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前请先放假》山茶花枝枝

3、吃饱了才有力气工作

　　林舜睁开眼，这次他看见的终于只是一个普通的白色天花板了。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他躺在床上，左手正挂着点滴，正一滴一滴往他身体里送可以维持他生命的东西。
　　除了太阳穴还有些隐隐胀痛，林舜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他想稍微坐起来，躺在这个既不熟悉又像医院的地方，感觉自己像只小白鼠。
　　手刚一动，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你见到谁了？”
　　男人的声音和在电话里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却没有那么冰冷。
　　林舜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和他想象中有些不一样，画面并不是灰暗的。
　　煦色韶光，微风拂过，带起帘纱像揭开了一道神秘的面纱。在金色的梦中，那个人的轮廓渐渐清晰了起来。
　　年轻的男人微微靠在窗边，手里拿了一本暗红色的牛皮小册子，看封面隽秀的字迹似乎是一本手抄的外文诗集。他面容俊秀，冷冷清清的站在那里，白衣搭配针织衫衬得人高瘦笔挺。后颈领口微微翻起，清风从细白如玉的颈间划过，带起乌黑的发梢轻扫过耳边。
　　林舜注意到男人的左耳边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烁，那是一颗海的眼泪。莹润的珍珠上方点缀着一颗清澈的蓝宝，与主人静谧如海的眼眸交相辉映。
　　男人朝林舜走过来，把手里的书放在病床边的桌子上。
　　他一只手撑着床沿，微微俯下身，海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林舜诧异的表情。
　　“你在听我说话吗？”
　　男人见林舜没有回答，微微皱眉，有些疑惑。
　　接着他伸出手朝林舜额头上碰去。
　　林舜根本还没来得及反应，等他意识到时，凉意已经通过额头从另一个人的手背上传了过来。
　　几秒后，林舜脸憋得通红。
　　男人察觉到林舜的变化愣了一下，立刻把手拿开了。还顺手帮林舜调节了一下输液管的滴速，像无事发生一样站在床边。
　　“你刚刚说梦话了。”男人说。
　　林舜一听心里一紧，不知道自己梦里都说了些什么胡话。
　　林舜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脚却没什么力气，撑起来一点又滑下去，反复几次，像极了一条滑稽的泥鳅在床上艰难地扭动。
　　男人站在一旁看着林舜自己和自己较劲，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了林舜，帮他坐起来。
　　当男人靠近时，林舜闻到了来自森林清晨的气息——青苹果的香气，像沾着晨露一般清冽。
　　林舜坐起来后，气氛变得更尴尬了。
　　林舜就靠着床板坐着，而男人则是顺手带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两人的视线正好齐平，一不小心就会对上。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林舜忍不住开口了。
　　“自我介绍一下呗。”林舜哑着嗓子说。
　　“苏予贤，给予的予，贤良的贤。”对面的人立刻回答，然后把桌上的水杯递给了林舜。
　　林舜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水杯喝了下去，当清水流过他的喉咙时，就像是干涸许久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细雨。
　　“苏予贤，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林舜喝完水捏着空杯，看着一脸平静的苏予贤问。
　　“我知道，你是林舜。”
　　苏予贤伸手，示意林舜把杯子递给他。林舜也没反抗乖乖地把杯子给递了过去。
　　“对。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林舜组织着措辞。
　　“我知道你不是他。”
　　苏予贤打断他，直截了当地说。
　　他这样，反而搞得林舜有些不知所措了。原本脑子里想好的那些划清界限的台词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苏予贤拿起桌上放着的一个苹果，低头熟练地用刀开始削皮。房间里很安静，只听见刀刃碰到果肉时沙沙的摩擦声。
　　林舜偷偷用余光打量着苏予贤。他低着头，纤长的睫毛像柔软的羽毛一样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林舜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似乎曾经也有一个人像这样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可是现在他只觉得那段记忆被放进了迷雾之中，什么也看不清。
