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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人     解 ...

  •   解厄没走几步又怔愣原地。
      岁家的祠堂,为什么会有他爸的灵位?
      他偏过脑袋,盯着那个写着父亲名字的木牌,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了一桶浆糊,所有的思绪搅在一起,理不清拽不动。
      不可能的,他昨天还给他爸发过消息,虽然没收到回复。
      上个月也转过账,卡里的余额多了整整六位数。
      再往前数,他妈还发过一张照片,说是在某个海边的餐厅吃饭,夕阳很好看。
      这些都是假的吗。
      解厄掏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点开通讯录,找到备注为爸的号码,拨出去。
      嘟嘟嘟……
      忙线中。
      挂断,再拨。
      嘟嘟嘟……
      还是忙线。
      他退出拨号界面,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发了一条语音过去:“爸,你在哪,给我回个电话。”
      消息发出去了,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他继续打字:【你跟我通个视频,让我看看你。】
      解厄依旧没有接收到任何消息。
      他不死心再发:【爸?】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对方不知道有没有在读消息,空落落对话框只有解厄一人绿色气泡。
      解厄盯着屏幕,手越攥越紧,心里的不安像气球一样被吹大,已经到要炸了的地步,还在拼命往里送气。
      明明已经猜到了结果,但还是想亲耳听到,想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说一句:“没事,我在。”
      哪怕是骂他也好。
      他继续拨电话,一遍又一遍。
      关观伸手,按住了他在发抖的手指:“我来。”
      解厄抬头看他,眼眶泛红,关观没多说,拿过手机,重新拨了那个号码。
      这次,对方接得很快:“喂?”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解厄一把夺过手机,声音急切:“爸,你现在在哪?你跟我通个视频,让我看看你。”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有病啊你,”那人的声音拔高了,“谁你爸啊?打错电话了吧!”
      啪,挂了。
      解厄举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整个人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他慢慢蹲下去,最后颓丧地坐在地上,地面很凉,祠堂里的香灰味还在鼻尖萦绕。
      解厄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关观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解厄闭着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其实很久以前,他爸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家里有人气,厨房里总有动静,客厅的灯永远亮着,他妈喜欢在院子里种花,虽然总是种不活,但他爸每次都会在她种死一盆之后,默默买一盆新的回来放在原处,假装那盆还活着。
      后来他们开始出差,一开始是几天,后来是一周,然后是半个月,最后一个月。
      家里能亮的灯越来越少,冰箱里的菜开始变质,扔掉,再买,再变质,最后冰箱里只剩饮料和速冻食品。
      再后面,他们连出差都不说了,只是在每个月固定的时间,往他卡里打一笔钱。
      数字越来越大,消息越来越少,从无话不说,到最后只剩下一笔笔转账记录。
      他以为他们只是忙,只是忘记了,他以为他们总会回来的。
      解厄抬起头,看着祠堂里昏暗的光线,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阴天,少许的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总是在不断被抛下,岁生徽也是,父母也是。
      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也走了,他拼命追,等追上了,人又不见了,他就这么在追赶和滞留之间来回打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他突然想起岁生徽给过他一把梳子,檀木做的,上面刻着很细的花纹。
      岁生徽说,人每天都要梳妆打扮,不论男女,头发不能乱,再不济也要用手抓两把,显得不那么邋遢,发型决定了这个人每天的生活状态。
      那把梳子他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从来没有用过,不是不想用,是舍不得。
      解厄猛搓了几下脸,把眼眶里那点湿意搓掉,手掌在脸上用力揉了几圈,再放下的时候,表情已经变了。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酸,但他站得很直。
      这事肯定有蹊跷。
      解家的灵位放在岁家的祠堂里,算怎么回事,利用出差忙碌制造假象,岁家可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他爸他妈到底是死是活,岁家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事,他一样一样都要查清楚。
      但当务之急是先出去,后面的,等他把事情捋清楚了再好好算。
      “关观。”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训练场从哪进?”
      刷卡进来后,只有这一个房间,祠堂是封闭的,四面墙,一扇门,就是从他们进来的那扇,按理说训练场的入口应该在这附近才对。
      两人分头行动,把几面墙都敲了个遍,都是实心的。
      每面墙敲上去都是沉闷的响声,没有任何空鼓的迹象,解厄连踢脚线都检查了,没有缝隙,没有暗门,任何能藏人的地方他都看了。
      关观把地面也踩了一遍,纹丝不动。
      “我们不会被骗了吧,”关观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这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训练场,卡也不是一次性的,不然他们进来后从哪出去的,长翅膀飞了还是变蚯蚓钻走了?”
