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不配说晚安》尺树希言

4、讲座 地球不存在

　　时钟上的指针缓慢挪动着，不过眨眼之间，新换的多媒体教室里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学生们。

　　虽然现场依旧喧闹得和菜市场有得一拼，但一想到想象中失序的悲剧没有发生，方家琪就恨不得把在短时间之内解决了三百个问题的霜姐供到神坛上。

　　好不容易把要忙的琐碎事情都做完了，她刚想好好对梁拒霜发表一场爱的宣言，却发现刚才还在和摄影师聊角度问题的救星不见踪影。

　　“你怎么不进去？”

　　雨虽然停了，但是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还是让方家琪忍不住呲牙咧嘴，任凭她如何绞尽脑汁，都没有想出梁拒霜特意跑到一楼露台吹风的原因。

　　梁拒霜的背总是挺得很直，光是站着都赏心悦目，极少会像现在这样，倚靠着石柱，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可也许是风声太过萧瑟，方家琪无由来的觉得她这位十分完美的朋友，现在有十二分的不开心。

　　但对方的回话，又让她打消了那丝奇怪的念头，只觉感同身受。

　　“在背词。”

　　梁拒霜向来不施粉黛，此刻唇瓣上虽然多了一抹临时的朱红色，让本就精致的面容更显艳丽，但双眼空洞无神，像极了每一个考前一天在图书馆苦学的临时抱佛脚之徒。

　　她本来已经安排了另外一位学妹来做临时主持人，对方稿子都看完了，但负责学生工作的秦老师莅临现场不到三分钟就把人骂走了，说学妹不够好，让常年主持活动的梁拒霜顶上。

　　“也就是你脾气好，才这样忍秦三代！”方家琪敢发誓，这个迟早三十秃顶的学生会负责老师就是知道如果她在场肯定会据理力争维护学妹，才特意支开她去跑腿。

　　她越想越生气，无意间瞥到对方肩膀上还有些未干的水渍，便嚷嚷起来："刚刚你回来的时候载的谁啊，怎么那么不会打伞！"

　　梁拒霜拿走的那把伞又大又沉，前座根本不方便拿，只能是后座的人打的伞，而之前坐她后座的孙榆是撑自己的小伞回来的……

　　她这边还在头脑风暴，但梁拒霜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微小的细节，怔怔的望向远方，或许是云雾，或者是落花，过了良久才道出罪魁祸首：“卓总。”

　　答案让方家琪瞬间变哑巴了，隔墙有耳，她总不能当众怒骂学长，只好窝窝囊囊的忍着，顺便把梁拒霜借给她的外套脱下来。

　　明明她自己还在发抖，梁拒霜忍俊不禁，拒绝了：“我待会还要满场跑，不会冷的。”

　　方家琪坚持：“待会要录像的，你总不想十年之后再回味这条视频的时候，耿耿于怀自己衣服上的水渍吧！”

　　“要录视频啊……”

　　她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话，吓得方家琪连忙伸出冰凉的手去摸她额头，没发烧吧！

　　明大的校友讲座向来会录像放上社交平台，梁拒霜十分钟之前还让她过去看看摄像角度有没有偏台，怎么现在却如梦初醒，摇了摇手里的面包，像饿昏了头。

　　方家琪没好气的给她拿了一瓶水，让人别噎着了，而梁拒霜只是笑笑，收敛起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似乎从未因为见不得光的情绪滋生而惆怅。

　　在她们看不见的新媒体教室门口，程风爻也给自己拿了一瓶水润喉，一边喝还不忘一边揶揄对方：“我刚刚从你助理那听到你们光彩的十五分钟，真是精彩绝伦。”

　　当主角是那个说话极度直白，格外追求效率的卓郁离，比起他为什么会被困在保卫室，程风爻有些诧异他的新助理居然还能安然无恙的立在原地。

　　虽然助理看上去比吃午饭的时候憔悴了十岁，但程风爻拍了拍他的肩膀，卓郁离只是让他安静的想一下自我的存在究竟给世界带来了什么价值，没有用上更直白的形容，已是幸运。

　　高大的男人冷哼一声，他没有必要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斥责今后不会再见的人身上。

　　程风爻见他面色不虞，生怕大少爷把火发在待会的学生问答环节，连忙道：“对了，我来负责提问环节吧。”

　　卓郁离对安排没意见，他从小就不需要学会委婉的表白自己的意见，因而不能像对方一样熟悉见人说人话的步骤，也符合常理。

　　但程风爻从来不会做不符合交换原则的买卖，于是他心下了然，笃定道：“本来让我们每个人准备一个小时演讲，但是你完全忘了，所以准备待会的演讲临时发挥，所以需要我讲多一点，剩下的时间你再用提问填满。”

　　他看了眼腕表，不紧不慢的借题发挥，戳破程风爻的嬉皮笑脸：“或许我的助理应该调岗去你那里，毕竟他十次出门九次出错的性格和你这位不着四六的人在一起简直是绝配。”

　　怕嘲讽不够直白，卓郁离又郑重的补充了一句：“以毒攻毒，说不定一不小心就发现高斯定理了”

　　程风爻听得手痒痒的，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和秘书合谋干掉老板，刚刚准备活动筋骨，就被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

　　“两位学长好，我是待会活动的主持人，这边再确定一下最后的流程。”

　　说话的人是一个长发女学生，身材清瘦，五官精致之余又不显得俗气，在人群中定是令人难以忘掉的存在。

　　程风爻顺势扶了扶眼镜，他记忆力很好，如果见过这张脸绝对不会忘记，便好奇道：“刚刚那小姑娘呢？”

