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时》鱼心所善

2、第2章 “24小时

　　宿醉后的第二天，是从一阵陌生的闹铃声开始。

　　它在清晨7点45分响起，尖锐又急促，几乎要刺穿乔合欢的耳膜。她一下子惊醒，坐起身时旁边的陶苏苏还在睡，睡得像头死猪。

　　房间里光线昏暗，乔合欢摸不到陶苏苏的手机。

　　她光着脚下了床，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视野开阔，整座大学城尽收眼底，楼宇高低错落，校园巴士穿行其间，三三两两的学生散落在各处。

　　乔合欢立刻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住的小区。

　　讨厌的闹铃声还在吵个不停。

　　她循着声源，终于在床垫和床头柜的缝隙里摸出了手机，按掉闹钟的一瞬间，不小心瞥到屏幕上弹出的消息。

　　发信人是F。

　　【下楼跑步。需要带早餐吗？】

　　时间显示是两分钟前，傅时锦应该还没出门——乔合欢这样想着，打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傅时锦坐在客厅沙发，已经换好晨跑的装束，上半身黑色圆领短袖，下半身同色系运动短裤。很普通的款式，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尤其是站起来的时候，T恤下摆带起一截腰腹，腹肌轮廓一闪而过，不是充满力量感的壮实，是那种刚刚好的匀称。

　　乔合欢心跳有点快：“两杯豆浆和四个肉包，麻烦学弟了。”

　　傅时锦点点头，离开时脚步微顿，提醒她：“明天交稿，乔小姐注意下时间。”

　　门咔嗒一声关上。

　　乔合欢站在原地目瞪口呆，赶紧摸出手机，点开了微信对话框，查看和F的聊天记录。

　　最下面是一条网页链接，上面是已接收的定金转账，再往上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犹豫了一下，点进链接查看。页面缓缓加载出来，竟是一份已生效的商业合同，签署日期赫然显示昨天。

　　乔合欢闭上眼，试着回想昨晚的情形，可惜脑海里只有傅时锦那张自带氛围感的脸，半点关于签约的记忆都没有。她睁开眼，盯着歪歪扭扭的电子签名，很快推理出真相。一切再清楚不过，肯定是自己喝醉以后，稀里糊涂签下了字。

　　按照合同约定，本次绘制项目涉及未公开发表的珠宝设计方案，须在甲方指定的工作场所内完成，以保障商业机密不被泄露。

　　乔合欢作为乙方，须在今天24点之前，提交一张珠宝效果图试稿。

　　没错，合同写的是试稿，不是初稿。试稿通过正式合作，不通过合作到此为止，定金不予退还。当然，拖稿甚至涉嫌欺诈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稿件逾期一天，赔偿定金金额的50%，照这样算，拖几天就得白干，说不定还要倒贴。”陶苏苏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打着哈欠象征性营业，“欢欢，加油哦！”

　　乔合欢没有正经画过珠宝效果图，不知道具体需要多久，而且甲方指定的工作地点在市中心，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

　　想到这里，她快步跑回房间，抓过床边的包，在里面翻找车钥匙。

　　“苏苏，我车停哪儿了？”话还没完整说出口，乔合欢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陶苏苏没有驾照；傅时锦那家伙，绝不可能碰她的车，况且人家压根不知道她有车。

　　果然，陶苏苏努力憋住笑回答：“40元一小时，傻子才停的好地方。”

　　乔合欢感觉自己快要碎了，随便洗了把脸，匆匆出门等电梯。

　　公寓电梯从1楼往上走，每一层都停，数字慢吞吞地往上跳，像故意跟她作对。她看了眼电梯，又看了眼手机，正琢磨着要不要干脆爬楼梯的时候，有人从楼梯口走出来。

　　是傅时锦。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脸上露出明晃晃的嫌弃，一句话也没说，只对她举了举手中的早餐。

　　打车过去要付打车费，现在是早高峰，搞不好还会堵车。
　　乔合欢飞快算明白这笔账，从包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傅时锦：“晨跑经过江滩吧？帮我把车开过来。”

　　傅时锦沉默了几秒，低声吐出两个字：“麻烦。”

　　乔合欢尴尬笑笑。
　　也对，人家跟她认识不到24小时，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正要把车钥匙收回，被傅时锦抢先一步拿走，男人态度冷淡地甩过来三个字：“知道了。”