      解厄的目光看向屋外的柱子。
      祠堂外面的走廊上有六根柱子,每一根都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他之前注意到了,但没细看,现在再看,那些花纹不是普通的装饰,和岁生徽书房里那幅画上的山一样。
      他走过去,伸手再次探向那些柱子。
      这次他摸得很仔细,指尖沿着纹路一点点地走,山峦起伏,线条繁复,雕刻的工艺很精细,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见。
      摸到第三根柱子的时候,他的指腹触到了几颗凸起的点,不大,比米粒还小一点,混在花纹里,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他凑上去仔细观察。
      那几颗凸起的位置很讲究,嵌在山纹的某几个节点上,看起来不像是雕刻失误,更像是故意做上去的标记。
      解厄后退两步,把六根柱子上的山纹整体看了一遍。
      这些山的纹路猛一看都是一样的,实际却大不相同,他暂且称呼它们为一号,二号,三号,经过仔细比对,他发现这些柱子的排列呈现出几种分组:213,122,311。
      而凸起的点,只在311这组纹路里出现。
      “关观,过来看。”
      关观凑过来,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
      “你知道我最讨厌的游戏是什么吗?”关观开了瓶水咕咕地喝,“就是猜谜语。我就没蒙对过。”
      解厄盯着那些数字,脑子在飞速转动:“那你应该也不喜欢脑筋急转弯吧。”
      一瓶水下肚,关观感觉舒服了些,又开始贫嘴:“如果是你出题,那我很愿意猜上一猜。”
      “爱说话,爱喝水,打一人名,猜吧。”
      “你这也不是谜语啊,跟这贴标识告诉我有什么区别?”
      解厄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区别就是你再不找出口,我们就得被困死在这,等下一批人过来给我们抓走,到时候想不认识你都难。”
      挨了一脚,关观老实了,他揉着屁股进屋,在灵位前拜了拜,嘴里还念叨着:“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如果您看我还算顺眼的话就给点提示吧。我还不想太早出名。”
      说完,连磕三个响头,祈求上苍保佑。
      不知是不是他刚刚用力过猛,磕头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香炉里的香灰被吹出来一些,洒在灵位前的桌面上。
      关观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香灰收集起来放回去:“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小辈不是有意的,下回我一定轻轻的。”
      解厄在门口看他对着灵位神神叨叨的样子,以为他中邪了,快步走过去,一个锁喉,单手把人摁倒在地。
      手上没收着劲,勒得关观脸涨得通红,狂拍地板。
      解厄松了手。
      关观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缓过来之后破口大骂:“你脑子抽风了!干什么这是,差点没勒死我知道吗!我跟你说,除了姜果的费用,你还得送我几顿火锅钱,不然我躺这讹你个大的!”
      “你刚才在人灵位前说什么呢,”解厄面不改色,“不要打扰前辈们休息,找出口最重要。”
      他把关观从地上拉起来,目光扫过灵位架,突然顿住了。
      刚才那一番折腾,灵位架被撞得移了位,有几排灵位歪了,最下面一排甚至滑出来一截。
      解厄上前扶正,准备把灵位摆好。
      他的手刚碰到灵位,脚底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地面,一下,两下,然后停了,解厄低头看脚底,他移动的是第三行第十一列的灵位,现在地板在他脚下裂开了。
      一块方形的石板向下沉了半寸,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潮湿的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关观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有啊。”
      解厄从背包里摸出手电,往洞口照了照,下面是一道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石阶向下延伸,手电的光照不到尽头。
      “走。”解厄说。
      他先下去了,留关观跟在后面,脚步没轻没重。
      石阶大概有四十多级,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手电照过去反着光,走到最后一级,空间豁然开朗。
      下面是个地下通道。
      宽约两米,高三米左右,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熄灭的火把,通道笔直地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两人沿着通道走了大概三四百米,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日光,是某种冷白色的光,像是从荧光灯管发出的。
      等走近了,解厄才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个巨大圆坑。
      直径得有二十多米,深度大约在五米左右,坑壁是倾斜的,用青砖砌成,圆坑的底部站满了假人。
      不是商场橱窗里那种假人。
      这些人形有着金属质感的躯干,关节处有精密的轴承结构,表面涂着哑光黑漆,在冷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它们整齐地排列着,面朝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倒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关观趴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缩回头,声音压得很低:“靠你了,兄弟。”
      解厄头皮有点发麻。
      他确实被训练过,但训练的时候最多同时面对三到五个假人,眼下坑里站着的,少说有上百个,而且从假人的关节结构和外壳材质来看,这批比他接触过的任何一批都要高级。
      岁家的训练场,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得多。
      他用绳子系紧袖口,蹲下去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起身的时候,他把甩棍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试了试手感。
      “关观。”他的声音很低。
      “嗯?”