　　他总记得刚才的主持人个子小小的，不像眼前这个姑娘，穿了平底鞋也只堪堪比他矮一点。

　　“老师那边有些突发的学生工作，她过去帮忙了。”

　　滴水不漏的答案，程风爻不疑有他，卓郁离全不在意，三人很快的对了一遍流程，女生说话的声音很清脆悦耳，让人难生厌恶。

　　“对了，你刚刚怎么脱困的，骑车过来的吗？”

　　新主持人跑去拿麦克风的时候，程风爻又开始闲着没事干的说话："你肯定不会自己骑车，不还是靠你那个助理，所以别老是怼人家，下次他把你摔地上。"

　　卓郁离有点难以理解程风爻为什么不凭借自己的创作力去进军艺术届，反而屈才于铜板之下。

　　但对方自以为有道理的嘴脸又让他忍不住反驳：“坐学生的车后座。”

　　现在已经不是八卦大少爷为什么下凡坐后座的时候了，程风爻忍不住心疼那个未曾谋面的倒霉蛋，居然可以忍耐身后坐了一只属霸王龙的刺猬。

　　“谁啊？”

　　没说出的后半句是，究竟谁那么倒霉啊！

　　男人的手指指向不远处，卓郁离的手掌和他的身高匹配，很大，骨节分明，远远瞥过去，像是随意的把那个新认识的女子握在手心。

　　这不是刚才还站在这里的主持人吗？

　　程风爻这下真的被卓郁离神奇的处世态度震撼住了：“你刚才态度那么冷漠，我还以为你也是刚刚认识她。”

　　“我态度哪里冷漠了？”

　　卓郁离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没有人能在他这里拿到特殊的待遇。

　　他自幼便深知，地球不存在离开谁就无法自转，正如他卓郁离的生活里不会发生“离开了谁就会无法生活”这条悖论。

　　见过又如何，那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外表可以得到较多大众认可的人而已，一撇一捺，仅此而已。

　　程风爻愈发不解这个完全不遵循任何世俗礼仪怎么活到现在这个年纪，当年怎么追到高傲不可一世的林家小姐。

　　他眼看梁拒霜走远，才敢放开声音：“你没看到人家裙子都还没干吗，肩膀都有一块湿的，你怎么还让人家小姑娘载你？”

　　这分明不是他的问题，卓郁离想，况且那女学生比他的新助理聪明多了，甚至比十个程风爻加起来还要懂得什么时候闭嘴，怎么会因为他坐后座就不小心弄湿自己的裙子。

　　他正准备好好的反驳程风爻一番，可惜讲台上响起声音。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两位学长上台！”

　　台下的垃圾终于清理完了，孙榆放下扫把，忍不住吐槽：“这个讲座就三个小时不到，这些人怎么好意思扔下那么多瓶瓶罐罐！”

　　她手里立刻被塞了一瓶奶茶，是笑嘻嘻的方家琪：“学妹别生气，请你喝奶茶！”

　　留下的学生大多在帮忙善后工作，此时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不知谁先开口：“刚刚谁骗我卓学长不帅的，这不超帅的好吧！比网上搜出来的照片帅多了！”

　　此人的发言立刻被隔壁的朋友嘲笑：“是谁在讲座开始之前还一口一个卓始创始人，卓始老板，生怕把别人说年轻了。”

　　孙榆也挤过去叽叽咕咕：“卓学长不是才毕业了两年嘛，风华正茂的23岁，可别把他说老了。”

　　方家琪完全搞不懂这群年轻人，她压低嗓音，对坐在旁边猛敲电脑的梁拒霜道：“怎么那么多颜控啊！不要光看脸好吗？你不觉得卓郁离这个人很恐怖吗？”

　　在刚刚的学生问答环节，另外一个主讲人程风爻本来回答得好好的，直到卓郁离突然拿起话筒，说提问者“不知道为什么要浪费彼此的时间问这个问题，问出这个问题既是对观众的不尊重也是对主讲人的不尊重，可能是靠着只学会尊重自己才考进明大”。

　　“那个小哥直接被他喷得离场了，真的是惨。”

　　只要稍微和对方换位思考，方家琪就忍不住觉得卓郁离说话不留情面，但此话一出，也有人替卓总挽尊：“但是那男的直接问卓总，说你们公司在泡沫晚安之后就沉寂了，是江郎才尽还是伤仲永，这样说话也太离谱了吧！”

　　两方各有各的道理，最后决定让一直置身事外的梁部长做裁判，方家琪见梁拒霜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脑屏幕，眼都不眨，便轻轻摇起她的肩膀。

　　梁拒霜轻轻合上电脑屏幕，在周围一圈脑袋的压迫之下，话语游刃有余得像卓始科技官方发言人：“学长不是说了，今年就会有结果吗？”

　　得不到定论，其他人便作鸟兽散，只有方家琪还不甘心，定要梁拒霜站她这边。

　　而对方只是笑笑，随后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没有人看见她刚刚在浏览的网站，是卓始科技的实习生招聘页面。

　　正如没有人相信，在梁拒霜听见卓郁离那句斩钉截铁的“今年就会有结果”之际，她的心中就开始无条件的相信对方。

　　台上的男人表情再冷淡，说到自己专业的领域时，眼睛依旧是亮晶晶的，就好像很多年前，在舞台上的那个人一样。

　　梁拒霜想，他们不愧是表兄弟，连爱一件事情的神情也能如出一辙般虔诚。

　　不同的是，那个人是在表演，而卓郁离只是在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