　　刚巧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乔合欢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地跟傅时锦说再见。电梯门缓缓合拢，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前，她清楚地看见他眼中露出几分困惑。

　　陶苏苏喝完豆浆，满足地叹口气：“这就是谈恋爱的福利吗？每天都有爱心早餐等着我。”

　　乔合欢没空理会她的胡说八道，低头研究傅时锦刚发来的消息。

　　【乔小姐，如果不想去公司，可以选择工作室办公。】

　　所谓的工作室就在这套高级公寓，她早就注意到书房隔壁还有一间房，门上一道电子密码锁，整得跟银行金库似的。

　　乔合欢打下一行字，询问工作室密码。

　　傅时锦回复很快，还不等她看清楚，又弹过来一条消息：【工作室全域覆盖监控，请乔小姐注意形象。】

　　乔合欢不高兴了。
　　她不过是头发乱了点，衣服沾了点红油，还没来得及刷牙而已，至于被他这样嫌弃吗？

　　直到走进工作室，乔合欢才明白，傅时锦真正担心的，不是她的外在形象，而是她的道德形象。

　　是怕她手脚不干净。

　　房间很大，正中央放着一组标本柜，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宝石，有切割完美的裸石，也有未经打磨的原石，每一颗都附有国际证书，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身价。

　　陶苏苏毫不掩饰惊叹的瞬间：“别看我们是姐弟，其实跟网友差不多。上次我想进来参观竟然被我弟赶出去，都不知道里头藏了这么多好东西。祖母绿！鸽子血！我来了！”

　　陶苏苏摆明了要顶风作案，下一秒卫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来电铃声截选自一首网络洗脑神曲，高潮部分听起来很像警车出警的警笛声。

　　傅时锦在电话那头开口，语气冷硬，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放下。出去。”

　　陶苏苏满脸不可置信，正要问点什么，对面挂断电话。

　　乔合欢轻咳一声，模仿傅时锦低沉的音色，学着他冷冷的语气：“陶小姐，工作室有监控，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其实她非常理解陶苏苏。女孩子天生对亮闪闪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自己只是看看，就觉得心灵被治愈了。如果没有监控，怎么着也得顺手揣两颗走。

　　陶苏苏笑了，笑得整个人歪倒在标本柜上：“对！他就是这副德性，讨厌死了。”

　　傅时锦再次来电。
　　这一次打的是乔合欢的手机。

　　乔合欢靠在工作台旁边，随手翻了下桌上的素描本，然后才接通电话：“小学弟，工作归工作，24小时盯着我，是不是有点变态？”

　　“停车费445元，微信转我。”傅时锦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乔小姐，现在是北京时间8点25分，离截稿只剩不到16小时，参考资料在电脑里，请抓紧。”

　　挂断电话后，乔合欢点开F的对话框，直接转账545元，然后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不用谢，多的一百，赏你买水喝。】

　　中国女人一生好强，既然占不到便宜，那面子上绝对不能输。在她原先的设想里，对于傅时锦这个富二代来说，400多块不过是笔小钱，要么一句话揭过，要么干脆懒得提，应当不至于主动开口讨要。

　　没想到他居然连零头都不抹！

　　小气。抠门。难怪找不到女朋友。

　　乔合欢坐到工作台前，按下电脑主机的开机键。

　　等待的间隙，她把素描本往后翻了十几页。这十几页全是珠宝设计的草图，线条精准，比例完美，完美得像博物馆里的标本。或者傅时锦本人，冷淡又规整，不带半分多余。

　　再往后，画的不再是珠宝，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身穿校服低头喝奶茶的侧影，旁边写着“高一”。

　　图书馆内头戴熊猫眼罩的安静睡颜。

　　手拿滴管往烧杯里加试剂的专注模样。

　　……

　　一页一页，从高一到研三，从十六岁的青春年少到二十五岁的风华正茂，一笔一画，记录着女孩这些年的容貌变化。

　　乔合欢屏住呼吸。

　　画中的女孩，与梦境里的温女萝长得一模一样，连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翻到最新一页，画的是昨晚的乔合欢。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身穿唐制圆领袍、斜挎刺绣货郎包的轮廓。傅时锦留白了五官，用铅笔在上头打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