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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像医生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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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志社倒闭之前,乔合欢作为《童话小船》的签约插画师,每月固定绘制8张内页插图,偶尔也画封面。这份工作体面又自由,是她引以为傲的身份标签。稿费足以让她活得不错,但换不来房,也换不来车。
现在住的那套大平层,是养父全款买的。乔叔叔一家早已移居国外,乔荞大学毕业就跟外国人结了婚,还生下两个混血儿宝宝——自从妈妈入狱以后,乔合欢已经麻烦他们太多太多,实在不想再让乔家人为她操心,所以失业的事暂时瞒着那边。
至于车子,靠的是兼职塔罗咨询师的收入。仰仗陶苏苏在朋友圈的卖力宣传,乔合欢每个月赚的钱,竟然比主业多出好几倍。
上个星期陶苏苏帮忙约了个客户,时间定在今晚九点,届时通过微信视频与对方联系,进行远程占卜。玄学这种东西真的很玄学,最忌讳不准时。所以说,实际留给她的画图时间仅有12小时。
但乔合欢没感受到任何紧张。
儿童插画,画的是故事。珠宝效果图,画的也是故事,只不过主角变成了珠宝。
异曲同工嘛,有什么难的。
时间在笔尖流淌,手机屏幕显示已经下午五点了。
乔合欢脖颈僵硬,她伸手揉了揉后颈,再一看满桌的废稿,心头泛起烦躁,从包里拿了支烟,走出工作室。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把车钥匙,钥匙圈上挂了个迷你的哆啦A梦公仔,蓝白配色在深灰台面的对比之下格外显眼。
傅时锦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在阳台的小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冷白的微光投在黑色的数位板,修长的手指握住压感笔勾勒。
乔合欢拉开客厅与阳台之间的推拉门,走了进去。
傅时锦笔尖未停,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乔合欢也没说话,倚着阳台的另一侧静静抽烟。
烟雾飘散在晚风中,空气里浮动着清凉的薄荷味。
身后传来傅时锦的声音,语气正经得像在念公益广告:“烟草内含有70多种致癌成分,被世卫组织列为一类致癌物。在我这里,不准抽烟。”
乔合欢转过头,对着他的方向,慢悠悠吐出一个烟圈:“合同里没这条。”
傅时锦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领带打得极规整,他抬起手扯了扯领口,露出棱角分明的喉结,语气冷硬:“出去抽。”
乔合欢两指夹着烟,把烟灰轻轻弹进一次性纸杯,然后抬眼扫了圈四周,脸上的笑容加深:“小学弟,这里是露天阳台,我已经‘出去’了。”
傅时锦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怒气,甚至带着点怜悯,仿佛在说:算了,这女人没救了。伴随一声轻微的闷响,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收拾东西起身离开。
乔合欢抢先一步,挡在他和门之间:“我画不出来,心里很烦,出来抽根烟透口气。”
烟草的味道跟着声音飘到对面。
傅时锦后退半步,眼神冷得像冰锥,凿在还剩二分之一的香烟。
那意思很明显,不把烟灭了,免谈。
乔合欢立刻会意,低头猛吸两大口,然后将烟蒂丢进旁边的纸杯。
烟头浸在水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傅时锦微微睁大了眼,眼底闪过清晰的惊讶,仿佛她是什么神奇的新物种。他重新回到小桌前坐下,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桌角,示意乔合欢。
乔合欢坐到他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乖乖放在桌子,规矩得像上课时专心听讲的小学生。
“以前画童话,月亮可以是红色,日落可以是蓝色。现在画珠宝,我要有足够的想象力,去想象那支花簪做出来的样子,又不能太有想象力,必须忠于原创设计。傅老师,请告诉我,我该怎么把握这个分寸!”
傅时锦抽了抽嘴角,像是被这个刻意的称呼噎到:“委托人早就确定好设计方案,3D渲染图也核对无误,不会因为一张效果图改动。你把感觉画出来,画好看点。”
乔合欢清了清嗓子,故意学着记者采访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开口:“傅先生,这款设计是您的原创作品,请问您想表达什么样的感觉?”