　　林舜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慢慢地翻了个身。
　　苏予贤察觉到了他的动作。
　　“你不想吃苹果吗？”
　　林舜没吭声，他闭上眼睛想假装自己睡着了。
　　真是奇怪，刚刚明明都是什么光怪陆离的末日，怪物，神明。真的来了这个世界，却只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坐在自己床头削苹果。
　　过了一会儿，林舜又翻身坐起来用他那双因昏迷有些微肿的眼睛看着苏予贤。
　　“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比如你们让我来这里是要我做什么？”
　　病床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里面是刚切好的苹果切片，黄白色的半圆形上一颗浅褐色的种籽正在里面舒服地熟睡着。
　　“你就这么着急着想上班？”
　　苏予贤的话里带着一丝疑惑。
　　声音不大，但对一个班味很重的社畜灵魂来说，攻击力却极强。
　　“着急上班？”林舜本来有些沙哑的声音，现在又带上了一丝颤抖。
　　苏予贤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病房门被敲响了。
　　“请问，我能进来吗？”
　　一个轻盈娇俏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听起来很年轻。
　　还没等房间里的人回答，门就被人打开了。房间里的人回不回答显然并不重要。
　　冰冷的白炽灯光下走进来一矮一高两个身影，身上没有白衣，相反都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制服。
　　走在前面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姑娘，她刘海齐眉，修剪得整整齐齐，发长及腰，银白色的发丝就像山间瀑布般流下，一条显眼的淡黄色丝绸绑在她后脑勺的小辫上。
　　女孩身后跟着一个像冰山一样冷峻的中年男人。他像一匹隐隐待发的猎豹，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即使在黑色的制服的包裹下也能让人察觉到那惊人的肌肉线条。
　　女孩走到床边站定，笑盈盈地望着对面的苏予贤，却让人看不出她真实的情绪。
　　“小苏，我不是和你说了他一醒就要和我汇报吗？”女孩抱怨的说。
　　“他刚醒没多久，情况还不稳定，所以我让他先适应一下。”苏予贤回答。
　　女孩扫了一眼小桌上切好的苹果，挑了一下眉。
　　“情况说明，纸质，周三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好。”苏予贤淡淡地点了下头。
　　“林舜，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这次女孩朝林舜笑着说。
　　林舜与女孩视线对上，女孩的双眼被点上了一抹丹色，莹莹剔透如刚剥出的石榴。
　　林舜点点头。
　　“好，那我再叫人给你做一下最后的检查。”
　　女孩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药童模样的小孩背上背着和他一样大的褐色的罐子，他光着脚气喘吁吁跑到床跟前停下。
　　“手，打开！”他一边说一边朝林舜做了一个双手大大张开的动作。
　　林舜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
　　只见这小童子转身，一脚踢在了他带来的罐子上，罐子开始剧烈地晃动了起来，渐渐地这土罐子上竟然长出了一张老者的脸。
　　看见这诡异的一幕，林舜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小童子伸手用力一拽那张“土”脸上的胡须，罐子就开始嗷嗷叫起来。
　　“你个小兔崽子！不是说过不许再拽老夫的胡子吗？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快点，我赶时间呢。”小童子不耐烦地说。
　　“我呸！老夫的时间也很矜贵呢，呵呵，现在世道也真是变了。什么牛鬼蛇神，凡夫俗子也能请到老夫来亲自诊断。”说完还轻蔑地瞟了一眼躺床上的林舜。
　　“三秀，别闹了。是我叫你来的。你和苌楚现在马上给他做个检查。”女孩在一旁悠悠开口。
　　原本在激动闹腾的罐子突然安静下来了，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它有些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身。
　　看清女孩样貌后，罐子化出的老者倒吸一口凉气，胡子都快要缩到嘴里去了。
　　“小玉大人您也在这里啊。您看您不早说，我……我刚刚还睡糊涂了，我马上！马上就给这位病人做检查！”
