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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音廊中试弦歌 天杀的,你 ...
灵香楼地底下有一层,寻常人不知道。
后院杂物堆旁立着一扇柴房门似的旧木门,漆皮剥了大半,跟空酒坛子和破笤帚挤在一块,浑然天成。楼里大半的乐伎路过这儿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当底下存的是陈年花雕,顶多馋酒的时候多瞥一眼那把铜锁。
息夷摸出钥匙,对准锁眼,手上顿了一下。
那扇门她推过不知多少回了,闭着眼都摸得着门栓在哪儿。可今晚她盯着那把铜锁看了片刻,才把钥匙塞进去。
身后的脚步不紧不慢。云肆跟在后头,没吱声。
门轴嘎吱叫了一声。石阶又陡又窄,两壁嵌着铜灯盏。陈婆子续油勤快,灯芯常年不灭,晕出一道黄汤似的光路来。越往下走,上头的声儿就越远。丝竹也好,人声也好,一层一层地剥走了。等踩到底,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和心跳,旁的什么都没了。
“怎么不拿你惯弹的乘虹?”云肆问。
“粥棚那回带的是若拙。”
云肆没再接话。
沿石阶下去是一条弧形长廊,这便是灵香楼的回音廊了。
说是廊,其实更像一个横卧的大瓮。墙壁不直,朝里微拱,通体拿三合土糊了面,上头嵌满了大大小小的铜片和空心陶罐。这些玩意儿搁在别处都是不值钱的废铜烂铁,搁在廊里却是命根子。凡是在回音廊里响起来的乐声,都得被洗一遍。毛糙的褪干净,余音揉碎了往四面弥散,最后裹成一大团,从脚底板一路灌到天灵盖上头去。
息夷小时候管这儿叫“肚子里”。
头一回被领下来的时候她才四五岁,站在廊中间,四面的弧壁往上拢,灯光昏黄,像被什么大活物吞进了肚子。她当时吓得直往陈猛身后躲,陈猛那个大块头蹲下来,一只粗手拍她脑袋,声音瓮瓮的:“别怕,你娘要弹琴了。”
后来息肃肃不弹了。陈猛也不来了。这地方就空了下来,成了息夷一个人的。再后来她领着云肆来,两个人从十来岁练到现在,地上有块青砖都被云肆的鞋底磨出了一道浅槽。她弹琵琶的时候习惯拿右脚跟点拍子,七八年下来,砖面都踩凹了。
息夷把若拙搁在廊中央的琴案上,坐下来,云肆也坐到她斜后方惯常的位置上,把若冲从布套里取出来搁在腿上。
谁也没吭声。
刚才院子里那一架还搁在空气里没散干净,两人各自校了一阵弦。零零碎碎的拨弦声在廊里头弹来弹去,两只鸟各叫各的。
云肆把弦面一拍:“弹。我听。”
息夷坐定了。两手搭上琴弦,掌心凉飕飕的。
前几个音落下去很轻。指尖在弦上一拨,声音贴着琴面走,被弧壁接住,托了一托,慢悠悠地绕回来。
然后她开口唱了。
“冬雪拂过鬓染霜,似轻叹弥漫苍茫。
你曾策马踏天过,翩翩而立世无双。”
嗓音不算亮,带一点哑,可那点毛糙搁在这曲子里头反倒熨帖。
息夷弹得很小心。
“我也曾仗剑四方,也曾凝眸望斜阳。
而今掩门归樵唱,偏教孤影立寒塘。”
那种感觉又来了。跟粥棚那天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散,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包裹着拽进来。
“愿伊人安康,愿莫再彷徨,”
身后突然有声音进来了。
她没让云肆弹,云肆也说了“我听”。可若拙的声音就这么切进来了,尖锐,锋利,一下子劈开了若拙铺在廊里闷沉的底。
“愿冬风知我意,吹散眉间沧桑。”
两路声音碰在一块儿,硬碰硬地撞。撞上弧壁,折回来,再撞,再折,满廊的铜片跟着嗡嗡地抖。
收不住,云肆在被她拽着跑,琴音被拽得七零八散。
“愿弦音悠长,愿月色清光,
愿岁岁常相守,朝夕皆可——”
身后传来一串刺耳的杂响,在弧壁上来回冲撞了好几个来回才消散。
息夷的演奏戛然而止。
廊里一下安静,空气重新变得干冷。
息夷转身看她,十指搭在琴弦上,指腹压得发白。
琵琶还搁在云肆的膝头,但她的右手撤开了,在身侧不停发抖。她脖颈上青筋鼓着,额角全是汗。
“怎么了?”息夷嗓子发干。
云肆没说话,盯着自己的右手看。
“云弘澈?”
