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摇》杭栖

6、黑暗和雨声 碍眼的兔牙

　　晚自习结束前，突然下雨了。

　　檀识舟抬起头，看向窗外，雨来得很急，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片水痕。

　　透过圈圈叠叠朦胧的水痕，他望向了高三那幢楼。

　　想到章晓月说过柴芝向来是丢三落四的性格，连钥匙都能忘在家，檀识舟估摸着她今天肯定没带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抽屉里的那把沉寂了许久的伞，又想起了那天淋雨的流浪猫，正好，可以还给她。

　　他把自己的伞从书包侧边的网兜里抽出来，放进包里，又把抽屉里的那把伞拿出来，塞到侧边。

　　晚自习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

　　檀识舟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连接高二高三教学楼的走廊虽不是露天的，但挡不住刮风飘雨，地面湿滑极了，昏黄的灯光照着地砖上一片一片错乱的脚印，深深浅浅、大小不一地重叠在一起。

　　檀识舟步履急切，拐弯时不慎滑了一下，堪堪稳住，差点摔跤。

　　他熟练地绕到教室的后门，往里看，柴芝不在，她的书包也不在。

　　扫地的值日生看了过来，檀识舟赶忙转身离开。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雨还在下，甚至比刚才还要猛。

　　柴芝的伞很小，对流浪猫来说，能罩住整个天地，对檀识舟而言，却挡不住夜晚的风雨交加。

　　他跑得太快，饶是撑着伞，身上也几乎是淋了个透彻。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想着赶紧回去，顺便问问她有没有淋雨。高三生得注意身体，感冒可不是小事。

　　楼道很暗，雨声很大，本就笨拙的声控灯更是时灵时不灵。

　　檀识舟三步并作两步轻盈地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处时，他逐渐停住了脚步，灯没能亮起。

　　在一片嘈杂里，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轻的，细的，兴奋的，慌乱的。

　　急促的呼吸声，衣料的摩擦声，还有什么湿润的、黏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檀识舟僵住了。

　　那俩人毫不知觉地在黑暗中啃咬着，在风雨的掩盖下肆意纠缠着。

　　他就这样听着，紧紧地握着那把伞，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檀识舟及时猛跺一脚。

　　“啪”，灯亮了。

　　楼下那人是要下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而楼上那两个人，终于分开了。

　　檀识舟继续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上三楼时，正看见两个人难舍难分的眼神，龙煦豪的手还牵着柴芝，柴芝的头发有点乱。

　　三个人微妙地对视上。

　　龙煦豪先动了，他松开柴芝，摸了摸她的头，转身下楼。

　　比起檀识舟的沉重，龙煦豪下楼的脚步可谓轻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檀识舟甚至觉得他经过时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一闪而过的挑衅。

　　龙煦豪离开后，楼道里只剩下雨声。

　　柴芝靠在墙上，脸颊绯红，带着一丝被撞破的羞赧。

　　她看着檀识舟，眼神有些躲闪，轻轻软软的声音响起：“保密哦。”

　　檀识舟没有说话，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柴芝亮晶晶的泛着水光的嘴唇吸引。

　　柴芝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也不在意，笑着摆摆手：“晚安啦。”

　　她转身，掏出钥匙开门。

　　门关上了，灯又暗了。

　　檀识舟就这样站了很久，他想象着他们刚才是用什么姿势，在这样的黑暗和雨声中寻找刺激。

　　以至于，柴芝没有认出来，他手上拿着的，是她的雨伞。

　　晚上，檀识舟洗完澡躺在床上，眼皮跳得厉害，忽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今天是3月7号。

　　他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居然记住了柴芝男朋友的生日。

　　都怪柴芝，算什么24，有毛病吧。

　　他把手机往枕边一丢，闭上眼，可黑暗里，满脑子都是那俩人接吻的画面。

　　明明没见过，画面却真切地上演。

　　檀识舟睁开眼，烦躁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

　　他可能有点毛病。

　　起来刷题。

　　写着写着又想到，今天是那男的十八岁生日，柴芝上次还问十八岁该送什么礼物，这缺心眼的，是把自己送出去了吧。

　　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

　　最后取来手机，打开和柴芝的聊天界面，输入：【高考在即，还是多花点心在学业上，智者不入爱河。】

　　打完看了三秒，又删了。

　　她高考怎么样，关他什么事。

　　檀识舟烦躁地捶了那个小猫头像一下，嘴里骂了句：“缺心眼。”

　　结果手机震了一下，消息显示：【你拍了拍“柴芝”】。

　　檀识舟猛一激灵，什么破玩意儿。

　　但柴芝没有回复，可能是睡了，他松了口气。

　　没想到快十二点的时候，柴芝发来：【什么事？】

　　学这么迟，那是不用操心高考了，努力得很呀。

　　檀识舟也不知道回什么，打了四个数字发过去。

　　【8、3、8、3。】

　　柴芝很快回复：【8/（3-8/3）=24】

　　檀识舟看着那串算式，发了个大拇指。

　　柴芝：【为什么是8383，不是3838呢】

　　檀识舟无语，骂谁三八呢。

　　手机一丢，睡觉。

　　但消息又进来了，他只得拿起手机看。

　　柴芝：【知道了，狮子座。】

　　檀识舟勾了勾嘴角，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边上是一只吐舌的小猫挂件。

　　他滴了眼药水，冰凉的液体滑进眼眶，昏胀的大脑瞬间舒适不少。

　　该睡了，又不是高三，作死熬这么晚。

　　早上醒来，檀识舟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来，对话还停留在柴芝的回复上。

　　狮子座。

　　檀识舟从来不关心星座，点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狮子座，今日的综合运势居然有五颗心。

