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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室 “就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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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比如现在,她就坐在这里。”
周信年没有说话。
我有点着急:“那个,你就当我乱说的,我也不会想不开什么的。我知道她割脉跳河,我能接受,没事的,我就是胡乱说的……”
“何初,”周信年终于抬起了头,眼底有泪光闪动,脸色惨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刚才开玩笑的,我看不见毕无择,你别……”
周信年打断我的话,突兀道:“割腕跳河的人是你。”
“没有什么毕无择。放假那天下午失踪,跳河的人是你自己,何初。”
我不受控制地手抖,仿佛听见了什么极为荒谬的笑话:“你胡说什么……”
周信年突然扯过我的手臂,把长袖袖管掀了上去,露出下面狰狞丑陋的增生疤痕,一字一顿地说:“别再骗自己了。”
头剧烈地痛起来,就像发烧那天一样,过载的信息量冲击得让我的表情变得扭曲。
我死死盯着那条疤,在我眼前不断放大,蔓延生长在我眼底。
哦,原来是我自己。
水冷的河水漫过口鼻,四肢,耳鸣使我听不见浪花声。
那一点光亮在我眼前迅速缩小,被黑暗的河水吞噬。
我没死成。
毕无择在我的记忆中,替我抵了命。
“那我的姐姐呢?”我茫然地问出口。
周信年的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汹涌,有点像怜悯,又有点害怕。
她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说了:“何初,你真的有姐姐吗?”
我蒙了,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有的啊,她叫毕无择,她很好,照顾我安慰我,还带我去游乐园。我有姐姐啊,她一直都陪着我,何云文还讨厌她,虐待她……”
说到最后,我站起后连退几步,语无伦次道:“……我走了,我和她一起走了。”
话音刚落,我就想逃跑。
可周信年动作更快,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着上面一处皮肤问:“我问你,这是什么?”
我垂眸,那是几个圆圆的小伤疤。
“这些伤口都很旧,明显是你小时候的。”她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像是怕我下一秒挣脱逃跑,又像是怕我听不明白:“只能说明,何初,受虐待的根本不是什么你姐姐毕无择,是你。你听明白了吗?我去问了你小区的老人,他们都说,住在这里的只有你和何云文,所谓的毕无择,你甚至没见过——她在和父亲开车来你家的路上出车祸去世了,那一年你和她六岁,却一次面也没见过。”
“在你的记忆里,毕无择扮演起了保护你、陪伴你的角色,你把你受的虐待转移在了记忆里的‘姐姐’身上,从而在心理上自我保护。”
“你需要医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典型的心理创伤后病症。”
六岁的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充当睡衣的白色宽大T恤上沾了斑斑血迹。何云文已经出门了,空气里还有烟味未散。
我站不起来,两条腿被抽打得血肉模糊。于是我拖着瘦小畸形的孩童身体,努力向卫生间里的镜子爬过去,还在流血的伤口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镜子里有一个面目全非、体无完肤的怪物。
脸肿得五官都扭曲起来,嘴唇裂开,血珠往下淌,额头上破了个大口子,血糊了满脸。
都说我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要是镜子里的人完好一点,那就是毕无择的脸。
要是她没有死在路上,那她现在应该在陪着我吧。
要是我的生活里有一个姐姐,那会完全不同吧。
要是,我有一个姐姐,那挨打的,是谁呢?
我拨通了电话,平静地说:“我要走了。”
对面大概没听清,听清了也没用:“戏骨子没死就别跟我说,滚,别打过来了。”
盛夏的黄昏笼罩着这一方水面,我坠落时还可以看见水面反射到我身上的灿烂波光。
“病人身上有多处旧伤,是怎么回事?”
“哎呀医生,你是不知道她爸呀,是个家暴的短命鬼,每次来我家,说是看孩子,结果一顿打……”
河水的腥味和我儿时被困在黑暗房间中的血腥味很像,从口鼻灌进。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那那个跑遍整座城市,寻找我的人是谁?
周信年拥抱住我,轻轻拍哄道:“是我。”
心理医生姓韩,是个三十几岁的女人,跟周信年的妈妈是朋友。
韩医生给我做了检查和心理测评评估后,温和地握了一下我放在桌上的手,说:“让信年进来吧,我跟她说说情况,你去休息一下,好吗初一?”
她是个好人,连称呼都换成了“初一”,是我在检查中告诉她的。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医生,出去了。
周信年就站在门口,将近两个小时的等待,她甚至没有坐下。看见我出来,她立刻走过来:“怎么样?累不累?”
我说:“正常测试,不累。韩医生让你进去一下。”
她比我高半头,揉了一下我头发:“那你休息一下,桌上有我给你倒的热水,放了糖的。”
我拿起那杯加了糖的热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化开。
大概十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她神色凝重地坐在椅子上,弯下身用手指捏了捏眉心。
“治不了,对吧。”我淡淡地说。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没说话。
我笑了一下,说:“放弃吧,我就是烂到骨子里了,没救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面对着面,我低下头,把脑袋默默地靠在她的心口,听她的心跳。
她也低下头,伸手扣在我脑后,唇擦在我的发顶,像一个很轻的、无意的吻。
我听见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偏要救你。”
如果说我是一个天生的潘多拉魔盒,那周信年就是故事的最后,被关押在盒底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