“你刚才干了什么?”
“弹琴。”
“你对我用摄心术!”
“没有。”
“那你跟我解释,为什么我刚刚魂儿都差点没了?”云肆声音压得很沉,“我听你弹了八年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息夷张了张嘴,手还在抠着冰凉的琴弦。
“我的手自己在动。”云肆向她摊开右手手掌,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我人在被你拽着跑。”
“我没动过摄心术。”息夷盯着云肆,“方先生教我的那些路数,什么律制,什么气口,什么运气,我一样都没用。粥棚那天怎么弹的,刚刚就是怎么弹的。”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廊里的灯火在跳,把她们的影子在弧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灯光底下,那块灰绿的玉静悄悄地嵌在琴额里,里头的血线细得像蛛丝。
“这琴不对。”云肆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息夷伸手在琴额上点了一下,指腹贴着玉面:“若拙跟乘虹手感很不一样,跟我见过的每一张琴都很不一样。”
“你知道有问题还弹给我听?”
“不弹给你听我怎么知道它有什么问题?”
两个人互瞪了好一阵,谁也没服软。
“这琴是今年你娘生辰送你的?”云肆问。
“嗯。”
云肆站起来,把若冲往墙上一靠,走到琴案旁边,低头看若拙。没伸手碰,只是弯着腰凑近了端详琴额上的那朵玉莲花。
“我之前就想说了,这块玉不是寻常料子。”她说。
“怎么讲?”
“我家有颗珠子是类似的成色,灰绿底子,带血丝,透光但不透亮。云友津说这种玉石极罕见,几十年前有人从罗刹国带过来几块。他手里也只有一小块碎料,还是跟人换的。”
“什么人?”
“不知道。他没说。”云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娘也没跟你说这琴是哪儿来的?”
“我问过两次。她只说‘该是你的’。旁的一个字不多讲。”
“息肃肃的脾气。”云肆嘟囔了一声。
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阵。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不愿给人治病了。”
息夷一摊手,意思是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云肆往琴案上猛一拍:“天杀的,你打算拿那个村子里的人试。”
“你有更好的法子?”息夷反问。
“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这琴是怎么作用的!”云肆手撑琴案,直直看进息夷的眼睛里,“你连自己什么时候在拽人都摸不准,就敢往病人身上招呼?”
“可总要试,”息夷咧了下嘴,“你刚刚自己说的,我在这院子里就算弹琴弹到死,也弄不明白那四个人怎么好的。”
云肆沉吟半晌,说:“让我弹。”
息夷让了位。
两个人换着乐器玩本是常有的事,云肆的古琴底子不差,起码比息夷弹琵琶强出一大截。她坐下来调了调弦,把《愿》的头一段从头到尾弹了一遍。
指法稳当,节拍精准,该走的走该收的收。若拙在她手底下规规矩矩地响着,直至一段弹完。
息夷摇头。
“什么都没觉着。”
“我也什么都没觉着。”云肆眨眨眼,“但你刚刚差点把我脑子搅成浆糊。”
息夷的脸色不大好看。
云肆起身去拿琵琶:“再来一遍。这回我从头跟你。”
“你不怕?”
“还行。”云肆把若冲搁回膝上,拨了一下弦,清亮圆润的声响,“主要是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万一你魂儿又被拽跑了呢?”
云肆一听这话打了个激灵:“那你就看着我。”
息夷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
然后她把手搁回琴弦上了。
若冲的第一声几乎是贴着若拙的尾音进来的,起手三句还算太平,像两匹马勉强并辔而行。
可走到第四句上,两路劲儿就开始绞在一块儿,谁也不让谁,跟拔河似的。弧壁上那些铜片嗡嗡嗡地抖,廊里的灯焰被震得一明一灭。
两路声音往相反的方向拧成一块,息夷咬着牙往回收,震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她回头看了一眼。
云肆还在弹。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段弹完,两个人同时松了手。
息夷回身问她:“你没事?”
