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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独守晁宁盼人归 我切的时候 ...

  •   半夜三更,徐怀荆顺着息夷指的那条旱渠摸出了城。
      野地里露水重,把那件浅色旧外衫的下摆打了个透。徐怀荆把外衫往里裹了裹,抬眼往西南方望,晁宁村还远着,脚程快些,天亮前应该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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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之前,那一夜徐怀荆并不知道自己将落脚何方,她只知道跟着段盈这个女人走。
      段盈背着粗布包袱在前头开路,她就在后面跟着,一路上没说几句话。
      这女人在丐帮也算一号大人物,外号“七步追魂”,使得一手好棍法。如今五十多岁的人了,两鬓花白,可那双眼睛仍旧锐利。路边的草丛,远处的坟包,头顶的雀儿,没一处不防。
      进了晁宁村,走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跟前,段盈停了。
      “今儿就这儿。”
      徐怀荆往里瞧瞧那庙。山神像让人砸了半边脸,露着里头的泥胚子。供桌底下蜘蛛网结得跟帐子似的。
      段盈走进破庙,把包袱往地下一扔,摸出火折子点上灯。灯芯嗤嗤响着,照出她半边脸,脸上的褶子深得跟刀刻的一样。她靠在门框上给徐怀荆指了块地:“睡,明天去找你方叔。”
      方叔全名叫方崇义,是丐帮大勇分舵的舵主。大勇分舵就在京城里头,段盈带她来过一次,那时候徐怀荆才六七岁,走路一步三蹦跶,看见什么稀奇玩意都要上去瞅两眼。段盈手紧紧牵着她,两人都攥出一手的汗。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她想要一个拿刀将军的糖人,段盈不给她买,给她挑了个拿棍子的,撂下一句:“棍子实在。”
      这会儿徐怀荆没选段盈指的那块空地,把包袱扔到段盈的包袱旁边,短刀塞在底下,裹着斗篷躺了下来。
      段盈还抱着个粗棍子站在门口瞪她,徐怀荆懒得跟她在这大眼瞪小眼,索性把眼一闭。
      这一闭眼,就看见了火。
      霜鹭滩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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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本是个寻常夜。沧州秋深,霜鹭滩的芦苇荡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当时是亥时三刻,正是月黑风高的时候,徐怀荆正蹲在外围的哨位上跟弟兄们啃干粮唠闲嗑。她吹牛说自己昨儿一棍子挑了三只野兔。众人不信,正要打赌。
      便是这一刻,听见了铁器落地的声响,从滩心总舵那头隐隐传过来。
      “敌袭!——”
      紧接着,整片芦花荡子到处都在响,喊声骂声哭声搅成一团。她跟弟兄们拾起棍子就往里冲,等跑到半路的时候,火光已经把半边天烧成了白昼。
      段盈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反方向跑。
      “段盈,我爹还在里头呢。”徐怀荆要去挣,挣不开。
      “跑。”
      “发生什么了?”
      段盈不回答,只说让她别回头。
      然后她们就真的没有再回头。
      后来的事是断的。有人说余策帮主死了,有人说绿玉杖不见了,有人说丐帮散了。这三桩事每一桩都像晴天劈下来的炸雷,可徐怀荆连个响声都没听全。余策是她爹,爹怎么死的她不知道。绿玉杖是丐帮镇帮的圣物,圣物去了哪儿她也不知道。丐帮是她自打生下来就在的地方,帮怎么散的她更不知道。
      她只知道段盈拉着她一路往北跑了大半个月,白天走小路,晚上歇荒庙,段盈连觉都不敢睡踏实,每隔一阵就要起来在门口站一会儿。
      然后她们到了晁宁村。
      然后段盈就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徐怀荆睁开眼,山神庙里只剩她自个儿。
      她绕着破庙的门框里里外外看了半天,试图在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能找出一道新画上去的横杠。在门框上划一道横杠是丐帮的老规矩,意思是“我走了,等我回来”。
      段盈用了大半辈子的暗记,这次没留。
      徐怀荆在村里村外找了三天。从井边到渠口,从树林到驿道,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什么都没找着。
      这个人走着走着,被风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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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的翟嫂是村子里第一个搭理她的人。
      那时候徐怀荆干粮见底了,正蹲在庙门口发愁。她盘算着是去赊粮还是去偷粮。赊粮得编身份,偷粮得踩点,两件事都麻烦。她还没想好先干哪一件,翟嫂就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了。
      粥稠得筷子插上去不倒,上头窝着一颗咸鸭蛋。
      徐怀荆端着粗瓷碗愣了一会儿。
      “愣什么,趁热。”翟嫂笑着拍她脑袋。
      徐怀荆低头扒饭。
      她没说谢,嗓子眼儿堵着,怕一开口声音不对。
      翟嫂四十出头,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不让她客气。翟嫂儿子去年在战场上死了,她男人知道后没多久也死了,她就平时编些筐拿去城里卖。徐怀荆见她老一个人,就上去帮衬。
      她就那么在翟嫂家住了下来。倒也不是想留,只是段盈没回来,风亭那边没消息,她走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万一方崇义跟那把火有牵扯呢?现在除了段盈,她谁都不敢信,谁都不敢认。
      她不是没想过回沧州,甚至做梦都想杀回去看看。她白天去风亭摸那几块水里的石头缝,夜里就在山神庙里磨刀。短刀在青石上戗戗地磨,磨得能吹毛断发,却不知道该往谁的脖子上抹。段盈大半个月来死死按着她的肩膀,叫她在泥里趴着,别露头。于是她就只能像个残废的丧家犬,缩在这偏僻的村子里。
      没有线索,连个拼命的靶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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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妞儿是头一个缠上她的。
      那丫头扎着麻花辫,嗓门比芦花鸡还亮,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见她就两眼放光,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你谁啊?”
