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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泥胎病发晁宁村 余槐你可真 ...
京城往西南三十里,有个晁宁村。
多小一村子呢?一口老井蹲在南头,一道窄渠绕过西边,供几十户人家的水。
正值辰时三刻,老孙头还在东边田里一下接一下落着锄头,不歇手也不抬头。锄到指节磨破,血珠子滴进土里,染出一小片黑。
村口外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也不知道跟这个村子谁活得长,这会儿忽然抖了一抖。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惊飞了栖在树上的几只老鸦。
鸦声还没散,最低的那根横枝上已蹲了个半大姑娘。
棕红短打,背着个布包袱,右手袖口用一截麻绳缠在胳膊上,一头本就杂乱的卷发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再仔细瞧去,却见她左眼下方有一道长疤。右边还有亮,左边只剩灰扑扑一片,竟是个半瞎。
虽说瞎了半边,但这姑娘眼睁得老大,把田里那一锄一锄看得分明。
都锄了几天地了?这老头不睡觉的吗?
老孙头忽地将锄头高高扬过头顶,照着自己脚面子就要砸下去。
槐枝上那条人影没了。
棕影贴着树干一滑,跟没碰着地似的。村口到田头隔着四五户人家,她两个起落便到。锄头还没落下,一柄短刀自底下挑上来。
啪!
不偏不倚,正拦在锄柄上。锄头打了个旋飞出去三丈远,一猛子扎进田埂里。
老孙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两只手。
徐怀荆把短刀往腰间一收,包袱往肩上一挂,懒洋洋吹了声口哨。
“老孙头,醒醒。”
老头眼里浮着一层灰,眨也不眨一下,一拳照着她面门击来。
徐怀荆仰身后撤,不费什么力气就躲下这老头没什么章法也没什么力道的拳脚。
老孙头见她撤远,又转身到后面去捡锄头。
“得,白叫。”
村头坐了两个老汉,这会儿斜眼瞧着她,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些什么。
她不再管,大步朝村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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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村子越住越不对劲。西头那条白沙渠不知从何时起发了甜味儿,村里的人痴痴呆呆的越来越多了,眼白起灰,只剩一桩事翻来覆去地做。不拦还好,一拦便要打你。
村西头那个王家婶子,打徐怀荆刚来那日她就在门口簸豆子。一筐豆子就算一颗颗拿嘴吹也早该吹干净了。
孙瘸子是村里唯一识半个药字的,去瞧了几日,摇头道:“看不明白。”
前几天一大早,王婶被盖上白布架走了。
说是渴死的。
那可不吗,不吃不喝,能活几天?
徐怀荆回到翟嫂屋头,把昨夜去镇上置办的行头往地上一扔,躺床上两眼一闭,睡觉。
不关她的事。
十日里,这话她跟自己说了不下百遍。
她在晁宁村呆着是要等段盈回来,顺道要查绿玉杖的下落,还要弄明白她爹到底是怎么死的。旁的事再古怪,也轮不着她来操这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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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下午又抬走一个,对门张大娘她婆婆也死了,翟嫂过去帮着料理。孩子们呼啦啦围到徐怀荆这,挤挤挨挨往她身边坐。
徐怀荆盘腿坐在地上帮翟嫂编筐,照旧随口诌着些江湖上的蹊跷话。
往常这群小崽子听到这些眼都不转了,今儿都埋头看着地上的土渣子,没一个出声的。
扎着麻花辫的田妞儿开口:“怀荆姐姐,我娘是不是也快死了。”
旁边二狗摸着胳膊上被他奶用火钳子抽出的红印:“我奶也是。”
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得院里那棵枣树叶子哗哗响。
她伸手揉了一把田妞儿的脑袋。劲儿用得没轻没重,田妞儿的脑袋被她揉得歪了一下。
陈小忽然抬头:“我娘说,京城灵香楼有个白毛乐师,弹琴能治这病。”
“你扯淡。”二狗道,“弹琴咋能治病!”
“真的!”陈小急起来,“我娘亲自去问的,但灵香楼不让人进。那个人叫息夷,年纪轻轻一头白毛!还有人说宫里头都晓得了。”
田妞儿将信将疑:“宫里都晓得,那不得给他封个神医?”
“人家弹琴的,又不是看病的。”徐怀荆接了一嘴,“封什么神医。”
二狗一拍大腿:“就是!那咋没见大夫都改行弹琴去?”
田妞眼突然一亮;“说不准是个练过琴功的大侠!怀荆姐姐你说是不是?”
徐怀荆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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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死了两个人,大家伙跑到刘里正院里吵起来了,小的们拉着徐怀荆过去凑热闹。
几十口人挤进那点地方,吵得跟下油锅似的。这边嚷嚷着要请道士驱邪,那边人说这是瘟得请大夫。又有人说请大夫来灌药吗?一灌一个鸡飞狗跳。话头还没落地,那厢两个妇人已经为该不该给家里人喂水拌起嘴来。一个说不灌要渴死,另一个说你灌一个试试,她拿灶里的火钳子伺候你。
“我说这事儿明摆着!”钱老六的声音拔出来,“自打十天前那个要饭的来了之后,这村子就不安生!”