      “如果情况有变,你就赶紧走,这里隔音很好,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等岁家的人发现,我们早耗死在这了。”
      关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解厄深吸一口气,翻身跳进了圆坑,脚落地的瞬间,所有假人同时动了。
      它们的动作不像机器,更像野兽,迅猛精准,不讲道理,离他最近的三个假人同时扑过来,一个从正面,两个从左右两侧。
      解厄矮身,甩棍横扫,击中最前面那个假人的膝关节,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圆坑里回荡,那假人的腿弯了一下,但没有断,速度不减地继续扑来。
      他想骂人。
      训练的假人可没有这种抗击打能力。
      解厄侧身避开正面攻击,甩棍反手抽在左侧假人的脖颈上,借力转身,右脚踹中右侧假人的胸口,两个假人被击退了几步,但马上又稳住了身形,重新冲上来。
      然而更多的假人正在朝他涌过来。
      解厄也不再留手。
      棍子卡住一个假人的脖颈,用力一掰,那颗金属头颅歪向一边,假人的动作停了,他顺手把那具躯壳推向涌来的人群,砸倒了一片。
      但后面还有更多。
      假人如浪潮般一次次袭来,比他初次接触的那批更精致完善,开始懂得变通,它们不仅会配合,还会包抄,在他攻击一个假人的时候从背后偷袭。
      解厄硬生生挨了两下,背上和手臂上火辣辣地疼。
      打不完,根本打不完。
      一定有装置在控制它们,不摧毁那个装置,这些假人会一直攻击下去,直到把他耗死在这里。
      解厄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假人,看向圆坑的中心。
      那里有一个凸起的平台,平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着红光。
      他得去那里。
      解厄向后撤步脚蹬斜坡,腰部发力控制平衡,踹翻两个挡路的假人,借力冲出包围,进入内圈。
      甩棍同时甩出去,勾住一个假人的脖子,借力让自己飞出去,在空中完成转体,脚踢一排落地。
      他上膝发力,抬起膝盖直击一个假人的下巴,左腿向上甩出,转动身体,两腿交叉拧断另一个假人的脖子,点踩假人肩膀,再转腰部,右腿劈下,同时偏头避开前方袭来的攻击。
      解厄慢慢接近中心。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震动。
      他分神了几秒,没有及时避开右侧的袭击,一记重击正中腹部,疼得他弯下了腰,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不能停。
      他咬紧牙关,一把拉住那个假人的手臂,向前一扯,反身肘击,左手卸掉它的下巴,侧身滑步,一手勾住腰侧,翻身上肩,拆分假人头颅。
      金属头颅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番打斗下来,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呼吸越来越重,手臂开始发酸,甩棍握在手里都有些吃力。
      但中心就在眼前了。
      四五个假人守在平台周围,围成一圈,把闪着红光的装置护在中间。
      解厄平稳呼吸,闪身上步。左手隔开距离挡在胸前,右掌变拳从下猛击一个假人的下颌,而后身体右转,右臂甩出,向下斜砍,击中第二个假人的脖颈连接处。
      缺口露出来了。
      他侧身挤进去,右手按下装置上的红色按钮。
      所有假人在这刻全部停住。
      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在原地。离他最近的那个假人,拳头距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十厘米。
      解厄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关观!快走!!!”
      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关观从坑边滑下来,跑过来扶住他。
      解厄的腿有些发软,但他撑住了,两人绕过那些定格的假人,从圆坑另一侧的通道跑出去。
      通道向上倾斜,尽头是一扇铁门,推开铁门,外面是新鲜空气。
      此时已经傍晚了,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解厄靠着门框,闭着眼喘了几口气。
      “不行,不能歇。”他睁开眼,声音还很哑,“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先回昌林再说。”
      两人一路小跑找到车,好在车停得不远,解厄拽着关观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
      连夜买机票从栖水赶回昌林,下了飞机又打车回家,一秒都不敢耽搁。
      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关观一头栽倒在沙发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摆手:“这辈子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我是不会再去岁家了,掉金子都不去。”
      解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算算时间,明天他该去办正事了。
      他走到沙发前,拍了拍关观,往他手里塞了张卡。
      “明天我要去连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里面是之前说好的费用,还剩些余钱,你要是没事就来这看看,住个一两天,钱不够我再给你打。”
      关观握着卡,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还有这好事!不是你要去连溪做什么,我们才刚回来,你歇歇再走。”
      解厄摇摇头:“来不及了,明天就得走。”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脑子里闪过岁生徽坐在红木桌前说那句话的样子。
      “我答应他的,”解厄说,“不会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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