      “你从哪来的?”
      “你眼睛咋了?”
      中间连换气都没有。
      徐怀荆摸了摸左眼下那道竖疤,随口糊弄:“菜刀切的。”
      “切菜能切着眼睛?”
      “我切的时候低着头,菜刀拿反了。”
      田妞儿才不信。眼珠子滴溜一转,又瞄见了她腰间的短刀。
      “那个也是切菜的?”
      “那不是,专切小孩。”
      田妞儿嗤地笑了一声,拿看傻子的眼神看她。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编吧你接着编”。
      这丫头行。徐怀荆心里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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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田妞儿就领着一帮小崽子杀上了翟嫂家的门。二狗,宝儿,陈小,丛娃,还有几个对不上名的。呼啦啦一片,跟赶集似的。
      徐怀荆正低头缝宝儿那只磨破的鞋底。针线活她做得一般,针脚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可宝儿只有这一双鞋,因为鞋烂了正在哇哇哭,总不能让孩子光脚哭着跑。翟嫂在旁边乐呵呵地看她缝。
      二狗凑过来,压低嗓门,一脸做贼的神气。
      “怀荆姐姐,最近岱山那边出事儿了你知道不。”
      “嗯?”徐怀荆手里的针顿了顿,“不知道,什么事儿?”
      “我昨晚上听我爷说的,说有一个穷凶极恶的贼人,把云氏的天珠给偷了!”
      陈小一脸好奇:“天珠?那是什么,天上的珠子吗?”
      田妞儿嫌弃地白了陈小一眼:“云氏的宝贝,当然是治病的啊。”又眼睛亮亮地看着徐怀荆,“怀荆姐姐我说的对不对?”
      徐怀荆嘴角一勾,把缝完的那只小鞋当醒木往桌上一拍。
      孩子们的脖子一齐伸长了三寸。
      她清了清嗓子,把脊背一挺,下巴一抬,那股子说书的架势立刻就来了。
      “列位且住!今儿个咱不讲江湖快意恩仇,不表朝堂风云变幻,单说一件世间罕有的奇珍!”
      她竖起一根食指,左右一扫。
      “那枚能活人续命,镇宅辟邪的天珠!”
      宝儿不哭了,抱着草编小狗仰头看她。二狗嘴上不服气,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寸。田妞儿更是趴到了她腿边上来,差点没把她的针线盒踢翻。
      “您道这宝贝有多神?听我细细道来!”
      徐怀荆把声音一扬,手往空中虚虚一抓,仿佛真的从天上摘了颗珠子下来。
      “寻常人家得了它,夜里枕在枕边,那可真是百病不侵,灾厄不沾!甭管是风寒咳嗽的小毛病,还是缠绵榻上的老病根,只要有这颗珠子傍身,保准睡得安稳,醒得舒坦,比那灵丹妙药还灵验三分!”
      田妞儿拍手叫好。二狗哼了一声:“你又没见过。”
      “我没见过我还不能编?”徐怀荆冲他挤了挤右眼,“你上回说你爹年轻时打过老虎,你见过?”
      二狗噎住了。
      徐怀荆趁势压低声音,孩子们跟着屏住了气。
      “若是把这天珠取来,净手焚香,文火慢煮,熬出一碗清凌凌的珠水,便是那气若游丝,阎王殿前走了一遭的将死之人,只要能灌下这碗水去,嘿!”
      她一拍膝盖,震得鞋底子蹦了一下。
      “立马就能从鬼门关里拽回来!心口渐暖,双目渐睁,三魂七魄归了位,起死回生!那叫一个……”
      “神乎其神!”田妞儿把后半句抢了去。
      孩子们一个个拍手叫好。宝儿把那只草编小狗举得老高,像替它也听了一出好戏。二狗嘴上说着“骗人的吧”,眼珠子却瞪得溜圆。
      翟嫂看着这帮孩子在自己院子里闹腾,脸上满是笑意。
      徐怀荆看着这帮小崽子,脸上也笑,心里头却想起霜鹭滩了。
      总舵也有这么一帮小孩,围着她要听段子。徐怀荆编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离谱,什么飞天遁地,剑斩苍龙,可孩子们就爱听她编。
      现在他们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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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日子在晁宁村也成了惯例。只要她在院子里干活,小的们就像闻着味儿似的凑过来,往她跟前一蹲,仰着脸等着。徐怀荆有时候嫌烦,骂两句“滚蛋”,但手底下还是在做活,嘴巴还是在编故事。
      如今这帮孩子们也没心思听故事了,翟嫂也像个泥胎似的坐在床沿,不笑不动弹了。
      徐怀荆攥紧右臂上麻绳的绳头,猛地一扽,粗麻深深勒进手心,勒出一道血印子。
      她不跑了。
      既然暗处的人不露头,那她就自己去撕个口子。
      霜鹭滩的火卷走了她爹和丐帮弟兄,晁宁村的风卷走了段盈。
      这一回她不能再让泥把人卷走。
      既然灵香楼那张琴上,长着跟绿玉杖一模一样的玉莲花。
      那她就要顺着这根藤,把点火的薪,吹风的口,全都揪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独守晁宁盼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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