　　上面写着：宜展现个人魅力，忌随意浪费食物。

　　他往下划了划，在爱情运势那一部分写着，今日有邂逅浪漫契机的可能，如果在某个特别的场合遇到那个让你心动的人，勇敢一点，主动上前交流。

　　他“嘁”了一声：“无聊。”

　　中午照例在食堂二楼吃饭，檀识舟端着餐盘走过去，目光扫过一排排的座位，看见了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柴芝和龙煦豪。

　　檀识舟走到他们斜对角的不远处坐下，食堂就这么大，坐哪儿都一样。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

　　龙煦豪说了什么，柴芝笑了，笑得刺眼。

　　倒胃口，简直倒胃口，哪怕他们只是在交流一道数学题。

　　檀识舟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又抬起头，飘忽的目光最后落在柴芝的嘴唇上。

　　吃东西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大笑的样子，还有他没见过的接吻的样子。

　　那对碍眼的兔牙邪恶地提醒着昨晚的一切，檀识舟下意识看向龙煦豪，试图寻找他嘴唇上被门牙攻击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檀识舟收回目光，继续扒饭。

　　柴芝忽然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立马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饭里。

　　等他再抬起头时，柴芝依旧继续和龙煦豪说着话，时不时笑着。

　　本着不能浪费粮食，檀识舟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终于熬到周六。

　　进入高三以后，正常的周末就压缩成了周六上午放学、周日下午返校。很多家比较远的学生会选择住校，要不然中间那点时间，连一口气都喘不匀。

　　柴芝做不到，她可以全心全意地一直学习，但前提是要有能休整的时间。

　　周六中午，柴芝和阮恩惠通了个视频后，懒洋洋地蜷进被窝午休，结果一醒来天就黑了，吓得她立马从床上弹起来，一看时间不到六点。

　　还好，至少不是半夜。

　　她松了口气，又瘫回床上，闭着眼睛默默数了三秒，爬起来做作业。

　　作业不算多，可她每天晚上有自己的学习安排，不想耽误进度。

　　写好作业，吃完饭，柴芝揣着几根猫条下楼散步，结果惊喜地发现檀识舟正蹲在花坛边喂猫。

　　他嘴上发出逗弄的声响，手里捏着猫条往猫嘴里送，猫不吃，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

　　柴芝忍不住笑了，檀识舟听见笑声，转过头来。

　　“檀识舟，你也来喂猫？”

　　柴芝走过去，很自然地蹲在他边上，从口袋里掏出猫条，撕开，挤出，猫立刻凑过来，爪子踩在她的鞋面上，一下一下地舔着。

　　被猫冷落的檀识舟默默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收起来。

　　其实他是看柴芝喂才喂的，之前偶然发现她居然随身带猫条。

　　猫像是和柴芝混熟了似的，一直拿脑袋蹭她的腿，蹭得那叫一个谄媚，一点都不像刚才躲他的样子。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打过这么多照面，以前这只猫还愿意对他翘尾巴的，现在连个猫条都不领情。

　　真是见异思迁，见色起意，重色轻友，忘恩负义。

　　柴芝伸手去摸，猫舒服得眯起眼，她见檀识舟有些不自在，招呼他一起摸。

　　檀识舟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学她的样子，一下一下抚着猫的背。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再不肯起来。

　　“檀识舟，我的钥匙挂件，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檀识舟的手顿了一下，反问：“你就这么喜欢猫？”

　　看着他越发娴熟的撸猫的动作，柴芝笑着说：“你不是也喜欢猫吗？那挂件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了。”

　　檀识舟没说话，任由手指陷进那团软乎乎的毛里。

　　猫享受够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花丛里，消失地干干净净。

　　被抛弃的俩人蹲在原地，面面相觑，继而相视一笑，先后站起来，一前一后往单元楼走。

　　每经过一层楼，檀识舟都会用力地跺几下，好让感应灯能及时亮起。

　　柴芝边走边生动地讲着社区里的小猫们，讲她有一次在楼下居然看到了四只，猫条都没带够，有一只有多么漂亮，一看就是家养偷偷跑出来的，可惜她爸爸猫毛过敏，养不了。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轻轻回荡，檀识舟低头听着，视线落在两个人的中间，校服外套的袖子和衣摆轻轻地贴在一起，摩擦又分离。

　　他突然很庆幸，还好他没有猫毛过敏。

　　三层而已，一下子就走到了家门口。

　　檀识舟看着柴芝在门前掏钥匙的样子，又想起那晚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一瞬间那些缓缓流淌的情绪都没了。

　　他先一步打开家门，头也不回地进去了。