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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拉钩定三日之约 我们那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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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怀荆把那些预备好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咽了回去。
“而且,”息夷又补了一句,“我弹琴又不是包治百病。四个好了的也可能又犯。你要我去你们村,弹完了,万一没用呢?万一好了又犯呢?到时候你们是谢我还是骂我?”
这话说得不客气。搁一般人身上,大概已经死心了。
可徐怀荆不是一般人。
她被点着穴站在那儿,浑身酸胀,动不了,但那只没瞎的右眼一直没离开息夷的脸。她在看。
得换个路数。
徐怀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热乎气硬生生压下去。再开口的时候,换上了一笔一笔算账的声气。
“姐姐,我跟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通河有多少人犯病?”
“四五十。”
“京城呢?”
“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个。”
“晁宁村只有十七个。”徐怀荆稳住呼吸,努力理清思绪,“几十户的小村子,四面是庄稼地,东南是山坡,西边一条渠。进村就一条路。”
她看着息夷的眼睛,语气里带了丝急切。
“姐姐,你在粥棚弹好了四个人。整个京城都炸了锅。今天我在牌坊底下听了一耳朵闲话,连卖糖水的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知道你一头白毛。”
息夷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们门口那些暗桩,有灵香楼自己的,有宫里的,有官府的,还有不知道哪路的。”徐怀荆一口气数下来,“我白天来踩了一趟,正门两个,东巷一个,西边后门还有几个。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今晚我翻进来的时候东巷那个被我撂了,但明天铁定还会换人。”
“所以呢?”
徐怀荆继续跟她打商量:“你现在是什么?你是一块肥肉。宫里想拿你当祥瑞,官府想拿你当招牌,江湖上不知道多少人惦记你这张琴。你去别的地方,就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息夷没说话。但她没打断。
“晁宁村不一样。”徐怀荆放软了声音,一字一字地说,“小地方,又偏又穷,根本没人盯着。十七个病人,姐姐你去了,悄摸声地弹一回琴,好使就好使,不好使就走。没有县丞的帖子,也没有江湖和庙堂的威胁。”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梅树枝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鸟,歪着脑袋听了半天,又飞走了。
息夷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说得好听。可你凭什么保证消息不走漏?”
“凭我腰上那把刀。”
息夷笑了,抽出徐怀荆腰间的短刀,拿在手里把玩:“现在凭什么?”
刀刃贴着徐怀荆的脖颈虚虚刮过去,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徐怀荆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后背的汗毛瞬间全炸了起来。
“那是姐姐你厉害。”徐怀荆还定在那儿,被嘲讽了依旧强撑着面不改色:“今晚你门口东巷那个暗桩,我一个照面就放倒了。他不是寻常看门的,手上有功夫。但他没防住我。”
她咧了咧嘴,想到那朵玉莲花,脑子里升起个大胆的念头。
她要拉自己入局。
如此既能增加说服息夷的胜算,又能探查息夷琴上的玉莲花跟绿玉杖到底有什么关系。
“姐姐,你缺一把刀。”
息夷看向她。
“灵香楼的人护得了你的场面,护不了你出这道门。你想出城办事,想去粥棚弹琴,想做任何灵香楼牌匾底下罩不住的事,你再厉害都得有个人替你趟路清道。”
“你嘴皮子倒利落。”息夷说。
“从小就这样。”徐怀荆见息夷态度松动,赶紧顺杆子往上爬,“但我很讲道理的!不是瞎胡扯,好姐姐你考虑考虑。”
息夷拿着那把刚抽出来的短刀,拇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刀柄,似乎在衡量这块生铁的重量。息夷的视线从她瞎了的左眼,移到她冻得发青的嘴唇,最后落在她攥得死紧的拳头上。
拿着铜酒壶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息夷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怀荆以为她要拒绝了。
然后息夷说了一句让徐怀荆没想到的话。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息夷重复了一遍,“你要做我的刀,就是要把命押给我。你的命值多少?”
“我不知道。但够换十七条。”
这话蛮横,蛮横到不讲道理。可徐怀荆说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那只没瞎的右眼里头亮得像点了盏灯。
息夷又沉默了,晃着铜酒壶在掂量着什么。
徐怀荆抿了抿嘴,换了个声气,继续死缠烂打。
“好姐姐,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在粥棚治好那四个人,你知道是怎么治好的吗?”
息夷的手指在酒壶上停了一下。
“……不完全清楚。”
“七个人,同样的弹法,你知道为什么是这四个好了、那三个没好吗?”
息夷抬眼看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徐怀荆把嘴一咧,“姐姐你想不想去一个地方试。”
息夷没接话,但也没打断。
“粥棚不行。粥棚人来人往,今天七个明天八个,来的人什么底细你不清楚,好了的人转头就走,你连人家住哪都不知道,过半个月想去看看是不是真好了,人早没影了。”
她说到这儿喘了口气,又接上。
“通河柳堤井巷也不行。那地方犯病的人太多,几十上百号,你一个人一张琴,弹到吐血也弹不过来。”
息夷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徐怀荆知道这一刀扎对地方了。
“晁宁村不一样。”她说,“村子小,统共几十户人家。村子偏,官道都不经过,平日里连个货郎都懒得去。你去了没人知道。治好了也没人知道。治不好,也没人知道。”
她一口气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在那儿可以安安静静地弹你的琴,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好了,为什么好了;哪个没好,为什么没好。十七个人全在村子里搁着,跑不了。你想看三天看三天,想看半个月看半个月。”
息夷走到窗台边上:“你到底图什么?”