　　被唤作苌楚的小童子鄙夷地看着一脸谄媚的罐子，轻轻啧了一声。
　　苌楚搬来了一个矮板凳，把三秀放在上面。然后他从罐子里取出了一个锦布包着的小包裹，打开里面是三根细长的银针。
　　“小师傅，你不会要用这东西扎我吧？”林舜举着有些僵硬的双臂，头顶有些冒汗地问。
　　林舜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有去过传统的中医馆，别说拔火罐针灸了，他连推拿按摩馆都没去过，最多小时候被大人逼着吃过几次中药。
　　苌楚没回答，只见他举起那三根长长银针，然后飞快地扎在三秀那张苦瓜脸上。只见三秀眼一闭，嘴一张吐出来四个连着“线”的圆盘。
　　苌楚的手一碰到圆盘，圆盘就发出“嗡”的鸣响，像蜜蜂在空中扇动翅膀。
　　圆盘在苌楚的操控下悬浮在空中，四个圆盘朝林舜飞过去，贴在了他的额头，胸前，还有两条手臂上。
　　林舜感觉圆盘贴近的地方，皮肤传来微微刺痛，像是被虫子叮咬一般。连接着圆盘的线长出了一些奇异的花叶，之后更多的藤蔓从罐子里冒出来，爬上林舜的身体，很快将他整个包裹住。
　　接着他就像断片了一样没了意识。
　　再一睁眼，四周却已恢复如初。
　　苌楚将圆盘收回三秀的嘴里，然后背起罐子准备离开。
　　临走之前，苌楚还递了一张看起来像纸质报告的东西给女孩。女孩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串发出悦耳声响的金色铃铛回给苌楚。
　　“多谢惠顾！”
　　说完苌楚就又像他来时一样，急匆匆地小跑离开了。
　　女孩盯着报告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刚刚那是什么？”林舜还有些发懵。
　　“灵识检查，你刚从另一个世界过来，我们需要知道你的灵魂和意识是否稳定和正常。”苏予贤回答。
　　“恭喜你，恢复得不错啊！报告上说你明天就能出院了，所以后天你就回来上班吧。”女孩看着呆坐在病床上的林舜说。
　　“上班？去哪儿上？”林舜一脸迷茫的看向女孩。
　　“异常监督管理局。”
　　女孩身后那个从进来就没有说过话的男人突然回答。
　　“这样吧，我来介绍一下。”女孩看着一脸懵的林舜说。
　　“我叫闳玉，现任蜀川市异常监督管理局的局长。我身后的这位是副局长王铮。简单的来说，我们的工作是负责监控和处理这个人类世界发生的异常事件。”
　　“坐在你旁边的那位是第二行动小组的副队长苏予贤。第二行动小组，是专门处理复杂恶性事件的小组，比如异界入侵，时空错乱，世界末日之类的……”
　　“而你……”女孩停顿了一下。
　　“林舜，是第二行动小组的队长。他在上一次任务当中出了意外，所以我们把你从另一个世界带到这里，因为我们需要你来继续林舜的工作。这件事只有我、王铮以及苏予贤三个人知道，在其他人看来你只是出任务时出了一点事故然后在病休。”
　　“至于其他具体的工作内容你明天出院以后，到局里来自然有人告诉你。”
　　“我难道没有拒绝的权利？”林舜忍不住问。
　　“拒绝？”闳玉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从你来到这里的那一刻，你就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们可不是什么慈善组织，会无缘无故的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你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这个世界林舜。如果你做不到，那你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林舜看着闳玉那双红色的眼睛，少女变成了一只嗜血的怪物正在凝视着自己。在那仿佛看死物的眼神之中，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
　　冷汗从他的额头滑下，他僵硬的动了动脖子，像是在点头。
　　“够了，闳玉。你没必要这样吓唬他。”
　　这声音将林舜从恐惧中拉了回来。
　　“抱歉，小苏。我只是看着他一无所知的样子，不自觉就起了坏心眼呢。”
　　闳玉又恢复了美丽亲切的少女模样。
　　离开病房前，她还回头冲林苏两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小苏，你替我好好照顾林舜啊！”
　　说完就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和王铮离开了。
　　待那两位阎王走后，林舜像一摊泄了所有力气的皮球，萎缩进被子里。
　　“你还好吧？闳玉说的话你不必全当真。”
　　听到苏予贤的话，林舜眼里升起一丝希望。
　　“那有多少是真的？”林舜问。
　　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苏予贤。
　　“百分之九十五吧。”
　　林舜痛苦闭眼。
　　“吃点苹果吧，氧化了就不好吃了。”
　　林舜干脆把眼睛也盖住，表示抗议。
　　“吃饱了才有力气工作。”
　　苏予贤淡淡地陈述了一个残忍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