“倒是没事。”云肆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但我不是在弹琴,我是在跟你的琴声打架。”
息夷低头看着琴弦,沉吟了半晌。
“我有个猜想,”她开口了,“但我说不准。”
“说。”
“两路声音打了一架,谁也没赢。那要是不打呢?”息夷抬手比划,“摄心术靠的是引导。一个人的声音引导另一个人的神魂。可要是有两个声源,一个在底下走,一个在上面走,两路声音把人夹在中间……”
“那就不是引导了,是裹挟。”云肆接上来,“再来一遍,我从第二段切进来。前头你先铺路。”
息夷的手重新落上琴弦。这回她弹得比前两次都慢,像在趟一条不知深浅的河。
头一段弹完,云肆切进来。
这一回她没拧着干。
若冲的声往下压了半分,不去顶若拙的音头,也不去追它的尾音,而是顺着那股子沉闷的劲道走。像在急流里放船,不劈浪,借着水势往下滑。
刚一搭上,息夷就觉出不同来了。
方才对着干的时候,浑身的力气都拿来抵抗,跟推磨似的费力不讨好。这回一顺,那股从弧壁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声浪不再打架了,像是一大捧热水,从脚底板一路往上漫,漫到胸口里头嗡嗡地震,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她的手指在弦上走,带着若冲走了七八个音,两股声音黏在一块了。息夷心神一松,差点没收住。
她使劲维持着清醒,告诉自己每一个指法每一次拨弦都是自己要弹的,不是被琴牵着走的。
两路声音叠在一处,若拙沉,若冲亮。声音从弧壁上弹回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一路是琴,哪一路是琵琶了。搅在一块儿,像一匹织了暗纹的锦,带出一丝叫人头皮发麻的舒适。
息夷的后背冒了一层薄汗,但手还算稳。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在廊里绕了三圈,才慢慢散掉。
两个人同时吐了一口气。
她转身去看云肆。
云肆看起来有些累,手指微微打颤,但面色如常。
“这回怎么样?”息夷问。
“脑子是清的。手也是自己的。顺着走我这头是没什么事。”云肆绕了绕手腕,“你弹的时候什么感觉?”
息夷想了想。
“得一直收着。”
“收什么?”
“说不上来。像拽缰绳,松了紧了都不行。“息夷看着自己的手指,”方才有一瞬我差点没收住。”
云肆看了她一眼。
灯光底下,息夷的额角沁了一层细汗,两只手搁在琴弦上,十根手指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再来再来。”云肆拍拍琴。
后半夜。
陈婆子来给铜灯盏添了两回油。每回下来都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看两人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两个人合了多少遍已经记不清了。
云肆把琵琶搁下来,揉了揉手腕。
息夷也停了手,把手指在膝盖上活动了几下。长时间按弦,指腹上的旧茧被磨得发疼。
云肆站起来,把若冲重新装进布套里,往背上一挂,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晁宁村,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看着你啊。”云肆笑了一声,“你真以为那个小孩有多大本事吗?”
又加了一句:“顺便看看我们息大夫是怎么弹琴救人的。粥棚那次错过了,实在可惜。”
息夷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今晚睡这?”
“嗯,明早我去跟宫卓说一声,这两天陪你多练练。”
“好。”
“息百野。”
“怎么了。”
“那小屁孩有一句说得倒挺对的。”
“哪句?”
“你确实缺一把刀。”
云肆说完没等她回话,脚步噔噔噔地顺着石阶往上走了。
息夷一个人坐在回音廊里。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弧壁上,拉得又长又薄。她低头看着若拙。琴额上的玉莲花静静地亮着,灰绿的底子里头的血线又暗下去了。
她伸手拨了一下琴弦。
弦音在空廊里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味儿,带着墙壁上所有铜片和陶罐的余响。
“娘。”她对着若拙念叨,“你到底给了我一个什么怪物?”
琴没法回答。灯芯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弧壁上抖了一抖。
回音廊里寂静一片,阴冷的空气顺着脚踝往上爬,息夷的呼吸发紧,身体像在坠落。
上面传来云肆的声音,隔着那扇破木门冲底下喊。
“你把我铺盖扔哪去了?我半天没找着!”
然后是陈婆子的声音:“哎哟云姑娘您还没走呐?”
“不走了。劳您帮忙倒碗茶,别太烫。”
“这是给您的还是给息小姐的?”
“两碗。放门口就成。”
息夷又坐了一会儿,把若拙抱起来,顺着石阶往上走了。
推开那扇旧木门,夜风扑了一脸。后院里月光清清冷冷的,杂物堆的影子横七竖八。云肆已经端着碗坐在台阶上了,热气从碗沿上冒出来,把她半边脸都模糊了。
旁边的地上搁着另一碗。
息夷把云肆的铺盖翻出来扔床上,走出门,端起地上那只碗喝了一口。今年的芽茶,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谁也没说话。
远处更夫的梆子响了。两下,三下,四下。
四更了。
第二首曲子是息夷观粥棚人来人往所作,也是治好了四个泥胎病患的曲子,《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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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音廊中试弦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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