她想了想。
“我图翟嫂活过来。”
息夷等着。
“翟嫂是村子里头一个管我饭吃的人。”徐怀荆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她男人死了,儿子也死了,就她一个人过。我到村子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她端了一碗粥过来,上头搁了一颗咸鸭蛋。”
徐怀荆顿了一下。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我在灶台上给她留了碗粥。回去的时候粥还在那儿搁着,她坐在床沿上,两手搁在膝盖上,跟泥捏的一样。”
徐怀荆把嘴抿了一下,没让声音发抖。
说完了,她又加了一句。
“白沙渠通着运河和护城河,京城里已经有不少犯的了,这水早晚流到运河,九州的人都得遭殃。我图你弄明白这琴到底是怎么治的。你弄明白了,下一个村子,下一个粥棚,就不用再撞大运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风过梅树,枝丫上有枯叶子簌簌地落。
“你那个村子有戏台吗?”息夷问。
“小村子,哪有戏台。”
“能搭吗?”
“能!”徐怀荆答得斩钉截铁,“两天,我给你现搭一个!”
“台子不用大,但台底下要有坑。”息夷说话的时候伸手比画了一下,“不用太深。半人高就行。或者放几口大缸大瓮也成。要空心的。”
“这是什么道理?”
“琴声入地再起,声音能从台面往下走,再从底下翻上来,传得远。人听着不光是耳朵在听,脚底板、胸口都跟着震。”
徐怀荆记住了。
息夷走过来,在她肩膀和后颈上点了三下,短刀轻轻放回徐怀荆的腰间。酸胀感退去,手脚恢复了知觉。徐怀荆活动了一下手腕,又甩了甩腿,确认没什么后遗症。
“你走吧。”息夷说,“台子两天搭好。第三天我去。”
“那我到时候过来接你。”
息夷转身往屋里走。
“哎!”
息夷回头。
徐怀荆把右手伸出来,弯起小指头。
“拉钩。”
息夷低头看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指头。指甲缝里还塞着排水沟的黑泥。
“……什么?”
“拉钩。”徐怀荆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我们那儿的规矩。说了的话不算数,拉钩的算数。”
“我没听过这个规矩。”
“那是你没在乡下待过。”徐怀荆把小指头又往前伸了伸,“拉不拉?不拉我不走了,我今晚就睡你院子里。”
息夷看着她。
月光底下,浑身泥水味儿的姑娘,瞎了一只眼,裤腿湿了半截,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蹲在人家院子里伸着一根脏兮兮的小指头,一脸的“你不拉我就赖上你了”。
息夷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要不是月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徐怀荆都看不见。
她伸出手来。
手指细长,白得近乎透明,指腹上的茧子在月光底下像一粒粒琥珀。她弯起小指头,勾住了徐怀荆的。
两根小指头勾在一起。一根脏,一根白。一根粗糙,一根细瘦。
徐怀荆晃了两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过了两息,息夷才把手指抽回去。
“你身上有排水沟的味道。”息夷说。
“我知道。”
“很重。”
“我知道!”
息夷没再说什么。她走进屋,从叠好的被褥底下抽出一件浅色旧外衫,抖了抖,走过来递给徐怀荆。
“穿上。回去的路上别再钻排水沟了,”她指了个方向,“燕南坊最西头有一条旧水渠,前朝修的,从城墙根底下穿出去。渠口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柳树上挂了块烂木牌子,写着‘禁倒秽物’。那条渠是干的。”
徐怀荆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的?”
“灵香楼的人偶尔也得出城办事。”
徐怀荆接过外衫。布料比她身上那件翟嫂做的粗衣要软得多。她拢了拢外衫,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往屋里那张琴上过了一遍。。
她爹说过,这种玉天底下难找出第二块。
可现在,第二块就镶在一个白发乐师的琴额上。
绿玉杖失窃,爹的死,晁宁村的怪病,全都在息夷这里缠到了一起。
徐怀荆低下头,把手腕上的旧麻绳缠了缠,缠紧,系死。
先把村子里的人救了。这块玉的事,来日方长。
“第三天。”她说。
“第三天。”
徐怀荆没再多说,转身翻上墙头。翻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息夷还站在院子里,没进屋。白发被风吹得往一边飘,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只铜酒壶捞起来了。月光打在她脸上,苍白得不像活人。
“姐姐。”
“嗯?”
“你弹琴真好听。”
息夷没应。但她那只端酒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徐怀荆咧嘴一笑,翻过墙头,没了影。
此刻的徐怀荆还不知道,这场三日之约,会让她从晁宁村走到神州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