田妞拦在徐怀荆身前,一叉腰,半点不带怵的:“关怀荆姐姐什么事!”
“谁知道呢?”钱老六阴阳怪气地拖着长腔,“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丫头,来历不明,一住进咱村,就一个接一个地犯了。你们谁查过她底细?”
上午村口那俩老头立即附和起来:“瞧那身手就不是寻常老百姓。”
“莫不是带了什么晦气东西?”
“我昨儿还瞧见她半夜往村外去……”
三人成虎。
几十双眼睛朝徐怀荆这边看过来。
徐怀荆倚在树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暗自发笑。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只听人群中一声脆响。
却是马婶一巴掌抽在了钱老六的腚上。
“放你的狗屁!”马婶啐了一口,“我家那犁绳断了,是徐小接的。赵老哥家的梁歪了,是徐小顶的。轮得着你这个老阴货在这说三道四?”
钱老六捂着腚,憋得脸通红。正待还嘴——
“你们就没人想过渠水有问题?”徐怀荆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
齐老三媳妇一拍大腿:“前两天我打水回来就说渠里的水味儿不对!发甜!”
“你怎么不早说!”齐老三瞪着眼。
“我没跟你说吗?!你说我舌头出毛病了!”
两口子当场吵起来。旁边有人拽,没拽住。
院坝里又是一阵嗡嗡。
“赵老汉也说过,怪不得他没犯……”
“刘里正也没犯。他家前年打了井。”
“我家那缸水也是从渠里打的啊!”
“我家也是!我下午还喝了一大瓢!”一个汉子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里正,这要是到了明儿,我是不是也得不吃不喝坐家里等死?”
旁边一个妇人一听这话,脸顿时惨白如纸,捂着嗓子眼就蹲在地上干呕起来,恨不得把昨天喝进肚子里的渠水全抠出来。院坝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那怎么办?”
“打晕了灌水。”徐怀荆说。
钱老六这会儿回过味来,恼羞成怒,咬着牙嚷:“凭什么听她的!她又不是大夫!”
徐怀荆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各家去,人往这扑的时候,她已经侧了身。
刀鞘抡圆了,照着人后颈窝结结实实砸了下去。
闷而干脆。
人软了,往前一栽。她左脚跟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把人按在地上。
“掰嘴。”
一家接一家,灌水灌了十六口子人,从天亮灌到了天黑。
众人眼里满是惊疑不定:“你这闺女哪来的?手脚恁利索。”
徐怀荆抹了把汗:“逃荒的。”
“逃荒的会这一手?”
“逃得多了什么都会。”
徐怀荆不顾那些看怪物的眼神,正要回翟嫂家去,迎面赶上了奔着自己过来的张大娘。
张大娘这会儿眼框红成一片:“怀荆啊,快去看看你翟嫂吧!她……”
徐怀荆暗道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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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嫂坐在床沿那儿,两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直直的,脸朝着窗户。
徐怀荆头一回踏进这屋的时候,翟嫂便是这么坐着在给她缝一件棕红褂子。针脚细细密密。穿上身那日还给她理了理头发,翟嫂逢人便指着她说:“瞧俺家怀荆,真是个好孩子。“
徐怀荆每回听见这话就浑身不自在,可又不好意思躲。只好咧着嘴干笑,笑完了找个由头溜掉。
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了握翟嫂的手。
翟嫂一把把她推开,使的劲儿不小。
但徐怀荆摸到了,从里头往外渗的凉。湿沉沉的,像攥了一块从河底捞出来的石头。
她去灶屋,揭开水缸盖子凑近闻了一下,是甜的。
翟嫂也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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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怀荆抓了半天脑袋,很是头痛。又绕去丐帮在京州口的风亭摸回信,这回还真让她摸着了。
搞不明白这地为什么叫风亭,明明没有风也没有亭。就是一片河边空地,夜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刚来晁宁那几天她用油纸写了两件事。一问京州地面上最灵通的消息汇集地在哪儿,二问晁宁村里那些翻来覆去只做一件事的人是怎么回事。油纸写好了用红绳系口,塞进河沿固定那块青石底下的缝里。
这会儿摸出来两张油纸,拆开来看,一张写着泥胎病发,一张写着灵香楼。
又是灵香楼。
泥胎病她听帮里的老人提过,说南边偶有冬天发的,染上的人眼珠子发灰,就会一个劲儿地重复一件事,停不下来。
她想起了陈小的话。
弹琴把犯了泥胎病的人弹好,听着像说书的,可眼下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孙瘸子治不了,道士更是扯淡。今天她把十几口人一个个敲晕了灌水,可明天呢?后天呢?
她今晚先摸进去灵香楼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那人真有本事,就想法子把她弄来。要是没有,就再想别的辙。
“余槐你可真行,”她小声骂自己,“自个儿的事都管不过来,还操心旁人。”
骂完了,头也不回地往京城走。
顺昌廿一年 冬月十一 怀荆书
段盈消失的第十天。
翟嫂犯病了。
我好像总是碰上这种事,谁对我好谁就要遭灾。
该死,根本做不到袖手旁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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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泥胎病发晁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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