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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弦拨出人命账 你要是老老 ...

  •   帷帽底下,息夷的神色多少有点不情愿。
      一个时辰前。
      “息小姐!求求你救救我们柳堤井巷吧!”
      又来了一波人。
      对着她哭天喊地磕头,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波了。
      “你真的要不管我们吗?四五十口人啊!四五十口人都活得不成个人样了,搅得整条巷子都不安宁,你就不能去弹一场吗?”
      灵香楼的门帖子不便宜。名帖这东西正经渠道买不到,得去牌坊底下找黄牛,价钱至少翻两番。
      孤注一掷。
      她半个月前就不该去那个京郊粥棚,就不该弹那一场琴。
      息夷撤走,留元赫兮自己在那应付。她的元姐姐应付了这些天,如今已经应付出门道来了。
      “都是谣言。”
      “只是巧合。”
      “弹琴的哪能会治病啊,大夫都治不了!”
      “你们被骗了,根本没这回事。”

      息夷听得头痛,索性回了后院。
      云肆穿着她惯常的那一身素衣,披了件黑锦半臂,头发随意地半挽着,只插了根素木簪,杵在后院那棵虬曲的梅树下边看树,等她。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柄刚开刃的剑。
      这是有事要说。
      “你今晚上台吗?”
      “你没听见前厅闹的?我都半个月没上台了。”
      “今晚弹一场呗。”
      “你是嫌我命太长了?”
      “那没办法,有人想听。”
      息夷嗤笑一声:“想听的人多了。”
      “今晚宫卓会来。”
      宫卓,皇太女宫卓。
      息夷神情一凛:“你把粥棚的事告诉她了?”
      “她问,我答。”云肆没否认。
      “她什么都问,你什么都答?”
      “啊对,我刚好知道啊,就顺嘴跟她讲了。”
      “顺嘴。”息夷三步到了梅树跟前,右手往树干上一撑,把人堵了个结实。两人身高差不多,气势压过来,院子里的空气都紧了三分。
      “云弘澈。街上嚼舌根是一码事,你亲口往宫里送是另一码事。街头巷尾传些白头发乐师弹琴治病的闲话,宫里头当笑话听,一阵风就散了。你是云氏的人,你说的话他们拿来当折子用的。这个分量,你掂不清楚?”
      “掂得清啊。”
      “掂得清还送。”
      “就算我不说,也会有别人去说。”云肆说,“粥棚的事已经传开了。这种消息你瞒得了一天两天,瞒不了一个月。你与其让别人嚼烂了喂到宫里去,添油加醋变了味儿,还不如我先开口。”
      息夷离云肆不到一尺远,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你替我做了主。”
      “你自己不也替自己做了主?粥棚那一场谁让你去弹的?你要是老老实实在灵香楼里弹你的雅乐,接你的贵客,谁知道你能治病?”
      “粥棚那会儿我根本不知道。”息夷嘴角往下一沉,“你自己不愿接你爹的衣钵,倒把我推到你宫里相好的面前,当那个治病的。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连风都像是歇了一息。
      云肆脸上那点游刃有余的神气一寸寸褪干净,缓缓开口。
      “息百野,你这话不公道。”
      “公不公道你自己掂量。”
      又沉默了一阵。云肆的目光从息夷脸上移开,望着院墙外头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
      “这根本不是场寻常疫病。京州一堆,阳州一堆,西州也有,上门求云友津治病的人把云氏山庄的门都堵了。眼下不止宫里焦头烂额,连云友津都束手无策,谁也不知道这病是怎么起的,谁也不知道水是从什么地方坏的。”她顿了顿,把目光收回来,“你的琴能治,就算是撞上的,你也是眼下唯一一个沾边的人。这跟我想不想接衣钵,不是一码事。”
      息夷退开半步,把撑在树干上的手收回来。
      她想起方崇义教她摄心术时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事情,你以为是你在引导别人,其实是你被别的东西引导了。”
      “你们都一样。”她说,“能治,所以该治。宫卓是这个意思,你也是这个意思。云弘澈你真是好算计。我就说你这些天怎么老跟我念叨你那相好的有多喜欢她养的那只白鹿,合着在这儿等我呢。”
      “你不也挺喜欢听的,还给宫卓和她的白鹿写了首曲儿呢。”
      息夷憋了口气差点没吐出来:“行,她想听可以,把三楼清场,我弹给她听。”
      “她说别赶人。”
      没招了。
      “你去跟赫兮说一声,一会调一半二楼的伙计到三楼来。”
      “你咋不去?”
      “我都答应给宫卓弹琴了,这点小事还得我去办?”
      “哟呵,你还摆上谱了。”
      云肆转身往前厅走,梅树下只剩她一个人。
      息夷掏出铜酒壶灌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眼有些堵。

      十月末,息夷往北出城去帮息肃肃办点差事,城郊施粥的棚子就搭在官道边上。风从北边刮过来,把棚顶破布吹得哗啦啦响。
      粥棚边上围了一圈人,嘈嘈嚷嚷的,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她本该像往常一样低头走过去,帷帽一压,与她无关。
      但她看见了几个行止怪异的人。有的蹲着敲碗,有的端着个空碗往嘴里扒拉,有的在扫地。
      是活的,但活成了泥偶。
      她有听元赫兮说起过京郊泥胎病的事,没想到今天让她给碰上了。
      息夷站在棚口看了一会,做了一件蠢事。
      她把若拙从琴囊里取出来,坐在粥棚角落的一个破石头上,弹了一曲。
      曲调随意,唱词也是瞎归的韵。只是她弹的时候试着把气往琴弦上送,顺着音走,一缕一缕地往那些人身上探。
      一曲弹醒了四个,用还发灰的眼睛茫然看着周围,然后要水喝。
      那一刻粥棚周围的人齐齐向她叩拜,惊呼天神降世。
      她又弹了两遍,另外三个没好。扫地的那个,弹完之后开始抄起扫帚扫人了。
      粥棚乱成一片。
      息夷趁乱溜走了。
      前几天传来消息,扫人的那个死了,有的说是渴死的,有的说是被人打死的。
      息夷不知道这条人命该记在谁的头上。她算不明白这笔账。

      灵香楼主楼三楼,元赫兮朝后台摆摆手示意乐器弦子都先停了,然后走到息夷这边,凑在她耳边说:“别弹砸了,拣她喜欢听的弹。”
      说完人走了,裙摆一摇一摇地消失在屏风后头。
      息夷戴上帷帽,抱着若拙上了台。
      她看向西南角那一桌。云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冲她挑挑眉。旁边乍看坐了位面目清秀的年轻公子,头戴方巾,圆头圆脸圆眼,瞧上去乖得不得了。云肆五官也圆钝,但她挺翘的鼻子和眼里的精明劲儿让她跟乖这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看来这位圆圆就是来听曲儿的皇太女了。
      说是听曲,实则是验货。
      息夷心里明镜似的。自打粥棚的事传开后,宫里的眼线就没断过。在灵香楼门口蹲着的暗桩,有灵香楼自己的,有官府的,有江湖上不知道哪路来的,也有宫里的。
      几波人马毫不相干,唯独在盯她这件事上出奇的一致。
      柳堤井巷的那伙人还没走,看她的眼神说不上是哀求还是愤恨。
      她对台下的求救声充耳不闻,把琴放在琴桌上,坐了下来。
      息夷朝西南角那桌瞥了一眼。
      云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宫卓微微一笑,朝她点头示意。
      行,那就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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