傅时锦脸色平静:“委托人是位男士,定制这支花簪,是想送给自己的初恋。所以整款设计,围绕初恋的纯粹与心动。乔小姐如果不懂的话,我建议你回想一下自己的初恋。”
乔合欢的表情裂开了。
傅时锦瞥了她一眼,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语气直白又不客气:“看来乔小姐没谈过恋爱。”
母胎单身三十年这件事,乔合欢并不介意被人说破,也谈不上多羞耻。真正让她恼火的是傅时锦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就像在评估一件有问题的商品。
乔合欢瞬间想到工作室里的那些素描画像,她盯着男人的眼睛,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傅先生这么懂,那你的初恋一定很难忘。”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光线从橘黄变成暖金,斜斜落进阳台。
“不算初恋。”傅时锦抬起头,喉结很慢地滚动了一下,“只是个在梦里见过的人。”
梦里?乔合欢心跳加快,几乎要脱口问他是不是也做了同一个梦。可傅时锦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的那句坦白不过随口一说。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起身走向客厅:“吃什么?”
乔合欢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块腕表,价格倒也不贵,刚好足够买下她的大平层而已。
可恶,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不吃。”
“咖啡?”
“我要两杯,谢谢!”乔合欢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招牌假笑。这是她的工作习惯,灵感上来的时候不会立刻动笔,总要先喝两杯速溶咖啡沉淀一下。
傅时锦走到吧台前,伸手从柜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装满咖啡豆的玻璃罐、手摇磨豆机、手冲壶、电子秤、温度计。每一样都被他摆得整整齐齐,像做化学实验前准备器材。
乔合欢坐在高脚凳上看着,眼睛越睁越大:“小学弟,你冲个咖啡这么有仪式感?”
傅时锦没理她,开始称豆子。电子秤上的数字精准跳到45克,小数点后面跟着两个零。
乔合欢忍了又忍,终于把那句“你是不是有病”咽了回去,像这种精致的麻烦,她大概永远理解不了。
整完那一套复杂仪式后,傅时锦倒出三杯冲好的咖啡,两杯推给乔合欢,一杯自己端着。
乔合欢低头看了一眼,颜色透亮得像红茶,和平时喝的速溶完全不是一种质感。
她满怀期待地喝了一口。
然后皱起眉头。
“喝不惯?”傅时锦问。
乔合欢表情复杂:“像医生给我开的中药……调生理期的。”
她绝对没有夸大其辞,前调又苦又涩,后味还有点酸。
傅时锦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他仿佛被这个荒谬的比喻击中,瞬间黑脸:“不懂别瞎形容。”
乔合欢端着那杯“中药”,又喝了一口,还是觉得苦:“真的一个味道,我冰箱里还有几包,要不要拿给你对比一下?”
傅时锦沉默了五秒,放下自己那杯没喝完的咖啡,转身去清理磨豆机。
乔合欢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我又没说不好喝。”
公寓里安静得只剩厨房传来的水声,乔合欢喝完第二杯咖啡,手机震动,弹出视频通话邀请。
她刚按下接听,陶苏苏的声音就公放了出来:“欢欢,你知道我在楼下看到什么了吗?那个大傻子的车!就停在你的甲壳虫旁边。”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晃了一下,陶苏苏的脸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蓝色保时捷。
外头的天还没有完全黑。乔合欢清楚地看见,挡风玻璃后面摆着一只哆啦A梦,圆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憨笑,一如既往的可爱。
陶苏苏再次开口吐槽,大嗓门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在公寓上空回荡:“这种车里面放动漫公仔的,不是死宅就是Gay。”
话音刚落,男人冷淡至极的声音插进来:“那是我的车。”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陶苏苏那边把镜头转过去,隔着屏幕尴尬地笑了下:“弟,你真有品味。”
乔合欢微微侧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傅时锦正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停车小票,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又拿起旁边的车钥匙,压在小票上面。他没再多留,拿起玄关处的西装外套,开门走了出去。
乔合欢深呼一口气,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冲陶苏苏翻了个白眼:“你不是回去了吗?又回来干嘛?”
陶苏苏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不少,对着镜头晃了晃手里的餐盒:“我还能不了解你,中午忙着画图,肯定没吃饭。现在七点多,再不来怕你饿死。”
乔合欢心口微热。她和陶苏苏各自的原生家庭都很糟糕,所幸还有彼此,在蓉城不至于太孤单。
等等!现在几点?
乔合欢瞄了一眼时间,二话不说挂断视频,转身跑进工作室。她在工作台前坐下,铺好画纸,调好颜料,右手拿起画笔,整个人便沉了进去。
晚上23点37分,画稿顺利完成。
工作室内设备齐全。她耐心等颜料干透,才把画稿扫描进电脑,略微调整了一下,就通过微信发给傅时锦。
图片传送成功,时间显示23:59。
乔合欢整个人瘫进设计椅里,表情呆滞,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几秒后,对话框弹出傅时锦的回复,简简单单一个【1】,再没有多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