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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决裂 甘棠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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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久违的睡了个好觉,叫了好几声有汜,屋里屋外找了几遍,依旧不知所踪。
有汜不见了。
下雨前的空气浑浊沉闷,厚重的黑色云层压的人喘不过气,风卷着路边的残叶飞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
甘棠小时候很喜欢这股味道,现在只觉得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粘稠的像捂住了口鼻,每一次呼吸都是火辣辣的。
甘棠渐渐从有汜离开的情绪里剥离,他原本就不是这里的人,离开是正常的。
这几天的经历就像是甘棠做的一个梦,他觉得自己好像才是暂住在木屋的人。
因为里面从开始到现在只有自己从家里带的被子,吃过的碗。
丝毫没有汜存在的痕迹。
只有多出的一只篮子,
甘棠一人在林中缓步而行,鞋底碾过枯叶,发出脆响,前几日身边还跟着个八哥,现在却安静的可怕,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甘棠感觉耳边出现两个声音,一人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昨天不是想好了吗,今天送他下山,现在在那矫情什么”,另一个还在狡辩“好歹相识一场,告别很难吗?”。
甘棠抿唇呼了口气,走就走,该死的有汜八成前几日就发现下山的路,现在是在示威吗? 还是显摆聪明,前几日就是在耍我。
刚行至路口天越发黑了,风声四起,一排排乌压压的寒鸦与黑云并行,哗啦啦的声响从甘棠头顶掠过,乌鸦枯槁的声音拉的很长,传的很远,寒鸦越是挨近神树声音越是尖锐。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几乎要飞出胸膛,甘棠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原本平稳的呼吸现在连吸口气都变得沉重而吃力。
甘棠抬眼看了眼寒鸦飞去的方向,拔腿便跑。
稀薄的空气被肺挤压榨干,面色因疾驰而变得涨红,喉咙干的像被放了一把火。
风吹的越来越大,甘棠只能不断奔跑,树枝割破衣服划开皮肉。
眼睛里四处寻觅,平日里的波澜不惊此刻被不安和忧虑代替。
棠梨树叶被吹的沙沙作响,树影婆娑间,树上数不清的寒鸦矗立,叫声未减,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唤。
有一人静静躺在那里,没有了平时里千奇百怪的姿势,只是静静的躺在树下。
甘棠几乎是摔跪在地下,膝盖和手肘被擦破。
“有汜、有汜” 甘棠轻声呼唤着身下的人。
甘棠祈祷有汜像平时一样突然睁眼吓他一跳,但事与愿违,有汜像一具了无生机的木偶一般。
甘棠小声呼唤有汜,慢慢低下头,用耳朵去感受有汜的呼吸,看到胸口小幅度的上下起伏。
还有气息,就是不醒。
一直得不得回应的甘棠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和恐惧。
一声声嘶声裂肺的叫喊里混杂着乌鸦的叫声,很快惊动了部落。
“甘棠、甘棠、、” 。
“我在这里”。
“甘棠、甘棠,你哪里?”
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痛醒的有汜来不及观察身处何方,只来得及轻轻摩擦被打的手臂。
“叫魂啊,” 甘棠端了只碗站在床边。
依旧是一脸的不耐烦,但细看之下依旧能看到有些泛红的眼底。
不耐烦的嘴脸,不温柔的动作,
有汜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怎么记得你在哭”。
“你睡了差不多一天一夜,做梦了而已,” 想的还挺美。
“哦哦,对哦,” 有汜刚醒有些蒙,脑袋空空。
甘棠把碗放在有汜手里,挪了凳子在床边坐下:“接下来,我问你答,敢撒谎,就给你下七筋八脉虫”。
有汜思考了一会,挑眉看着甘棠,一脸坏笑:“怎么那么凶,这是你对待伤患的态度”。
刚醒也还是没个老实样:“你可以试一试”。
黑糊糊液体的碗里散发一股腥臭味,好久没吃东西,有汜有些想吐,在甘棠的威压下也只敢:“好吧,悉听尊便”。
甘棠双手环抱在胸前:“为何私闯我维克禁地”。
“啊?????” 有汜很快反应过来:“哦,那棵树?”。
“嗯,我让你下山,为什么不听,还往上山走?”
“冤枉啊,我是无意走到那里。”
甘棠有些忍无可忍,拍了下桌子:“撒谎,看着我的眼睛有汜,现在不止我发现你私闯禁地,你现在在族里已经是人人喊打,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到我们这里的,到维克到底是为了什么?”
“、、、、、、” 有汜有些头疼,该怎么说我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有汜其实在甘棠没说让他离开前,就打算离开维克,耽搁好几天,不但没找到梦里的棠梨树,还被骗着当了好几天苦力,虽然乐在其中,但长时间不知所踪,老头那里八成已经知道自己“叛逃”,这几天应该有大量搜救队进山了。
“你为什么会到禁地,到维克到底有什么企图” 甘棠眼睛直直看着有汜,誓要得到答案。
不知回想到什么,有汜伸手摸了摸后颈,火辣的灼热感依旧历历在目。
自己是无意识走到棠梨树下的,到那里时还以为是在梦里。
古有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
但有汜在那里见识到了真正的独木成林可抵万木,肆意生长的棠梨树层层叠叠延伸百里,树干苍劲如龙,树冠遮天蔽日。
一直苦苦寻找的就在眼前,有汜觉得自己应该是高兴的,兴奋的,但事实非如此,心里的不安被全部放大,脚像是和棠梨树的根茎相连,他连逃跑都做不到。
唯有后颈传来的灼烧感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自己一直强行寻找的东西此刻像鬼魅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乌鸦从远处飞来,有的停在树上,有的停在有汜头顶、肩膀、脚下,有汜的背早已经被汗浸湿。
叽喳的鸟叫声,犹如一串串音符,一会如潺潺溪水般柔和,一会如神经上的锉刀,凌迟着有汜的大脑。
两股声音不断冲击有汜的大脑,头痛欲裂,喉间蓦然一腥,一股腥甜在口腔里蔓开,有汜分不清是血还是唾液,嘴巴容不下源源不断涌出的液体,张口喷出一股股鲜血溅在树上。
意识从忽明忽暗到渐渐模糊,有汜听到甘棠急切的呼喊,仿佛丢失了珍贵的宝物,有汜想开口回应,让甘棠离开这危险的地方,但摇晃的树影、混乱的鸦叫和逐渐摇晃向下倒的身体模糊了他的意识。
直到现在有汜才细细观察起周边环境,黄泥夯成的土墙,依旧是榫卯结构的床,单一破旧的内饰,证明自己现在应该在部落里面,是甘棠家里。
甘棠依旧盯着自己,眼神不复从前,带着警惕、懊恼。
他后悔救自己了吗?
“嘴里没一句实话” 有汜许久不说话,在甘棠眼里他现在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跟我走,甘棠” 有汜不知道如何跟甘棠交代,现在的自己是被动的,不安全的,如果和盘托出,没人敢保证自己是否能回家,还不如背个私闯禁地的罪。
“我有家,而且我不和骗子走”。
回家后的有汜不在梦到棠梨树,他的梦永远定格在甘棠失望后决绝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