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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灵香深院藏机锋 冤枉。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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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怀荆翻过墙头离开的时候,瓦片磕了一声。
夜里四下安静,这一声格外清楚。息夷站在院子里,听着瓦片响声顺着屋脊往远处骨碌碌滚了七八下,消失在夜风里。
这些天灵香楼里外想要拉她出去的手太多,她只要站在这处小院子里不动,就不会出事,
可今晚她自己把手伸出去了。
她把酒壶搁回窗台上,转身要进屋,后脖颈上的汗毛忽地竖了一下。
这种感觉息夷太熟了。
“出来吧。”
院子里没动静。梅树的枝丫被风拨了一下,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弘澈。”
又等了一会儿。
墙角的阴影里头悄没声地走出一个人来。
说是走出来都抬举了,那人像是从墙皮上剥下来的一样,前一刻还跟砖石浑然一体,后一刻就站在了月光底下。斜背着一只琵琶,嘴角挂着一丝看了半天好戏后心满意足的笑意。
息夷瞥她一眼:“堂堂云大小姐,现在改行当别人院墙上的砖雕了?”
“我又没藏。”云肆把琵琶搁到石桌上,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语气闲闲的,“是你自己不往那边看。”
“好一个没藏。你站在墙角敛了气息,我拿什么看?”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云肆端起息夷的酒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多好玩儿,看你被一个小屁孩缠了小半个时辰,还缠赢了。”
息夷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全听见了。”
“基本上。”云肆一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你的院子,你的客人,我总不好意思出来搅局。”
息夷瞪了她一眼。
云肆哈哈乐了起来:“这小孩是挺能说会道的,但你也太快被说服了。”
“你跟他们有什么不同?”她学着息夷的语气,腔调拿捏得有八分像,“你要是真不想去,往后再追两句就堵死了。这可不是你平时吵架的水平啊,你故意给人家小孩留口子。”
云肆啧了一声,摇摇头。
“我没有。”
“你就是有。”云肆绕着圈摩挲酒壶的壶盖,半天也不喝一口,“你就等着那小孩给你递台阶呢。”
息夷瞧着她,嘴角往上一掀:“你猫在墙角听了小半个时辰,一声没吭。你要觉得我不该答应,出来挡一句的工夫都没有?”
云肆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没挡。”息夷不紧不慢地接上,“你也想让我去。”
“我想让你去跟你自己想去,是两码事。”
“不喝别碰。”息夷一把夺过铜酒壶,“结果是一码事。你就甭装了云弘澈。”
云肆憋了一会儿,换了个话头,声音里掐着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息夷抬起眼皮看她。
“我就知道你要提这个。”
“我的天,你拉了!你竟然真的伸手拉了!”云肆再也绷不住,笑得肩膀直抖,“平日里谁拍拍你肩膀你都要瞪人家两眼,结果叫一个从排水沟钻进来的野丫头拽着你拉钩!”
“你蹲在墙角偷听了小半个时辰连个屁都不放,还好意思笑话我。”息夷一句话堵回去,“我好歹是正脸对人说话。”
云肆被呛了一下。笑是收住了,嘴角的弧度却没下去。
“说正事。”云肆靠到梅树上,换了神气,“东巷那个暗桩,那小孩说给撂了。宫里的人?”
“是。新换来的,见过两面。”
“这小孩手脚倒还行。那人明天醒了,头一件事就是上报。灵香楼这头怎么说?”
“由他交代去。灵香楼里的人说没见着陌生人,就是没见着。”
云肆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您这叫包庇。”
“叫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置。”
云肆看了她一眼,没再追这个。
但息夷没打算放过她。
“那小姑娘是图翟嫂好过来,你呢,你图什么,把我架上去了,你有什么好处?”
云肆把头靠在树干上:“你在这院子里弹琴弹到死,能弄明白那四个人怎么好的吗?你要出去,就得有名分。名分从哪来?总不能从排水沟里钻出来一个。”
息夷没被逗笑:“弄明白了能怎样?弄不明白又能怎样?”
“弄明白了,能救更多的人。弄不明白,”云肆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把方才徐怀荆的话原样还了回来,“那也比一个都没有强。”
息夷嗤了一声:“你今晚是跟那小孩串通好了来堵我的?”
“冤枉。人家是从排水沟钻进来的,我是从正门走进来的。道不同。”
息夷退了一步,跟云肆并排靠在树干上,深深叹了口气。梅树不粗,两个人靠着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远处灵香楼前厅的丝竹声隐约传过来,热闹得很,跟这个小院子像是两个世界。
息夷走回房间把若拙琴提出来。
“去回音廊。”
“嗯?”
“粥棚那天弹的东西,我过一遍。你来听。”
“现在?”云肆往天上望了一眼,“都快子时了。”
“你白天在宫里,晚上嫌晚,那什么时候?”
“你这是求我帮忙?”
“你自己不也想弄明白?”息夷头也不回地往廊下走了,“你要是不想,就回屋睡觉去。”
云肆在树底下站了片刻,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白发尾巴在暗处甩了一下,没了。
她弯腰把琵琶从石桌上捞起来,往背上一挎,嘴里嘟囔了一句:
“非得叫人摸黑跟着,打个灯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