,在每一次转账记录附言里写着好好吃饭的消息里。
      是他的父亲,但照片下方印着的名字不是他父亲的名字,那行小字印得模糊,但他看得很清楚是霍归。
      解厄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是岁生徽的,捺画拖得老长。
      【看到的未必是真的,舍去眼睛才能身临其中。】
      蓦地,他想起111发来的那条信息,他留给你的每一样东西都存有信息。
      这张照片是信息,这行字也是信息。岁生徽在告诉他什么,在让他看什么,他还是没能懂。
      解厄把照片和信一起收好,装进口袋,拉好拉链,单双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阻止,也没出声。
      “这是你的了,”单双说,“我只是暂时保管。”
      解厄没有推辞,他把单双知道的信息一条一条问了出来。
      单双的回答很慢,不知道在斟酌什么,几次张口都没有说话,或许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解厄在旁边喝了一杯又一杯茶,心里早就急冒烟了。
      他心想,这事短的说不了就慢慢来,这么关键时刻居然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又是一杯茶下肚,再喝他就要吐了。
      终于,单双开口了。
      “那次旅途的终点站,我不知道是哪。”他的声音很低,“那是岁生徽自己组织的团,但里面的人大部分都互相不认识,除了霍归。”
      “我第一眼见到霍归时,也误认为是你父亲,可当导游点名时,我很诧异,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在做什么任务需要隐姓埋名,一个人即使装得再像,也会有破绽,他没有,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做事风格,和你父亲都截然相反。”
      单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画面。
      “我曾见过他把一个人拖下车,打得半死不活,就因为那个人路过时撞到了他的椅背。”
      解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时候我也半信半疑,直到我无意间上网搜了霍归的名字,得知他便是霍家家主。”
      “霍家行事低调,不轻易抛头露面,他在位已有二十一年,十九岁当家,那年他四十岁。”单双的目光落在解厄脸上,顿了顿,“你出生那年,你父亲三十五岁,他十九岁时还在因为怎么跟姑娘表白而发愁,他们之间,毫无关联。”
      解厄沉默了很久,茶凉了,他没续。
      “解家,”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知道多少。”
      单双看着他的眼睛,说:“除你之外,那些杂七杂八的陈年往事,我都很熟悉。”
      解厄觉得有点好笑,他可是解家最透明的存在,就没有比他更闲的了。
      不上班,不社交,不搞事业,每天就是雕木头,吃饭睡觉,银行卡里的钱多到花不完,但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懒得买。
      “我就一雕木头的,”他说,“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折了一朵梅花,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合上,收好。
      “喝酒吗?”他指了指桌上那坛敛光。
      单双摇摇头,拒绝了。
      解厄没再劝,他起身,走到桌前,端起那坛酒,陶制的坛子入手很沉,封条上的敛光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撕开封条里面装的却不是酒。
      坛子里塞满了防震的棉絮,棉絮中间裹着一枚玉佩,解厄把它取出来,对着光看,青白色的玉质,温润细腻,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明显只是完整器物的一半,边缘有拼接的痕迹。
      他握着那枚玉佩,掌心传来微微的凉意。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解厄说,目光还停在玉佩上,“明明很有嫌疑,但他给出的每条信息都很有用,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要听人劝。”
      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光线穿过玉质,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晕。
      “岁生徽给的每样东西,都有它的价值。”他把玉佩收好,转身看向单双,“他给我规划好了每条路线,甚至精确到物品。”
      解厄拉开窗帘,窗外是梅亭的后院,一棵老梅树,枝干盘虬,叶子落了大半,嶙峋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跟随某些人的步伐,”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总要适应一些不可能。”
      他没回头:“他制造的惊喜,往往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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